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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恰克牧師道歉所領悟到的(吳蔓玲)2017.05.22

 

吳蔓玲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5.22

 

每次回台灣探親,總是要去台大公館附近逛好幾次。那裡不但有各式各樣的小吃,還有好幾間書店。這一天,就在公館附近,突然有一位約40歲的男子從我左手邊切入,奔跑超越我,嘩啦一聲,有東西掉地,就落在我腳前。

我一看是一把鑰匙,趕緊撿起,下意識急起直追。才跑幾步,意識到自己已過半百,沒了年輕時的腳勁,就對一位邊在打手機,邊走路的廿歲出頭的年輕人,說:“對不起吵你一下,這把鑰匙是前面那位穿黑條紋上衣男士掉的。能不能請你拿給他?”

那位年輕人二話不說,拿著我交給他的鑰匙,就急起直追。一下子就追上那位男子,輕拍對方肩膀,遞出鑰匙後,頭也不回往前大步走了。

我看著那日行一善的年輕人,踏著輕鬆的步伐快步前進,有說不出的快活。而我,內心也有說不出的快樂 。

不由得聯想,人生世代交替不就是一代衰微,一代興起?

 

一位牧者的話

大約10年前,我曾對在某基督教機構服事的一位牧者,讚揚他們機構的創辦人成全且提攜後進,勉勵且助人發揮恩賜,豎立了美好的榜樣。在這機構服事的牧者們個個恩賜顯著,都遠勝這位創辦人。但這位創辦人就是無私地為同工爭取資源,幫助他們發展恩賜,並成全他們走在自己的呼召上。我一直很欣賞他的無私和國度觀。

而那位牧者聽了我的讚揚,只是淡淡地回答:“他名利成就各方面都有了,當然會這樣做。”人功成名就後,開始提攜後進,以期代代相傳,不也是人之常理,保羅不也常常鼓勵信徒,要效法他和其他門徒,以及效法基督(參《林前》4:16,11:1;《弗》:1;《腓》3:10、17;《帖前》1:6,2:14,《帖後》3:7、9)。但是,我總覺得他這句話少了什麼。

恰克牧師的道歉

人必須功成名就,才能有本錢、能力、身分培養後進,成全後進,興起下一代?我很納悶。

這問題我思索了不少時間,直到發生恰克牧師當眾向會眾道歉,我才有了些領悟。

恰克牧師是教會的年輕牧師,肯恩老牧師既是他的同工,也是導師(mentor),帶著他成長。碰見難解的問題,他總是先請教肯恩老牧師。

那天主日,我坐在恰克牧師後面。大家站立一起敬拜當中,一位加入教會不久的姐妹走到他身邊,說了些話。

我們教會有個不成文的作法,就是鼓勵在敬拜當中,任何人有從主領受的話語,就上前告訴牧者,由牧者分辨,確定是從主來的話語後,再分享。不過上台分享的平時多半就是那幾位比較屬靈成熟的弟兄姐妹。

因此,我對這位姐妹上前對牧師私下說話,並無多想,她來這個教會不久,才開始認識聖靈的作為,也沒受過神學訓練。

敬拜告一段落,恰克牧師上台,給會眾一段適時的勸勉和鼓勵,十分激勵人心。

沒想到,事隔一週,在講道前,恰克牧師誠摯地向大家道歉。他說明前一週的分享不是他的領受,而是一位姐妹從主來的領受,但他想那麼深入的分享應該是上帝給牧者的,怎麼會給一位小姐妹呢?所以,他就把那信息當作是自己的領受。

我了解恰克牧師內心的掙扎。他除了關懷,其他的恩賜都很弱,尤其是講道,而教會裡有幾位長老和弟兄,格外擅長於分解聖經和講道,難免給他帶來不少壓力。

就在這一天,我清楚了一件事,就是每位重生得救的基督徒,都能領受內住聖靈恩膏的教訓,成為眾人的祝福(參《約壹》2:27)。

 

保羅的教導

保羅曾經勉勵歌羅西信徒,“當用各樣的智慧,把基督的道理豐豐富富的存在心裡,(或作:當把基督的道理豐豐富富的存在心裡,以各樣的智慧),用詩章、頌詞、靈歌,彼此教導,互相勸戒,心被恩感,歌頌神。”(《西》3:16)

我注意到經文中用“彼此”和“互相”來指出,在上帝的家中,教導和勸戒並非局限於牧者、長老、屬靈長者,而是每位重生得救上帝兒女的事。

當然,我們當用詩章、頌詞、靈歌,彼此教導,互相勸戒的同時,也要存著彼此接受教導和被勸戒的心。

有意思的是,《以弗所書》四章談論五重職事各盡其職,建立基督身體時,要我們“惟用愛心說誠實話,凡事長進,連於元首基督,全身都靠他聯絡得合式,百節各按各職,照著各體的功用彼此相助,便叫身體漸漸增長,在愛中建立自己。”(15-16節)這裡也指出要“照著各體的功用彼此相助”,也就是弟兄姐妹按著上帝給我們的職分和恩賜,彼此相助。

這樣看來,基督信仰不只是重視世代承傳,更是重視信徒之間彼此教導、勸戒、相愛、相助、成全。在人生路上,能夠無分老少,無分屬靈的成熟度,彼此成全活出生命的果子,真是何等的美好,令人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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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然後才能理解”——教會傳統的更新、變化(董家驊)2017.05.15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5.15

 

我從小在教會長大。國小4年級那年,主日學老師受不了我的調皮,跑去告訴我母親:如果我不離開,她就不再教兒童主日學。自那時起,我開始參加成人的主日崇拜。

在週復一週的崇拜中,很多事變成行禮如儀,無聊得很。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看到主日要守聖餐,就覺得不妙,因為那天的崇拜會比平時長——牧師講完道後,還要唸一大串的經文,然後長老、執事慢條斯理地把餅和杯遞給全場信徒……為什麼有聖餐呢?大家一起唱唱歌,聽聽聖經,不就夠了嗎?

後來到美國讀神學,接觸到許多新建立的教會,強調用創意的方式來重新“成為教會”。我便想像,以後和三五好友建立一間教會,有些舊傳統可以廢除,有些東西要添加進去——也許,主日的敬拜要更有氣氛一點,講道可以更生動、活潑一些,教會擺設要有點後現代的凌亂美,崇拜程序要盡量精簡……

 

從零開始的迷思

對許多年輕人來說,傳統是包袱,教會的儀禮是老舊儀式。 現今的時代精神,視傳統為老舊和保守,是進步的障礙。於是有人想:如果我們能繞過教會2000年歷史傳統,直接從初代教會接受啟發,從零開始成為教會,那該有多好!

這種“從零開始”的想法是誘人的,卻是一種迷思。Freakonomics的節目主持人都伯納(Stephen Dubner),採訪2015年諾貝爾經濟學得主迪頓(Angus Deaton)時,問Deaton:“如果可以把地球上舊有的系統和制度通通丟掉,重新建構新的系統和制度,依你對經濟學的學識,你會做出哪些改變?”(註1)

迪頓回答,都伯納的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這種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的思維模式很危險,一不小心就變成極權的暴君,遏制民主和自由。迪頓指出,所有現行制度,都是在歷史中發展出來的,有歷史脈絡,皆非從零開始。

美國加州矽谷以“創新”和“創業”聞名於世。從1955年矽谷掀起的半導體產業風潮開始,至1980年代的PC產業,到近十幾年來通訊和社群網路興起,矽谷一再展現出創新的能量。

當人們分析矽谷持續創新的秘訣時,都不會忘記北加州得天獨厚的創業生態系統——研究型大學林立,創業公司聚集……科技的創新不是在真空中產生的,而是在既有的科學理論上,發生於科學家的群體中。簡言之,科技創新靠的不是拋棄傳統,而是站在科學傳統的基礎上,以開放的精神,不斷衝擊和更新傳統。

“創新始於拋棄傳統,從零開始”,這其實只是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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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然後才能理解

不是任意一種行事風格或習慣都可以稱為“傳統”。“傳統” 是某種思想文化、觀念形態的表徵。英國神學家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說,科學家會在探索世界的過程中,不斷修正自己的判斷和認知,在科學傳統中不斷交互批判,建構新的理論模型(註2)。科學家並不是捨棄傳統,而是持續仰賴傳統,更新、精進理論和技術(註3)。

正如奧古斯丁所說:“相信,然後才能理解。”科學家必須先相信某些事物,然後在這基礎上使用理性,探索真理。紐畢真指出,科學最終所仰賴的,正是科學本身。

如同科學家的養成是在科學家的群體中學習這傳統一樣,基督徒也必須浸泡(indwell)在基督信仰的傳統中(註4)。當一個人信主,成為基督徒群體的一分子時,他在群體中學習基督信仰的真理,認識和經歷這真理,活出這真理……若要在信仰中持續整合,結出果子,就必須承認和委身於這傳統(註5)。

紐畢真雖然以科學家群體來作為基督徒群體的類比,但指出兩者之間並非完全相同。在科學家的群體中,這傳統是人類的學習、寫作和言說;對基督徒群體來說,這傳統是見證上帝在歷史中顯示自己意圖和目的的行動。基督徒不是活在一個靜態的故事或傳統中,而是活在一個上帝持續在行動的故事中。(註6)。

基督信仰的權威不是建立在某個人的洞見上,而是建立在三一上帝和祂所創造的真實上。人透過教會歷史的傳統來理解真實,同時向著真實敞開,隨時準備更新傳統。

 

在哪種傳統中使用理性

紐畢真借用哲學家Alasdair MacIntyre在Whose JusticeWhich Rationality?一書,說明現今的基督徒其實同時活在兩個傳統中:科學傳統和基督信仰傳統。如同宣教士進入異文化要同時掌握兩種語言,基督徒也不必把理性和啟示對立起來。基督徒需要認識到,理性和啟示不是兩種知識的來源。信仰與當代文化的衝突,不在於是否使用理性,而在於在哪種傳統中使用理性(註7)。

基督信仰的傳統不是建立在某些不證自明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上帝在特定的處境中向人類自我啟示的歷史事件中。在理性和啟示這兩種傳統中,基督徒讓上帝的啟示來教導自己如何使用理性,挑戰和更新世俗社會的傳統。

認識、辨識、互動、更新

大公教會流傳下來的各種傳統,包括神學和實踐;傳統本身並不是真理,然而,卻承載著歷世歷代基督徒與真理相遇的見證和反省。當北美的華人教會以此來理解什麼是傳統時,至少有兩點值得思考 :

首先,面對這變化快速的時代,教會不能固守所有傳統的表達形式,也不能把傳統等同於真理本身。華人教會常常強調“真理是不變的”,卻往往未能區分真理和我們對真理的理解,把自己對真理的理解等同於真理本身。因此,在強調“真理是不變的”時,其實在說“我對真理的‘理解’就是真理”。

大公教會的傳統不是真理本身,而是承載著對真理認識的見證。我們無法脫離傳統來認識真理,而是要在傳統中認識真理,與真理相遇。

其次,與真理相遇是要冒風險的。哈特(Trevor Hart)指出,成為基督徒,就是把自己置身於福音的故事中,發掘和活出這故事。這可能要冒險——與活著的上帝真實相遇,這相遇可能劇烈地改變我們的生活(註8)。

哈特提醒基督徒,我們不是與傳統相遇,而是在傳統中與三一上帝和祂所創造的真實相遇。教會不能只是拿昨日的答案來回應今日的挑戰,而應把福音信息和當代世界觀連接起來。基督徒需要根植於基督信仰的傳統中,透過與新的知識來源和新的看待、理解事物的方式,進行反思和互動,更新我們所委身的傳統(同註8)。

在傳統中要得到真正的自由,不是捨棄或離開傳統,而是好好地認識和辨識傳統,同時帶著敞開的態度,聆聽其他的聲音,在與上帝和祂所創造的真實互動的過程中,不斷更新傳統。哈特稱這樣的傳統為“活的傳統”(註9)。

 

培育我們的聖餐

聖餐是基督教會歷史中的重要傳統,也是從初代教會至今,基督徒主日崇拜的主要元素,幾千年來,培育著基督徒的生命。現代人的崇拜,常把焦點放在“把上帝帶到我的故事和生命中”,但其實,崇拜是要將我們帶到上帝的故事中。在崇拜中,我們紀念上帝從開始到現在的故事,也預嚐將來。

前陣子,我們教會一位弟兄的母親突然過世。追思禮拜後,隔天剛好是聖餐主日。那天的聖餐,對我們來說,別具意義。分杯、分餅時,我們一起追念在主裡睡了的所愛之人,在聖餐中預演那將來羔羊的筵席。許多人在那次聖餐中體會到,聖餐不只是紀念過去的事,更是預嚐未來的事。母親剛過世的弟兄上前領主餐時,我看到他眼中強忍的淚水,他對母親滿滿的不捨,和真實的盼望。

聖餐不只是一個古老儀式,更培育我們的信仰生命(註10)。餅和酒提醒我們,上帝創造的美好。主指著餅和酒說:“這是我的身體……我的血”,反映出受造物與創造主聯合時,就變得完滿。餅和酒同時指向基督的犧牲,表明上帝戰勝罪惡,改變、更新和恢復世界的能力。餅和酒也提醒我們,耶穌為我們捨了自己的生命,顯明上帝透過耶穌對整個世界的救贖。餅和酒不只是提醒我們,上帝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行動,也提醒我們,上帝紀念自己所做的事。

面對後現代社會多元的衝擊,教會更需要扎根於大公教會信仰的傳統,持續更新而變化,在這個時代宣講上帝的故事,並邀請人進入上帝的故事。

 

註:

  1. Dubner, Stephen, “Earth 2.0: What Would Our Economy Look Like?”Freakonomics Radio,Podcast audio, April 12, 2017. http://freakonomics.com/podcast/earth-2-0-economics-edition-part-1/
  2. Lesslie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Grand Rapids, MI: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 1989), 48.
  3.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46.
  4.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49.
  5.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50.
  6.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 50-51.
  7.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 62.
  8. 哈特(Trevor Hart),《信故我思——神學思考方法獻議》(香港:基道,2015),260。

9 . 哈特,《信故我思》,205。

  1. 更詳盡的解釋,請參閱韋柏(Robert E. Webber),《崇拜:歷久常新》(香港:基道,2009),129-133。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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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忍為國(蘇文峰)2017.05.08

蘇文峰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5.08

 

編按:“同樣都是愛主的人,為什麼不能同工呢?”這是幾個禮拜前,一位老姐妹面對她們教會因紛爭導致有人離開教會,對編者發出的提問。其實多年來每當聽聞教會或信徒間有紛爭時,這個問題總在編者腦海縈繞。大約兩年前(2015.09.20),本專欄曾刊登過一篇勸勉弟兄姐妹“相忍為國” 的文章,特再次與讀者分享、共勉、警惕。

 

中國古書《史記》中記載,戰國時期“完璧歸趙”的大臣藺相如,為了“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甘願忍讓武將廉頗的挑釁,感動廉頗自動負荊請罪。這個“兩虎不相鬥”的故事令人敬佩。清朝乾隆年間,有一個家族因守一個忍字,竟能五代同堂,也傳為千古美談。

這些人並非天生賢哲,而是和我們有同樣性情的人。他們之所以忍人所不能忍,乃因以國事、家庭為重,不願因小我一時的衝動,破壞了大我長久的和諧。

這種相互容忍的精神,在一些華人教會中,卻知易行難。按理說,基督徒既稱生命改變,就應能克服中國人(所有罪人)內鬥的習性,在信徒之間彼此相愛才對。可惜,大至一些宗派之間,小至一個教會的成員之內,同工同“攻”,相敬如“兵”之事卻時有所聞。痛心之下,不禁歎問:難道聖經中“用愛心寬容、用和平聯絡”的教導,竟只是一些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嗎?

對於這種現象,我們辯稱:有“人”的地方就有問題,教會既由一群不完全的人組成,當然不可能完全!也有人說:我知道應該彼此寬容,可是對方的態度方式太霸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也有人悍然說,我是為真理作戰,豈可妥協!

我深信,體念我們軟弱的主,既未在迦密山的雷聲火焰中向我們發令,而是在謙柔的洗腳聲中賜我們榜樣;祂要我們合一相愛的命令,絕不是無法達成的,端看我們有無捨己的心志與操練。

 

  • 容忍是聖靈的果子

我們必須瞭解,基督徒的容忍,不是一種唾面自乾的人生修養,而是聖靈的工作。只有真正將老我與主同釘十字架,每天讓主在裡面活著的人,才能克服人類好鬥的天性,恒常地活出聖靈所賜的忍耐的果子(《加》5:22)。

 

  • 容忍是因對上帝有信心

容忍不是姑息養奸,也不是像鴕鳥把頭埋在沙堆裡逃避現實。容忍是對上帝有充足的信心,等候祂指定的方法和時間(《雅》5:7、8)。很多時候我們自命為現代的十字軍,鼓起捨我其誰的壯志、急於在教會中除舊佈新。事實上,若我們真的深信上帝仍坐在寶座上明察秋毫,我們會有更謹慎合宜的做法,不會揠苗助長,不以人的怒氣來成就神的義。

 

  • 容忍必會受苦

在容忍的過程中,受苦是不可避免的(《雅》1:3)。這些苦處不一定是身體或物質的艱難,往往是尊嚴、心靈、意志的折磨,就如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忍受的一般。只有甘願忍耐,“堅固你們的心”,並願意“忍受罪人頂撞”的,才不至於疲倦灰心(《來》12:3)。

 

  • 容忍也是基於我們重視人勝於工作

教會中有許多衝突是因為急功近利。有人為了講求效率,忽略禱告、溝通、同心的重要,想以多數表決來促其速成,有些人甚至像拉選票,或搞破壞,以各種手段達到目的。事實上,工作的興旺在於同心合意(《腓》1:5)。若我們遇到意見不同時願意忍耐等候,且以這些反對的看法為修正和考驗,我們的決定將更成全完備,而且皆大歡喜。

 

  • 容忍是因有自知之明

我們可從聖經中發現,容忍是一個時常謙卑自省的人自然的表現。當大衛逃避押沙龍時,掃羅族的士每在他的臣僕面前咒駡他,又拿石頭砍他。大衛本可輕易置士每於死地,但他容忍不發,因他想到自己犯過大罪,認為“這是耶和華吩咐他的”(《撒下》16:11)。這種反求諸己的美德,只有真正體認自己“是在罪孼裡生的”(《詩》51:5),嘗受赦罪之恩的人,才能真正表現出來。

 

薛爾頓(Charles Sheldon)在他著名的小說《跟隨祂的腳蹤行》(In His Steps)一書中,描寫一群信徒回應牧師的呼籲,決定在做任何事之前,先問自己:“如果耶穌基督是我,會怎麼做?”他們一生的道路,因而截然不同。

今天,我們華人信徒,也必須面對相同的挑戰!如果古人能為國家的好處彼此相容,基督徒若以耶穌的心為心,豈不更能以神國大業為重,與神家中的弟兄姊妹相忍相愛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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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一刻,你最在乎什麼?(吳蔓玲)2017.04.24

 

吳蔓玲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4.24

 

今天主日,樓上前排最右邊的座位放了一束花,沒有人去坐這個座位。那是比爾弟兄平常坐的位子,他前兩天已回天家。牧師講了不少比爾弟兄的事,其中一件是他去世前在醫院裡,仍積極地向身邊每位醫務人員傳福音。他曉得自己將要去哪裡,但那些尚未認識相信主的人並不知道。他就是要傳耶穌。

***

我不由得想起一百多年前鐵達尼號事件,710人得救,1514人罹難。在那沉船的恐怖夜晚,這二千多人面對死亡,是怎樣的心情?後人蒐集許多倖存者的信件和日記,意欲還原現場。

其中最膾炙人口的故事之一是美國梅西百貨老闆(Isidor Strauss),他與妻子蘿賽莉(Rosalie)結婚44年,育有七個孩子。在船撞冰山,大家逃命的那一刻,她怎麼都不肯離開自己的丈夫,要與他同死。

她說:“我不要與我的丈夫分開。誠如我們同活,我們也要同死。”據說人們看到他們的最後一幕,是手牽手站在甲板上。在他們的紀念碑上刻著:再多、再多的海水都無法淹沒的愛。

這只是在那場大悲劇中的一則故事。在這次船難中,有無名的婦女把自己的位子讓給帶孩子的母親;也有一對新婚夫婦,在妻子不肯離開的情況下,丈夫把妻子打昏,送她上救生艇; 樂師們堅守崗位演奏,以音樂安慰面臨死亡的人們; 權富者沒有因為自己的財富和地位,自視比他人生命更有價值,照樣選擇讓位給女人和小孩,光榮地面對死亡。

這些勇敢的事蹟至今仍留在人們的心中。

***

其中約翰・哈珀(John Harper)牧師面對死亡的事蹟,更是勇敢和信心的表率。當時他帶著六歲的獨生女,應芝加哥慕迪教會的邀請前去講道,他的妻子早在幾年前就已去世。

聽到沉船警報後,他用毛毯抱起幼女,把她送上救生艇。他曉得自己再也見不到女兒,女兒將成為孤兒,他仍舊把女兒全然交託給主。

根據一位船難倖存者說,他聽到哈珀牧師在船上喊著:“女人,小孩,還有尚未得救的人,上救生艇。”顯然,他深知生命的歸屬比倖存下來,更為重要,那些尚未得救的人尚未預備好面對永恆。

後來,他還把自己的救生衣給了另一位乘客,因他已預備好面對死亡。有船難倖存者說,看到他在甲板上跪著為那些驚恐的乘客禱告。

在船沉入冰冷的海洋時,他捉住一塊漂浮物,在海上浮游,問著身邊在海上浮沉的人們,“你得救了嗎?”若是身邊人的答案是否定的,或是聽不懂他的問題,他就儘快簡潔地解釋耶穌基督的福音。

一位被救起的乘客說:“在那可怕的夜晚,我是惟一從冰冷海水中獲救的六個人之一。就像我身邊的幾百人,我在北大西洋冰冷、漆黑的海水裡浮沉。我雙耳聽到的是自己即將滅頂,然而,我聽到一個男人問我:‘你的靈魂得救了嗎?’然後,我聽到他向基督呼求,要拯救我。我是約翰・哈珀最後一個傳福音信主的人。”

***

我不禁想起使徒保羅。我剛信主時並不是很喜歡他。那時我正值青少年,讀他寫的書信,只覺得囉嗦,口氣既急躁又尖銳,常愛指正人。這不是我個人的偏見,連保羅自己都說有人說他寫的信,既沉重又厲害,更讓人討厭的是,見了面發現他氣貌不揚,言語粗俗。(參《林後》10:10)

及至我在主裡成長,才漸漸認識保羅,欽佩他的勇敢,為主奮不顧身。他曾提到自己屢次被下監獄,受鞭打,或棍傷。

有一次還被猶太人用石頭打,那一次猶太人以為他死了,把他拖到城外,沒想到他又爬起來。他三次遇船難,行遠路,遭江河、盜賊危險,受同族人逼迫,外邦人威脅,歷經各樣的危險。

不但如此,他受勞碌,困苦,多次不得睡覺,又饑又餓又渴,受寒冷,甚至赤身露體。這些都是外在的事,而他的內心還要為眾教會掛心。(參《林後》11:23-29;《徒》14:19-20)

保羅並非懞懞懂懂地走向傳福音這條艱難的道路。早在他信主時,主就指明,他要在外邦人和君王並以色列人面前宣揚福音,並且必須受許多苦。(參《徒》9:15-16)

儘管擁有人生大方向的指示,保羅仍一步步跟隨聖靈的帶領。有一回他想去亞細亞傳福音,但聖靈不准,他只能按聖靈的帶領一步步到海邊。之後,才蒙清楚指示要過海,向馬其頓人傳福音(參《徒》16:6-10)。

不僅如此,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為達成主命,不計代價。他早知自己去耶路撒冷會有捆鎖與患難,仍“急忙前走,巴不得趕在五旬節能到耶路撒冷”。各地的門徒被聖靈感動,知道保羅此行不妙,苦勸他不要去,他仍執意前行。

保羅曾對苦勸他不要去耶路撒冷的該撒利亞信徒們說:“你們為甚麼這樣痛哭,使我心碎呢?我為著主耶穌的緣故,不但在耶路撒冷被捆綁,就是死在那裡也是心甘情願的。” 如此“為福音敢死”的行徑叫人動容!

其實,他先前向以弗所教會長老告別時,已經明說自己的心意:“現在我往耶路撒冷去,心甚迫切,不知道在那裡要遇見甚麼事;但知道聖靈在各城裡向我指證,說有捆鎖與患難等待我。我卻不以性命為念,也不看為寶貴,只要行完我的路程,成就我從主耶穌所領受的職事,證明上帝恩惠的福音。我素常在你們中間來往,傳講上帝國的道;如今我曉得,你們以後都不得再見我的面了⋯⋯”(參《徒》20、21章)

保羅兩次在羅馬受審,第一次獲釋,第二次被砍頭。“不以性命為念,也不看為寶貴,只要行完我的路程,成就我從主耶穌所領受的職事,證明上帝恩惠的福音”──正是保羅面對死亡的心聲。

***

保羅面對死亡的心聲,也是哈珀牧師和比爾的心聲。死前一刻,你最在乎什麼?

保羅曾對哥林多信徒談論“不求自己的益處,只求眾人的益處,叫他們得救”時,說:“你們該效法我,像我效法基督。”(《林前》11:1)

由此可見,使徒保羅、哈珀牧師、比爾、以及歷世歷代獻身傳福音的上帝兒女,為福音不顧一切,他們所效法的榜樣正是為我們流血捨命上十字架的主耶穌;而傳福音也應是每位信徒肩負的使命。

註:

1: https://alookthrutime.wordpress.com/tag/macys-founder-dies-on-the-titanic/

2: http://www.nowtheendbegins.com/pages/preachers/john-harper.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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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弟的反擊——向現代主義吹起革命的號角(董家驊)2017.04.17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4.17

 

位於美國加州爾灣的新歌教會(Newsong Church),由美籍亞裔牧師所創立。近年突破美籍亞裔“同溫層”(編註:立場相近、背景相似等)的框框,向多元文化發展。

走進新歌教會燈光幽暗的主會堂,彷彿進入一個大型藝術創作室。講台下近千把各式的椅子,亂中有序地排放在光亮的水泥地板上。後方還有一些高腳桌和高腳椅,供會眾一邊享用咖啡,一邊聆聽台上講員的信息(平時則可以用來交誼)。

新歌教會的初期,吸引了很多第二代美籍亞裔,他們多是在美國的韓國教會和華人教會長大。他們在新歌教會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不再背負移民教會的傳統和期待。他們自由地探索各種可能,學習在多元化的群體中跟隨耶穌。

新歌教會只是近10年來眾多新興亞裔教會的代表之一。愈來愈多的亞裔第二代信徒,在都會區植堂,努力建立跨越種族藩籬的多文化教會。就如同新歌教會的名字,年輕一代已不滿足於在新時代中唱“舊歌”,渴望唱出這時代的“新歌”。

 

被時代思潮牽著走了

 

北美華人教會老齡化,有人認為是因為教會跟不上流行,有人認為是文化差異,還有人認為是年輕一代被世俗社會擄掠走了。然而還有一個可能的原因:華人教會是否不知不覺中,被時代思潮牽著走了?

在過去幾十年,北美華人教會無意識間擁抱了個人主義、理性主義和實用主義。許多教會關注個人生命的得救,卻忽略群體的重要;過分強調以理性來認識上帝,忽略了上帝不只給予人理性,還有感性及感官知覺;努力建構純正教義,但忘記我們敬拜的不是教義本身,而是教義所指向的三一上帝;力圖用有效的系統來大批培養會友、建立永續生存的教會架構,卻忽略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神學家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和韋利蒙(William H. Willimon),一針見血地指出,基督教基要主義和自由主義其實都接受了現代主義的假設,認為人可以脫離群體,在不接受規訓和未經歷聖靈轉化之前就能明白聖經,而無需成為群體的一員(註1)。

如同神學家英格(William Inge)所說的,與當下時代精神結婚的,在下一個時代注定成為鰥夫。當北美華人教會過度把自己的信仰與現代主義相結合時,後現代中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自然感到壓抑和窒息,覺得在這樣的信仰群體中無所適從。

 

仍是和時代精神結婚?

 

有些人擔心,如果抗拒“現代主義”,豈不就是擁抱“後現代主義”?當今年輕人信仰失落,兇手之一不正是後現代思潮?難道我們要向後現代思潮投降?擁抱後現代精神,不也是和時代精神結婚,注定要在下一個時代成為鰥夫?

其實,當今的時代精神很難用“後現代”這個詞一筆帶過,原因之一是,學者至今對“後現代”的定義仍有分歧。有些學者認為,當下的文化是對現代主義的一種反抗,因此“後現代精神”其實是對現代主義的批判和反省。另外一些學者認為,而今的主流文化是現代精神的延伸和激化,因此稱之為“晚現代”、“激化的現代性”或“液態的現代性”。

 

你可聽到人民在高歌?

 

在小說《悲慘世界》中,法國文豪雨果深刻地描述了法國在追求(廣義)現代化的過程中,底層人民所經歷的。小說改編成音樂劇電影後,一首“你可聽到人民在高歌?那是群情激憤、不願再為奴之人的歌聲……”打動了許多人的心。

啟蒙運動培養出眾多傳統,例如“事實”與“價值”的二分法。認為只有經得起科學方法檢驗的“事實”,才是真理。“價值”只是私人的偏見,是信念,因無法用科學方法證明或證偽。其實,這是“科學主義”的幽靈,在主導人們對真偽的判定。

神學家紐畢真(Leslie Newbigin)指出,現代人認為可以宣告“經過科學方法驗證的事實”,這麼做並非傲慢和霸道,而是高尚的;然而,卻不允許宣告“價值”和“信念”,認為這無法證明,因此不是普世真理,只能以“對我而言是真的”方式表達出來(註2)。“事實”就這樣被科學主義綁架了,進而擠壓了“價值”的空間。人們又把信仰劃入“價值”的範疇,然後將其從公共領域中徹底排擠出去。

這樣的二分法,還導致人把自己與價值、信念切割開來,每天在價值真空中,試圖重建自己。這種失根的焦慮,極大影響了人的生活,主導了人的工作和消費觀。

“事實”與“價值”二分法,也導致北美華人教會選擇退出公共領域。然而矛盾的是,教會同時又宣稱自己所傳講的是“普世真理”。這在年輕一代看來,是自相矛盾的。

 

私人領域普遍真理

 

北美華人教會避談公共事務,強調個人得救,無形中加深了“基督信仰是私人信念”的觀念。當基督信仰不再被視為普遍真理時,許多年輕人選擇離開基督信仰這個“私人領域”,投身世俗世界的“公共領域”,以期有一番作為,實現人生的價值 ,實現自我。

在泛靈恩教會的圈子中,近幾十年來,由於彼得・華格納(Peter Wagner)倡導的攻克“7座山”,許多基督徒投身藝術娛樂、商業、宗教、傳媒、教育、家庭和政治這7個領域。他們努力工作,力圖在這7個領域中取得主導權,影響和轉化世界。

我雖然不認同華格納那種“君士坦丁”式的思維,但他的倡導確實引起了許多年輕基督徒的共鳴,因年輕一代基督徒不願接受現代主義的劃分,不願把信仰侷限於私人領域。信仰若是真理,就必然是普遍真理,而非私人領域之事物。若基督信仰不是普遍真理,那就不是真正的真理,何不放下信仰,轉而在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其他領域中,追求那普遍性的真理?

 

之外的第三條路

 

現代主義追求客觀性,而後現代則認為人不可能完全客觀中立,因而接受相對多元主義的真理觀。對此,哲學家波蘭尼(Michael Polanyi)頗為贊同。他認為,人不可能完全中立、客觀地使用理性。人思考時總有立足點,總是在某個“傳統”中使用理性。人總是先有“委身”,而後才有所“思考”,因此任何思考都不可能全然中立、不帶有任何“信念”。

那麼,人將永遠陷在傳統中無法超越?基督信仰為人指出一條有別於現代和後現代的認識真理的路徑:創造、啟示、群體。

基督教信仰的敘事指出,人是按著上帝的形象受造,因此有思考和探索真理的潛力,也有在上帝創造的基礎上持續創造的能力。現代主義高舉“科學方法”,認為唯有通過科學方法檢驗的事物才能稱為“事實”。然而科學方法本身也是建立在某些信念上,而基督信仰中的創造觀,為科學方法提供了正確的基礎。

基督信仰的敘事同時宣告上帝創造了世界,並把秩序放在世界中。科學方法假設了這世界背後是有秩序的。因為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創造的,所以人能做出這樣的假設,人有可能認識上帝的創造秩序。

基督信仰的敘事亦顯示,人無法遺世獨立,而需要在關係中認識真理。每個人的認知,都是破碎和片面的,唯有在群體中才能更完整地認識真實。基督徒相信,上帝在歷史中透過祂的作為,向人啟示自己。上帝的百姓紀錄了上帝的作為,在群體中一代一代傳承下來。

這些紀錄,不是單一的、平面的,而是多元的、立體的。透過摩西五經,我們認識到上帝的聖潔和律法;透過歷史書,我們體會上帝的忍耐與寬容;透過先知書,我們看到上帝的悲傷與哀痛,也一瞥上帝最終更新萬物的計劃;透過福音書,我們看到這更新的實現;透過新約書信,我們學習在已然和未然中帶著盼望作主門徒。

基督信仰強調啟示。人類需要超越自身的視角,才能真正認識真理。人對真理的認識不是建立在某些不證自明的基礎上,而是上帝在特定的處境中,向人類自我啟示的。

教會不應死守傳統,因為傳統不等於真理。然而也不應拋棄傳統,因為傳統給予我們框架和語言來認識真理。教會不是要丟棄自己的傳統來創新,而是要重新認識自己的傳統,在其既有的傳統上向上帝敞開,在既有的基礎上被上帝更新。

教會其實不需在現代與後晚現代這兩條路中二選一,而是需要重新委身於教會傳統,在既有的基礎上心意更新而變化。基督信仰若是真理,就不是破碎的,而是整全的;不是封閉的,而是跨界的;不只是個人的,更是公共的。

北美華人教會如何在現今時代,唱著新歌,與舊歌應和?也許應該重新回到上帝的“創造、啟示和群體”,加入歷世歷代上帝百姓的大合唱中,在我們這一代見證上帝的慈愛、信實和能力。

 

註:

  1. 侯活士和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香港:基道,2012),177-178。
  2. Leslie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 (Grand Rapids, MI: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 1989), 19.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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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失敗搞砸的我們(王星然)2017.04.03

王星然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4.03

 

“為了追夢的傻子

為了每顆刺痛的心

為了失敗搞砸的我們……”

——節錄自電影《La La Land》主題曲《Here’s to the ones》。

 

真我時代

 

“真我”時代(the Age of Authenticity)來了!上個世紀末,重量級哲學家Charles Taylor如此宣告。(註1)

我是誰?誰能決定我是誰?是社會?父母?還是我的戀人?

以宗教信條、社會規範或倫理愛情,當作人生方向的參考依據,已是過氣的封建!在真我時代裡,我們只問一個問題:這是否忠於真我?

受存在主義影響,真我成為判定是非的新參照點(self-referentiality)!當真我做了決定,只管義無反顧向前衝!其他的倫理價值體系都只是相對的,惟有做真我才具有終極的道德意義。

於是,我們毫無保留地忠於自己的個性、感覺、想法、品味、性取向……絕不容許旁人說三道四,即使我們的堅持可能愚昧唐突、驚世駭俗,即使戀情告吹、妻離子散,即使全世界都反對它,我們也雖千萬人吾往矣!

追尋真我,忠於真我,成為這個時代最時髦、最具道德情操、最政治正確的新生活運動,它更被調配成溫情勵志的心靈雞湯,包裝成電影、電視、小說、漫畫、音樂、藝術……在我們的生活中,如影隨形、無遠弗屆、無處不在。

如此,忠於真我成為今年最火的電影《La La Land》背後體現的主要價值觀點,也就不足為奇了。

哲學上的偏執

 

有時候,一部賣座的電影,一本書或一首歌,我們需要抽離它風光的溫度,才能從時間的遠方看清楚它的相貌。

屢獲大奬肯定的《La La Land》就是這樣的一部電影。導演Damien Chazelle深諳當代文化思潮的流向,他恣意揮灑著罕有其匹的藝術才情,並駕馭觀眾情緒的神奇魔法,把一個平凡的故事,說得如此不平凡,讓每個人都能在電影裡找到自身處境的共鳴點,這是導演了不起的本事。

然而,當各種驚喜和影音感官上的刺激慢慢褪色,我們檢視電影沉澱下來的結晶體,不難發現,女主人公Mia性格裡透露著一種哲學上的偏執,讓她在當代文化裡顯得格外迷人!

Mia明明不愛爵士樂,卻愛上男主人公Seb對爵士樂的那一份執著。“我們總對別人的狂熱感興趣”(People love what other people are passionate about),導演用這句台詞來鋪陳他對真我的堅持。真我時代裡,我們不僅堅持做自己,也期待別人忠於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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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必須為“真我"服務

 

Seb和Mia藉著工作成就來追尋真我,定義人生的價值,但是當美麗的愛情成為自我實現的牽絆時,兩人就陷入了天人交戰。

Seb去搞流行樂團,選擇把爵士樂夢想暫時放一邊,以提供Mia一個穩定的經濟生活條件,此舉徹底激怒了Mia。那一幕戲至今讓我胸口仍隱隱作痛,說好的幸福呢?到底是愛情繼續向前衝?還是就此分道揚鑣?在黑暗的戲院中我屏住了呼吸。這一場激烈的爭執,無疑埋下兩人分手的導火線!

Mia不要Seb為愛情做任何改變,他的犠牲,在她的眼裡就是對真我的背叛!追尋真我的道路上,不能有片刻的偏離,不能等待,不能忍受任何對真我的不忠!

何其諷刺?根本不愛爵士樂的女生,卻因男生背叛爵士樂而崩潰!

如果《La La Land》是好萊塢新的文化風向球,那麼它所傳達出來的信息是:“做自己”勝過“為愛犠牲”!愛情必須為“真我"服務,愛情的價值在於激勵對方“做自己”。

 

最可怕的小三

 

在真實人生中,要進入一段親密關係,期待彼此不能改變,是荒謬的。在愛中一定會帶來犠牲、妥協和改變。如果兩個人堅持只願意作自己,這樣的愛情注定要以分手收場!

前陣子,重讀金庸武俠小說《神雕俠侶》,看到全真派始祖王重陽和古墓派女俠林朝英,兩人為了自我實現,心高氣傲、互相爭競,錯失愛情,遺憾終了。

其後人楊過和小龍女,則是擺盪到另一個極端:全然放下自我,全然不顧世俗禮教,以愛情為生命全部,“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金庸塑造神雕俠侶成為一個強烈的對比,日光之下,人們擺盪在愛情和真我兩個極端間。

《La La Land》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打破了好萊塢長久以來愛情至上的陳腐,讓真我登上了偶像的寶座。在這尊崇高偉岸的大神面前,愛情卑微脆弱,不堪一擊!真我是兩人世界最可怕的小三。

追尋真我是如此的殘酷瘋狂,以至於Mia在試鏡的時候唱出:“為了追夢的儍子,為了每顆刺痛的心,為了失敗搞砸的我們……”(註2)

電影最後安插“另一種可能的結局",是導演的仁慈,以慰藉那因追尋真我而受傷的心靈。

幸福, 畢竟只能發生在夢裡!

祂按著名叫自己的羊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曾獲普立茲新聞奬)Wesley Morris,不久前寫過一篇文章《那一年,我們追尋真我而不能自拔》(註3),我們跌跌撞撞、尋尋覓覓,渴望發現自我存在的價值和定位。

《La La Land》以一段爵士歌舞秀《又是美好晴天(Another Day of Sun)》拉開序幕,洛杉磯從Glendale到Santa Monica塞得動彈不得的高速公路上,日光下一張張焦慮的眾生臉譜,描摩的其實就是你和我。我們困在人生的車陣中,動彈不得,多想跳出豔陽的車外奮力一搏?這一場Big Band拉丁爵士歌舞,有著超現實主義的幻想趣味,卻舞出了真實的人生處境!

其實,我們所尋找的答案並不在日光之下的浮華塵世,不在事業成就,不在愛情,也不在性取向……

當人遇見上帝,才真正尋見了真我,從此,我們的真實身份是上帝的兒女。這個身份轉變的真理,是牧養真我世代,克制仇敵謊言的倚天劍和屠龍刀!

“凡接待祂的,就是信祂名的人,祂就賜他們權柄,作上帝的兒女。這等人不是從血氣生的,不是從情慾生的,也不是從人意生的,乃是從上帝生的。”(《約》1:12-13)

在上帝的救贖計劃中,祂賜給我們全新的自我認同,祂賦予我們生命獨特的定位和意義,祂全然認識我們,並呼召我們來跟隨祂。

從此——亞伯蘭不再活在沒有子嗣的羞愧中,上帝給他改名亞伯拉罕,立他做多國之父;

雅各不再靠他的狡猾聰明來定位自己,上帝叫他得勝的以色列,成為萬代的祝福;門徒彼得不必再尋找自我,上帝給他一個全新的身份認同,他是“磐石”,是建造教會的人,並且要得人如得魚。

《約翰福音》10章1-15節,讓我們看見一幅極美的圖畫。上帝“按著名叫自己的羊,把羊領出來。既放出自己的羊來,就在前頭走,羊也跟著祂,因為認得祂的聲音。”

基督來,為了每顆刺痛的心,為了每個失敗搞砸的我們……當我們透過基督的眼光看自己,終於找到真正的自己。

 

註:

  1. 1. Charles Taylor在他深具影響力的著作The Secular Age提出了真我時代的概念,其後他又寫了一本書The Ethics of Authenticity,專門討論真我時代的價值系統,這本書於1992年由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
  2. 此曲在電影中具關鍵性地位,導演用它訴說他拍這部電影的心境,原英文歌詞節錄如下:“Here’s to the ones who dream. Foolish, as they may seem.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ache.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
  3. 3. Wesley Morris這篇文章The Year we Obsessed About our Identity原出處:https://www.nytimes.com/2015/10/11/magazine/the-year-we-obsessed-over-identity.html?_r=0

 

作者為教會長老,任職於密西根州政府IT部門,目前服事重心為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校園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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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相同,盲點也相同(陸加)2017.04.03

 

陸加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4.03

 

雷人的回答

如何與自己觀點截然不同的人爭辯?迄今為止,我聽到的最雷人的回答來自於一位神學教授:你先嘗試著為對方辯護!沒錯,先站在對方立場為他辯護!當你能夠為他辯護後,再跟他爭辯!

原因是,只有你認真地去辯護時,你才會努力瞭解對方看待問題的角度和選用的事實根據,你也能把問題看得全面些,並建立與對方交流的橋樑。不然,我們可能只是堵住自己的耳朵,卻強迫對方的耳朵打開。

這建議或許有點為開窗戶先拆牆的味道,但是也蘊含了為了良性的溝通,而多走一里路的善意。

 

觀點的回聲室效應

小到夫妻吵架,大到兩黨的競選,我們更多看到是那種“我在理,你不在理,我對你錯”的辯論模式。這種爭辯,使得建立真正有建設意義的探討和共識,異常艱難。

新媒體與自媒體時代加劇了這種溝通的困難。越來越多的人通過新媒體與自媒體獲取資訊、資料甚至觀點,而不再依賴有嚴格專業訓練的傳統媒體。不僅如此,觀點相似的人越來越多的在社交媒體裡聚成聊天/資訊群。而另一些盈利性的自媒體,為了擴大讀者量,專門製造一些“吸睛”的,誇張性的新聞去“餵料”。

在這樣的群體裡互動,個人已經形成的觀點很可能朝單一方向強化,只挑選對自己有利的證據,而不是被查驗或挑戰,即所謂“觀點的回聲室效應”(Echo-chamber Effect)。導致觀點的偏激、放大、極端化,輕信謠言,同時失去不同觀點的人,使得我們的思想成為某些偏頗的固有理念的俘虜。

 

同質化與異質化

早年瘟疫和病毒流行的時候,最脆弱的人群是同質化(homogeneous)程度最高的群體,就是同一種族,相同遺傳背景,很少與其他族群混雜過的。因為他們對疾病的受感程度也相同,很容易在一個惡性的瘟疫面前一起陣亡。反之一個異質化(heterogeneous)高的族群,因著較大的個體差異,總會有些受感程度低的個體,他們能夠存活下來,甚至可以幫助他人。

植物學家也發現另一個有趣的自然現象:即使再好的溫度、濕度條件下,許多植物品種都會有一些種子保持休眠,推遲發芽。這種種子間存在的異質性不是偶然事件,而是造物主對種子的精心設計。因為自然氣候變化多端,今天春光宜人,明天可能就是滅頂的寒流,一下就會凍死所有的小苗。這些休眠的餘種是保障物種繼續繁衍的必須。

“觀點的回聲室”裡聚集的,常是高度同質化的群體,觀點相同,盲點也相同,這有損對真相的判斷力。這種突出的現象就是,政治觀點的兩極化,偏激的文字和謠言像病毒一樣,在沒有抵抗力的群體中可以輕易地傳播。

 

觀點與盲點

在這種新的趨向面前,華人教會應當更加小心,因信徒表現出來的對真相和謠言的辨別力,並不樂觀。教會的構架本身就很容易成為一個半封閉的群體,而交流的成員多是觀點接近的。

我們對共同信仰的堅持和福音真理的固守,是無法在觀點的回音室裡實現的。如果教會有意無意的忽略、排斥、甚至對不同觀點的壓制,消聲,成為一個思想禁錮和反智的地方,就可能在我們共同的盲點上跌倒。

如何在觀點不同的人當中溝通,需要先謙卑的承認自身的有限,承認我們把私慾、輸贏、臉面,攙雜在我們的思想和觀點裡。放下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我們會發現,不同的觀點會豐富我們對真理和真實的認知與體驗。聖經既提到“要為從前一次交付聖徒的真道,竭力地爭辯”,也讓我們看到有默然不語的時候。這其中的把握和拿捏,是捨己的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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