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言與思

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一部不忍直視的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王星然)2017.08.14

 

王星然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8.14

 

詩篇88

讀《詩篇》88篇是一個特別的經歷!全詩充滿了自憐和對上帝的控訴,在苦境中找不到一絲安慰和盼望。

一般我們對《詩篇》的印象是:儘管“洪水氾濫(《詩》29)",儘管身陷“捕鳥人的網羅和毒害的瘟疫(《詩》91)",儘管“終日遭災難;每早晨受懲治(《詩》 73)",儘管“每夜流淚,把床榻漂起(《詩》6)",儘管……

再大的艱難,再苦的試煉,當詩人“進了上帝的聖所",都能峰迴路轉,柳暗花明,至終發出對上帝的讚美和歡呼!

唯獨《詩篇》88篇獨排眾議。

詩人從一開始就晝夜向上帝呼求拯救,但上帝似乎沒有垂聽他的禱告,詩人撕心裂肺地控訴著:“你的烈怒漫過我身;你的驚嚇把我剪除。這些終日如水環繞我,一齊都來圍困我",我想起C.S. Lewis在悼念亡妻時向上帝呼求,卻驚訝地發現上帝離棄了他:上帝“當著面,重重地甩上了門,裡面還傳來上鎖的聲音,接著又聽到祂上了第二道鎖(註1)"

 

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

《詩篇》88篇的結局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以一句“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註2)"做為總結!說好的拯救呢?說好的盼望呢?說好的憐憫和慈愛呢?

我無法想像主日敬拜的時候,詩班在台上獻唱這樣的一首詩!簡直是褻瀆!

 

日光之下

上個月,接到了一通電話,一對愛主夫婦兩歲大的愛子,被大卡車撞死,教會上下,人心震動;然後,我看了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

日光之下,人世間有些痛苦,是沉重到無法負荷的,並不是因為個性軟弱或無能,而是傷口裂得太大太深,就算時過境遷仍舊無法癒合,只能被迫選擇逃避或自我麻醉。在懊悔和絕望中任由痛苦不斷啃蝕自己的靈魂。《海邊的曼徹斯特》把這樣的人生處境,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的眼前,在極度壓抑的情緒和深沉的絕望中,讓人痛到骨髓。

故事以死亡拉開序幕,導演用極其隱諱的手法默想苦難,它没有灑狗血呼天搶地的哭鬧悲情。遭逢親人過世的悲痛,並不如外人想像有太多時間可以悲傷,必須強打精神面對親友“轟炸般"的慰問,和律師討論逝者的遺囑,財產的處置,子女監護權的責任歸屬,聯絡葬儀社,安排諸般喪葬細節……電影寫實地描繪了主角Lee從波士頓趕回曼徹斯特,處理哥哥Joe後事的現實處境。

Adagio(慢板)》

當故事如洋蔥般一片一片地剝開,我們慢慢地發現Joe的過世並非全劇的重心,更令人震動的悲哀被深深地埋藏在Lee的心底,在導演的文火慢燉中,雖偶而瞥見Lee節制的情緒波動,我們卻以為那是因為Joe的過世,卻萬萬沒想到小小的冰山之下竟然隱藏了如此巨大的傷痛——那個Lee不願面對,永遠無法承受的痛——多年前,在曼徹斯特這個寧靜的小鎮裡,Lee曾經無意間,親手燒死了自己三個稚齡子女,太太因此恨他,離開他。

這一段劇情的展開,電影使用了義大利作曲家Albinoni著名的《Adagio(慢板)》,音樂史上,大概鮮少有作品比《慢板》更能深刻地表達無止盡的悲痛了!無情的大火瘋狂地燒著,一手建立的家園和無辜的孩子化為飛煙……在慢板音樂中,導演刻意用慢動作,放大Lee的癱軟和崩潰,還有因絕望而自殺的企圖(後被阻止),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讓所有觀影的人停止了呼吸。

明天會更好?

“明天會更好"、“時間能醫治",“你一定會走出來的"的那種充滿正能量的勵志心靈雞湯,在深沉的苦難中,膚淺至極。面對這樣的痛苦,日光之下,盼望和曙光何處能尋?

活在無神的冰冷世界裡,它的溫度就像電影的地理背景——新英格蘭(美國東北部的幾個州)的嚴冬,漫長而冷冽,連埋葬一具屍體也要等到春天,漫長地等待土壤從冰封中解凍。

Lee的靈魂已經傷到一個地步,他像是與外界隔離的絕緣體,漫漫長夜中,不再有歡笑的本錢,對於未來的人生規劃,不再有志向,一切都是那麼無力無能無心,只能如行屍走肉般,苟延殘喘地活著。

《彌賽亞》的安慰

電影對主人公的信仰背景未置一詞,但我不覺得導演讓上帝缺席,整部作品的背景大量使用古典聖樂。在Joe的追思會場景中,親友的會面、交談、私語全被導演消音,取而代之的是音樂——耳尖的朋友聽得出來,那是G. F. Handel的神劇《彌賽亞》,而且刻意使用了一大段女高音詠嘆“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歌詞出自《馬太福音》11:28-29。我們雖然不能確定配樂的企圖是什麼,但音樂的信息非常的清楚。

“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親友的問候關懷被消音,因為此時只有上帝的話語才能真正安慰那被重壓受傷的靈魂。

重讀詩篇88

看完這部電影,重讀《詩篇》88篇,似乎更能體會什麼是“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人無法體會,是因未曾經歷過。《海邊的曼徹斯特》獲奧斯卡奬6項提名(註3)的成就,在於導演把人性中無法用言語描寫清楚的痛,刻劃地如此濃烈有深度!它強迫所有觀影的人一同經歷,並且直視自己的靈魂深處。

觀看這部電影是極其虐心的,導演狠心地用手術刀挖開腐臭流膿的傷口,卻無力給予醫治。電影最後, Lee回到波士頓,重操舊業,繼續度過他行屍走肉的餘年。故事的結局,沒有安慰,沒有救贖。

然而,讀《詩篇》88篇卻讓我的心大得安慰!是的,詩句中我們看不到盼望和喜樂,但是字裡行間,我意識到上帝“懂"我們!祂不要我們假裝靈命成熟,假裝上帝已經回應禱告,假裝不痛,假裝没事!

苦難不是幻影,是事實!祂讓我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處境。

 

對信仰誠實

病人承認自己有病,因疼痛而哀嚎,是正常的;病人假裝自己沒病,不需要幫助,是致命的!

《詩篇》88篇存在聖經裡,成為敬拜的一部份,就是上帝給我們的極大安慰!祂知道我們有可能陷入像《海邊的曼徹斯特》這樣的困境,祂能體會什麼是痛!我們所經歷的,我們的主基督在十字架上都經歷過。除祂以外,別無拯救。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這首《彌賽亞》神劇裡的女高音詠嘆,又在耳邊響起。

註:

1.出自C. S. Lewis的《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原文是“A door slammed in your face, and a sound of bolting and double bolting on the inside"。

2.第18節最後一句和合本聖經譯為“使我所認識的人進入黑暗裡",原文直譯“我所熟識的是黑暗",我喜歡新國際版聖經(NIV)的英文翻譯"The darkness is my closest friend"(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

3.《海邊的曼徹斯特》獲2017年奧斯卡奬6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獲奬),最佳男配角,女配角,以及最佳原著劇本(獲奬)。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言與思

為同性伴侶證婚?——一場由靈修大師掀起的屬靈風暴(王敏俐)2017.07.31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

 

近日,靈修大師畢德生接受宗教新聞社(Religion News Service)的Jonathan Merritt採訪,談及同性戀議題時,記者提問:如果今天還在牧養,是否會為教會的同性伴侶主持婚禮?令人意外的是,畢德生給出肯定的答案:“會的”。

畢德生是溫哥華維真神學院靈修神學的榮譽教授,也是馬里蘭州貝艾爾市我王長老教會創會牧師,著有30多本書,其中也包括以當代語言來改寫的《信息本聖經》(Message Bible)。當代靈修大師在同婚議題上的回應,一石激起千層浪,震撼了整個北美的福音派教會。

受訪24小時後,畢德生改變了先前的說法:“澄清一下,我確信聖經中對婚姻的觀點:一男一女。我確信聖經中對所有事情的觀點,”畢德生在《華盛頓郵報》發佈的長篇聲明中表示, “當這位採訪記者提出這個讓人為難的問題時,我當時表示肯定”,“但經過進一步思考和禱告,我想撤銷這一說法。” “這並不是說我不尊重教會,不尊重更大的基督的身體,和歷史中合乎聖經的基督教觀點和婚姻教導。而是說,作為他們的牧師,我仍然愛這樣的情侶,歡迎他們來到我這裏裡其他人也是一樣。”

在同婚的議題上,神學家巴刻在2002年所寫的《我為什麼走了》(Why I Walked)中有相當清晰的論述:

“在我們後基督教、多元信仰、正逐漸改變的西方世界中,古代宗教專家的相對性權柄,現在已經被改頭換面。而有另一個觀點,上帝永不改變話語的絕對權柄,是我們必須學習、信仰和遵從的──這是主流教會一向的觀點,不管世人怎樣想。

“事實上,不同的‘解釋’反映出什麼才是決定性的重點:一方的觀點是,對基督徒來說,聖經的教義和道德教導,一定是具有最終的決定性;而另一方的觀點則恰恰相反。對抱著相反觀點的人來說,最終決定性並非取決於聖經的話語,更確切地說,那是取決於他們頭腦所想出的解釋,意欲讓聖經的教導來配合世人的智慧。”(註)

關於上帝對婚姻中一男一女的心意,既然在聖經與神學中的依據如此清晰,為何我們在實際生活與實踐中會產生那麼大的拉扯與爭議?事實上,聖經教導與當代價值文化對立的處境當中,我們觸及每一個由教義延伸至實際應用的生活準則時,常常難以找到一個真理與恩典之間的平衡。這是歷世歷代基督徒必經的掙扎與尋思,回答這些時代處境中的問題之時,彷佛“是”與“不是”都非正解。

在耶穌的時代,摩西律法與羅馬帝國殖民的文化處境之間,彷佛也存在著極大的張力。《約翰福音》中,行淫時被抓的婦人是否該被石頭打死呢?在遵守舊約摩西律法與身處羅馬帝國殖民無法妄自行刑的處境中,若耶穌回答“不應該”,那就是徹底顛覆了舊約中的道德底線;若耶穌回答“應該”,則是公然挑戰了羅馬帝國執政者的權柄。當耶穌回應,無罪的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時,究竟是鴕鳥式的規避了兩股張力之間的衝突,還是顯出了上帝的恩典與智慧?

而在當代,聖經中的婚姻定義與同性婚姻之間的對立,是我們這個世代的基督徒無法逃避的難題與挑戰。若我們選擇與同性戀群體徹底切割時,我們失去了服事他們的機會;若我們選擇進入這樣的群體中,是否就代表我們認同他們所呈現出來的意識型態?

不管是畢德生,或是我們,當我們在面對這個界線的取捨時,都很難找著一個適切的平衡。靈修大師畢德生在這個風口浪尖議題上險險的跌了一跤,如果今天換作是我們,是否真有靈巧如蛇的銳利與智慧,來面對與回應?

註:

英文原文(http://www.christianitytoday.com/ct/2003/january/6.46.html

翻譯參考(http://mp.weixin.qq.com/s/cQJkkvIrR23-k-kdy22jcQ

 

5 Comments

Filed under 言與思

慢一點,深一點,少一點——佈道新思維(董家驊)2017.07.17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7.17

 

幾年前,我在教會大專團契當輔導。某年夏天,同工們覺得團契太內向,缺乏福音行動,於是決定在秋季開學時,舉辦一個大型的福音外展活動,廣邀教會周邊社區大學的學生參加。

為了這個福音晚會,大家興致勃勃,有的貢獻創意,有的發揮演技,有的大展佈置長才。

聚會前幾天,大家到各校園發福音單張,邀請人來參加,同時預備在美留學的實用資訊,以幫助學生更快融入留學生活。聚會當天,整個團契從下午就開始忙碌,把教室佈置成火車車廂,並在每個區域都安排了同工,關心邀來的新朋友。

當天來了20多位新朋友。在同工的張羅和賣力演出下,福音晚會很成功——有演戲,有短講,有歡笑,有尖叫,也有抽獎。聚會結束前,我們邀請新朋友下週來參加團契活動。我想,至少能來5位吧?

隔週的團契聚會,果真有5個新朋友出現了。不過,經過上週的“美好經驗”後,他們對“正常團契” 似乎有點適應不良。我們努力幫助他們融入,但他們的臉上明顯寫著“興致缺缺”。再隔一週,無一人來。晚會所有新朋友,就此都消失。

一場勞師動眾的福音晚會,若從凝聚同工的角度看,是成功的;若是從傳福音的角度,卻是徹底失敗了。

 

華麗佈道會的副作用

我相信這種經歷,許多教會都有過。教會投入許多資源,動員大批同工,轟轟烈烈地辦活動,傳福音的效果卻很有限。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是節目不夠精彩?還是後續跟進工作不夠?

我相信,一個重要原因是,福音聚會和一般聚會有極大的差距。許多人被精彩的宣傳所吸引,來參加福音聚會。如果福音晚會的品質極佳,講員的信息生動有力,他們可能被打動,甚至晚會上決志跟隨耶穌。然而當他們開始參加正常的聚會後,他們發現,聚會內容和福音聚會有巨大的差別,不再吸引他們,他們就可能不再來了。

如果仔細觀察現今華人教會的佈道會,我們會發現:

1.佈道有別於一般的聚會,教會往往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資源。

2.佈道會大量使用廣告行銷的手法,包括精心包裝文宣,邀請名嘴、名牧和明星,增添聚會的星度與熱度。

3.在佈道會呼召時,跟隨耶穌和委身教會,被一分為二,成了兩個呼召。

4.事後跟進力度有限。大多聚會完全沒有事後的跟進。好一點的,也只是持續跟進、關心當場決志的人。

這些做法帶來許多副作用。首先,教會投入大量的人力舉辦佈道會,大多數生命成熟的同工都被徵召去做事了,聚會當天能陪伴新朋友的成熟同工比較少,新朋友會覺得被冷落,或感到前來招呼的基督徒很形式主義。因此,他們感覺不到教會的溫暖。第二,教會把福音聚會包裝得愈華麗,給新朋友造成錯誤的期待就越大。第三,把跟隨耶穌和委身教會變成兩個不同的委身,導致有些人決定跟隨耶穌了,卻又同時認為,參加門徒群體(教會)是額外的選項。

詮釋福音的群體

當代多元社會對教會的佈道帶來不小的挑戰。現代人強調尊重、寬容他人的信仰及生活方式,強調人的主體性;受到消費主義的影響,強調選擇,追求多元;受自由民主的政治敘事所影響,高舉人權,支持人選擇的權利……在這樣的社會中,人的注意力不斷被各式各樣的信息所拉扯,等著被娛樂和吸引,各種慾望被激起,引導著行為,同時不輕易委身,包括不輕易委身於“真理”。

面對這樣一個多元社會,教會該如何才能有效地傳揚福音、帶領人跟隨耶穌?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在《多元主義社會中的福音》(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中強調,教會要成為一個詮釋福音的群體,才能在多元社會中有效地見證福音。

紐畢真說,這群體必是不斷讚美上帝的群體,銘記自己所領受的恩典,活在上帝恩典的記號中;必須是真理的群體,參與社會,卻不隨從世俗社會;是實踐祭司職分的群體,認識到上帝給予成員不同的恩賜,訓練和支持成員在不同的領域執行祭司的職分;是不為自己而是為鄰舍存在的群體;是互相負責、彼此守望的群體;同時,也是帶著盼望的群體,面對破碎的世界,因上帝的應許而懷有盼望(註1)。

 

結合造就和佈道

2016年我到紐約開會,順便到曼哈頓的救贖主長老會(Redeemer Presbyterian Church)聚會。當天剛好有兩個人受洗,主禮牧師凱勒(Tim Keller)在洗禮前說:很多現代人覺得洗禮多此一舉,心裡相信就好了,何必在意外在的儀禮!然而當年馬丁‧路德覺得被魔鬼控訴,魔鬼質疑他是否得救時,路德以他的洗禮,作為得救的記號。

凱勒邀請在場的會眾,委身基督。那場聚會,不僅基督徒被餵養,也很適合未信者。

福音佈道是否有可能成為教會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而無需頻繁投入大量的財力和人力,舉辦各種福音聚會?有沒有可能,教會的每週主日崇拜,都能既裝備、鼓勵和餵養信徒,非信徒亦可聆聽和經歷福音?

凱勒認為這是可行的,並在《中心教會》(Center Church)中,提出一些具體的建議(註2):

1,鼓勵教會的弟兄姊妹邀請非信徒參加每週的主日崇拜,塑造這種教會文化。

2,展示福音:帶領崇拜的人盡量避免使用教會術語,而使用一般人能理解的語言。在崇拜中,讓非信徒理解我們在做什麼,比如唱歌敬拜前,簡單地解釋我們在做什麼,為何要這樣做。在不同的環節,表達對非信徒的歡迎,創造機會讓他們探索信仰。

3,宣講福音:不論是信徒或是非信徒,每個人都需要上帝的恩典。因此,在崇拜中可以用各種方式,宣講福音和上帝的恩典,在各種儀禮,比如洗禮和聖餐中,闡釋福音的意義。千禧世代關心社會公義,因此在崇拜中表達對憐憫和公義的支持、重視,也能幫助人把福音和世界連接起來。

4,邀請委身:在崇拜中創造機會,讓人有機會委身於基督,委身教會。凱勒認為,聖餐禮中間和聚會結束後,都是很好的機會。

有一次,筆者和好友陸尊恩討論呼召人決志,尊恩提出,可以請基督徒先站起來,再邀請願意委身於基督的非基督徒站起來加入。這麼一來,委身基督和委身教會不再分開,而成為一個完整的呼召。同時,非信徒也不會因為不好意思,而不站起來公開表明自己的決定。我很贊同。自那時起,我帶領佈道聚會時,都盡可能這樣做。

透過群體的見證、自然發生

初代教會在經歷聖靈的澆灌後,其大部分佈道是透過群體的見證、自然發生的。《使徒行傳》中記載了初代教會的情況:“他們天天同心合意恆切地在殿裡,且在家中擘餅,存著歡喜、誠實的心用飯,讚美上帝,得眾民的喜愛。主將得救的人天天加給他們。”(《徒》2:46-47)

當然,這不是否定所有“特意”的佈道工作,認為一切都應該“無為而治”。而是,當基督徒群體不再以生命闡釋福音,而把佈道變成類似傳銷時,所傳的就會失去可信性。

 

慢一點,深一點,少一點

我們是否太忙碌了,所以沒有時間、耐心陪伴非信徒、聆聽他們的故事,並分享我們生命的故事?我們的福音聚會是否包裝得太華麗,所以當非信徒繼而參加正常的聚會時,就會覺得我們徒有其表,華而不實?我們的崇拜和團契生活是否太過僵化和制式,以致於只有“自己人”才懂得個中樂趣,“外人”被各樣套話和沒人解釋的儀禮排擠在外,難以把福音與生活方式連在一起?

佈道,如果我們做得慢一點,深一點,必要時,少一點,是否效果更好?

慢一點,不是拖拖拉拉,而是不要像說服別人簽合約似的,要別人快速決定信主。要學習耶穌,向那兩個門徒說:“你們來看。”(參《約》1:38-39)邀請非信徒進入我們的生活中,在信任中,一起認識和跟隨耶穌,門徒群體中一起生活。耶穌透過與門徒3年之久的相處,在日常相處中帶領門徒認識自己、上帝的國和被賦予的使命,我們當以祂為榜樣。

深一點,不是指賣弄神學知識,也不是要把佈道變成神學和哲學課程,而是在門徒群體中實踐福音,讓人們不只“聽”到福音,也能“看”到和“體驗”到福音。每一次主日崇拜,序樂、宣召、敬拜、講道、聖餐、祝福、差遣……都要精心地預備,因為這都是展示福音、邀請人來認識與委身基督的機會。

少一點,不是不佈道,而是減少不必要的活動,讓大家有時間邀請新朋友來教會,也有空陪伴被邀請來的新朋友。

想像一下,如果我們每週的主日崇拜都適合非信徒參加,那麼,佈道豈不是更能成為教會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1. Lesslie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 (Grand Rapids, MI: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 1989), 227-233.
  2. Timothy Keller, Center Church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2012), 302-306.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言與思

直面永恆(新民)2017.07.10

 

新民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7.10

 

記得90年代中期,我們團契一年生了9個孩子,我那年寫了9首小詩,祝賀新生兒的誕生。20年過去了,我現在寫的更多的是悼念故人的詩詞。我們的人生好像從春夏邁入秋冬,一派蕭瑟肅穆風景。

最近參加一個前公司同事的喪禮。四十多歲的母親,不得不撇下父母、丈夫、兩個10歲上下的兒子,因她被復發的癌症奪去了生命。當我把手裡的鮮花放到墓穴中的棺木上,我無法不想像自己某一天也要以亡者的身份,在安息中接受親朋好友告別的儀式。

33年不見的大學同學,剛剛在大學微信群露面不久,卻因患癌症而不治。後來得知,他在病中信主。他的妻子母親在憂傷中也心被恩感,一起投靠主耶穌。

團契一位生龍活虎的弟兄,被查出晚期肝癌,短短幾天內,就猝然安息主懷,帶來家人朋友們極大的震撼。

有一位弟兄的妻子,在結婚進入第31年間,發現患有早期三陰乳腺癌。動完手術後,正在接受副作用很大的前後三種毒藥的化療。

這些消息,像雪片一樣飛來,讓我感覺胸口有點喘不過氣來。我試圖做一個思考實驗,當人直面永恆,吐出最後幾口氣時,會作何感想?

 

一、滿腹牢騷?還是滿心感恩?

 

出生在新澤西州的億萬富翁和慈善家芬尼說得好,裹屍袋上沒有錢囊。我們兩手空空地來,又兩手空空地去。一來一去之間幾十年,我們一生消費了地上許多免費的寶貴禮物,比如陽光雨露以及親情友情。我們一生不過幾十年,卻吃了數十上百噸的糧食,喝了數十上百萬公升的水,呼吸了數億口空氣,花費了價值數百上千萬美金的物質。

由此可見,幾乎人人都稱得上是百萬富翁級別的消費者。我們來到地上,一路瀟瀟灑灑領受了形形色色的來自上帝的生命恩典,人生落幕時,完全不必攀比而憤憤不平,理當除了感恩,還是感恩,因為聖經教導我們“凡事謝恩”(參《帖前》5:18)。

 

二、後悔莫及?還是無怨無悔?

 

雖然每個人出身背景有別,天份稟賦各異,但上帝給予我們夠用的恩典,可以彼此服事,彼此幫助。我們固然一生對上帝對人多有虧欠,但死亡不是最後吃後悔藥的時候,乃是完結人生準備向上帝交賬的分水嶺。在死亡來臨前,估計極少有人會真後悔今生少賺了一些錢,少拿了一個獎,少談了一次情,少住了一棟豪宅,少開了一部豪車,少看了一個景點,少吃了一頓佳餚。

如果我們曾經真誠悔改歸主,一生矢志為主而活,為主而作,我們的良心就不會自責,我們便可以坦然無懼來到主的面前。我們希望聽到的,乃是主最終的稱許:“好,你這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可以進來享受你主人的快樂”(參《太》25:21、23)。

三、恐懼害怕?還是平安穩妥?

 

死亡是令人膽寒的事件,以至人們不喜歡談論死亡,甚至與死諧音的字,都在談死色變的忌諱之列。筆者家的門牌4號,是不少中國同胞不喜歡的數字。人面對絕症與死亡,心中莫名的恐懼感難免油然而生。據說死刑犯被押赴刑場時,常常不由自主地顫抖。

筆者乘坐飛機時,常常在雲天顛簸的氣流中,刻意體察自己心跳是否過速,心情是否緊張,是否可以像無所畏懼的小孩子,乘坐跌宕起伏的過山車而欣喜若狂。即使交感神經強迫人的身體有自然應激反應體徵,但內心深處是否信心滿滿而泰然自若,是否比古希臘的斯多葛派還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呢?

死亡,如果是回到天父懷抱的轉捩點,那麼,我們就可以笑傲死亡,視死如歸。耶穌應許祂的門徒:“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我所賜的,不像世人所賜的。你們心裡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約》14:27)

 

四、無奈無望?還是復活在望?

 

死亡,是最徹底讓人謙卑的事件,可以讓人深感十二萬分的無奈與無助。活得好好時的力量好像刹那間煙消雲散了。死亡,究竟是最大的無奈與無望,還是最激動人心的喜出望外?死亡的真相到底如何,是古往今來人們都試圖明白的奧秘。

但這扇奧秘之門,需要每個人去親自轉動把手,才得以豁然洞開,引人進入蓬萊仙境般的新世界。人死並非如燈滅。耶穌宣告:“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約》11:25、26)死亡,原來是生命蛻變的節點。越過這個節點,死亡被復活的生命所吞滅。

人生是一個接一個離開的旅程。離開母腹,開始人生行旅;離開父母,開始獨立生活;離開故土,開始浪跡天涯;離開學校,開始職場打拼;離開單身,開始成家生子;離開職場,開始退休告老;離開健康,開始抗爭病魔;離開地球,開始靈魂新生。

我們每個人的地上人生,都無一例外地必然面臨謝幕的結局。在死亡來臨之前,倘能未雨綢繆,在心中厘清上述四個問題,以至我們呼出最後幾口氣時,可以在感恩、無悔、平安與盼望中度過,從容直面永恆。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言與思

道路、真理、生命的融貫(黃奕明)2017.07.03

黃奕明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7.03

 “我往哪裡去,你們知道;那條路,你們也知道。”多馬對祂說:“主啊,我們不知道你往哪裡去,怎麼知道那條路呢?”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約翰福音》14: 4-6

 

我是一個早熟的孩子,很小時,我就開始思索生命的問題。上初中時,我喜歡讀武俠小說,受金庸的影響,那時我對中國各種傳統思想都有興趣。

在這些傳統思想中,最吸引我的是道家的思想。對其中得道升天的傳說,我花了許多工夫去探索。如何得道升天,武俠小說中提出兩條途徑。一條是通過仙丹妙藥,古代道士們大多沉迷於煉丹,希望從丹爐中提煉出長生不老藥,他們其實在追求肉身不朽。

得道升天的第二條途徑就是精神上的超脫,所謂元神出竅,還珠樓主(編註)寫的劍仙小說中常提及“元神出竅”,這說法源自《封神榜》一類的神話傳說,它將道家講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形容成靈魂出竅,甚至修煉成仙。但如果深究這種種傳說的來龍去脈,所謂仙界亦在六道輪迴之中,並不是靈魂的終極去處。

等我稍微年長後,聽到了一篇精彩的講道,講道中提到耶穌門徒多馬的問題:“主啊,我們不知道你往哪裡去,怎麼知道那條路呢?”這問題很有代表性,因為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大概都會如此問。耶穌回答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那位講員說,耶穌回答了三大文明的終極問題:中華文化問的是道路的問題,以希臘哲學為首的西方文化問的是真理的問題,而印度文化問的是生命的問題。耶穌的回答表明,祂自己就是三大問題的答案,若不藉著祂,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也許有人以為基督教講的都是形而上的問題,跟我們的生活沒有什麼關係。但當時我就在思考,道路的問題其實就是實際生活的問題,否則中國人就不會求神問卜了,人們似乎都希望能接上衛星導航系統,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得著超然的指引;而真理的問題更實際,這也是理性邏輯的依據,如何判斷真假,有沒有亙古不變、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話,人生的價值觀就無所依循;而生命的問題更複雜: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靈魂存在嗎?這些問題其實都牽動著每一天生活中的大小細節。

我就是道路

耶穌在《約翰福音》中用了很特別的一個動詞:我是。這個詞語會讓猶太人想起上帝的名字:“我是自有永有的I am who I am”。(《出》3:14)中文也可翻成“我是我所是”,這是向摩西顯現的那一位耶和華上帝的自稱,祂是一切存在的基礎。當耶穌說“我就是道路”時,祂正在宣告自己的永恆性。

“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耶穌是上帝與人之間唯一的道路。道路不僅指的是日常生活的指引,更深刻地指向通往父神那裡的路。

此外,探討“我就是道路”本體性的意義,可以回溯到《約翰福音》的序言,“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祂表明出來。”(《約》1:18)見到耶穌就是見到了看不見的父神在人間的彰顯,因此,耶穌是到父那裡去唯一的道路,而且是祂來找我們,通過祂我們才能去。這個本體性的意義,是《約翰福音》三一論的基礎,道與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道成了肉身,通天之路就是耶穌自己!

“我就是道路”的意涵則指向人生。缺愛是靈魂的通疾,英國文豪托爾金的《魔戒》三部曲,成功地塑造了一個名叫咕嚕的人物,他的本名叫作史麥戈,他為了搶奪那個象徵權力的魔戒,殺死了他的好兄弟。魔戒象徵的不僅僅是統治世界的權力,也是一種深深的自戀: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小到夫妻之間的爭吵、離婚,大到國家民族之間的戰爭,都走在這一條路上!

而耶穌基督的福音則是解藥,祂要引導我們走上愛的道路,那也是祂走過的十架道路,祂為我們這些罪人捨命!愛就是上帝的大能,福音的本質是公義的上帝愛不虔不義的罪人,給我們悔改的機會,使我們這些不配的罪人因信稱義!

兩條路,一條是走向滅亡之路,聖經說,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而另一條路,是永生之路,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參《太》7:13-14)

二、我就是真理

“我就是真理”意味著耶穌是真理的位格化彰顯。我們一直用來判斷真偽的標準,就是我們的理性。人們常說,“眼見為憑”,或者說:“證明給我看!”然而,思考的邏輯本身卻是無法證驗的。

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這話的意思是我可以懷疑一切,但唯獨正在懷疑的我之存在是不容懷疑的。早在耶穌的時代,懷疑主義就已是希臘哲學中的顯學了,《約翰福音》記載彼拉多審問耶穌時,彼拉多提問耶穌:“真理是甚麼呢?”他並不是謙卑地問耶穌關於真理的問題,而是懷疑真理是否存在。

主耶穌在《約翰福音》8:32曾說:“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我曾經聽過一堂很精彩的課,提到希臘哲學中柏拉圖在《理想國》卷七借蘇格拉底的口說了一個精彩的比喻:“在地穴裡看著火光造成的影子的囚犯,對影子、實體、火光與太陽的認識。蘇格拉底認為,在知識的世界裡,善的觀念最後出現。但是必須由真正的哲學家來領路。”

但是犬儒學派的學者,質疑善的真實性,認為善不過是一種無法證驗的假設。而柏拉圖則認為,神明的角色不過是為人類樹立楷模罷了,人類對至善本體的追尋,不一定指向一位上帝,更可能是人性中共相的投射。

當耶穌宣稱祂就是真理的時候,祂乃是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啓示出來,而這真正的絕對性真理,要求人們必須用信心去領受。因為信念的存在是先於經驗的。在我們生活中,99%的行為都來自信念,而不是來自理性的懷疑。知識的獲得與累積,也都來自信念,甚至用來懷疑的理性標準,其實也是信念的累積。所以當我們在辯論“上帝是否真實存在?”,或是“耶穌是不是上帝的兒子?”等問題,這些其實是信仰的問題,而不是科學證據的問題。

相信耶穌,祂就是道成肉身的真理,是人類靈魂的醫生。人類的自取滅亡,不是因為上帝的忿怒,而是因為行不義抵擋真理!如果我們想要靠自己的努力來達成律法的要求,最後一定是徒勞無功;唯有相信替罪人死的耶穌基督,祂已經替我們付清了贖價,叫我們得以蒙上帝的恩典,因基督耶穌的救贖,就白白地稱義

三、我就是生命

“我就是生命”意味著耶穌就是生命的本體。“永生”的概念是耶穌啓示給我們的。年輕時,我聽過一首羅大佑的歌,歌名是《戀曲1980》,其中歌詞寫道:“你曾經對我說,你永遠愛著我,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

人世間的愛都很短暫,包括父母對子女的愛,也不過是一生一世罷了,什麼“海枯石爛永不渝”,其實是熱戀中的情侶不負責任的說法,人世間的不離不棄,也不過是五六十年的光陰而已。我們這些活得不夠久的人類,哪裡懂得永遠是什麼?

但是基督的愛不一樣,這愛與我們的愛,有本質上的差異,信耶穌得永生,既然是永生,就是永恆的生命。如果永生裡還有死亡,那就不是永生。如果我們所得的救恩還會失去,那也不是永遠的救恩。永遠的救恩指的是基督用永遠的愛愛我們,祂既然從死裡復活,而且活到永遠,我們的盼望就在於這位永恆的愛者。祂向我們證明,祂有無窮生命的大能,可以賜給我們所應許的永生。

四、道路、真理、生命的融貫

正如孔子在《中庸》中所說:“吾道一以貫之”,任何學問或技藝的最高境界,就是融會貫通。剛讀聖經時,會把耶穌所說的話誤解成祂是“道路、真理、生命”本體的化身。這其實只是三個哲學概念的擬人化,不是祂所說的真正意義。

“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耶穌自己就是唯一的答案,耶穌基督的神人二性,一直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祂是完全的人,所以能理解人類的軟弱與痛苦,祂也是完全的上帝,所以能指引道路。祂在十字架上受苦,是真實地代替全人類犧牲生命,為要把我們從罪惡的控制下贖出來。祂的復活則證明罪與死的權勢被粉碎了,一個新的人種產生了,凡是相信祂的,都可以得著這嶄新的生命。這也是《約翰福音》17章3節中“認識祢獨一真神,並且認識祢所差來的耶穌基督,這就是永生。”所講的意思。

“融會”是指我們因著耶穌成為上帝的兒女,被邀請進入三一的團契共融(Communion, Fellowship),“貫通”則是指藉著耶穌的死與復活,為我們開了一條又新又活的路,我們可以重返伊甸園。在天父的永恆計劃當中,耶穌基督來尋找你我,要為我們指引一條通天的路。而且,除祂以外,別無他途。

編註:原名李壽民,筆名還珠樓主,曾被譽為“現代武俠小說之王”,代表作品《蜀山劍俠傳》,一生中的作品多達4000餘萬字。

作者來自台灣 ,曾留學法國巴黎,專攻音樂指揮。現在美國休士頓牧會。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言與思

祝福或咒詛的禱告?(吳蔓玲)2017.06.26

吳蔓玲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6.26

若想朋友圈子裡熱鬧不無聊,最好的方法就是談論政治。就算大家都同有基督信仰,對政治的看法卻可能南轅北轍。而從高談闊論到擦槍走火,不過是彈指間的事。

加拿大人一向多禮,被踩一腳還會為擋了你的路向你道歉;進出門時女士優先更是理所當然的常事。但是,聊起政治,意見不同,就算你是女的,照樣會被酸幾句。

別以為我們加拿大只關注咱們的帥哥總理杜魯多的言談和政策,其實最熱門的話題還是美國的川普:他的政策、新近言論等等。我最近學乖了,一聽這話題,就閃人,閃不住,就靜坐不語,免得捲入戰局。

吊詭的是,我們全身都是勁兒為政治看法辯得口沫横飛,但一說到禱告,往往就提不起信心,不知如何啓口。只要有人提議:“那麼我們來為剛剛討論的問題禱告。”四下的氛圍立即轉熱為冷。

原以為,接下來大家就能夠按照聖經教導“為在上掌權者禱告”(參《提前》2:2),但是耳邊聽到的禱告,常常是向上帝分析政治時局,指正政策錯誤,或是向上帝獻策來解決問題等等。我忍不住苦笑,通曉一切的上帝哪裡需要我們向祂分析時局、指出錯誤和獻策?

就拿上週來說,教會禱告會中來了一團從別的省份來的、為國家禱告的弟兄姐妹,一起為加拿大代禱。該團的禱告領袖,從一開始就連連不斷地向主指出,杜魯多總理和執政黨的諸多問題和錯誤。這一來,大半禱告的時間都花在指出政府、執政黨、總理的不是,求主改變他們,或告訴主該如何改變他們。

乍聽似乎沒啥問題,但是為國家禱告十多年的黛安終於按捺不住,溫和地指出這樣的禱告無力、缺乏正面積極的態度,並建議大家以祝福代替控告。來訪的這位禱告領袖十分謙卑,當下自承內心對自由黨當政不滿多時,尤其對總理不滿。悔改之後,在接下來所剩不多的時間,大家大力祝福原本憎惡的政黨和總理。上帝的光和喜樂沛然降臨。

上帝喜愛祝福,勝於咒詛的禱告。

***

然而話說回來,熱誠為政治爭辯,總比漠不關心要好得多。近幾年,我發現自己對某些議題常常閉眼不看,能避就避。

同性戀議題就是一例。二十多年前,我開始關心這個議題,正確地說是關心同性戀得救的議題,想指出耶穌是所有問題的答案。然而從2005年,加拿大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在保障同性戀、跨越性別政策上,在美洲甚至全球,成為開路先鋒的國家之一。

才不過12年,在學校、在社會,尤其在年輕人當中,擁護同婚已經是普遍的共識。在同性戀的議題下,只要表達不贊成,馬上就被冠上恐同的帽子,難有餘地來說明聖經真理。更可悲的是,同性戀的手已經伸入一些教會和神學院。

眼看這個兵敗如山倒的景況,同性戀議題成為我心深處的一個痛。不去觸碰這個議題,傚法鴕鳥把頭埋進土裡,眼不見為清,是我下意識的止痛良方。然而,我今天赫然發現自己就像一隻甕罐裡游泳的青蛙,不曉得爐火已經漸漸地在加溫。

這兩天,我才知道“加拿大人權法條”修正案居然在6月8日已經靜悄悄地三讀通過(註1),而在社會裡似乎沒有聽到什麼反對聲浪。這法條美其名是講求人權,基本上是杜魯多總理提倡平權,禁止對性傾向和性別表達歧視。一等此修正案通過,和變性人一起上公廁算是小事,單是表達不同意同性戀是天生,就會被冠上“歧視”,違法坐牢。

我還發覺加拿大安大略省在6月1日已通過89法案。這個美其名是“支持兒童、青年、家庭法”, 實質是任何不同意同性戀、雙性戀、跨越性別等的家庭,政府都有權將他們的孩子帶走,宗教信仰不能做為教養兒女的考量,政府有權禁止這樣的家庭寄養或收養兒童。

這法案是以63對23票通過,更是讓人心驚。(註2、3)不要想我是杞人憂天,前幾個月德國政府不就把“在家教育”的孩子硬行帶走,直到父母願意讓孩子上公立學校才放回嗎(註4)?

在無望、無助中,我轉向上帝。驚訝自己的冷漠、無望、沒有信心、不相信祂的良善。我向主認罪,再次定睛在主的身上──是的,主啊,祢能,祢願意,領人悔改歸正是祢的心意,願祢的旨意行在加拿大如同行在天上,我熱望袮在加拿大作主,扭轉加拿大的人心,在同性戀、墮胎等議題上按照祢的真理,叫我們活出祢的聖潔和榮美。

註:

1.https://openparliament.ca/bills/42-1/C-16/

  1. http://www.ontla.on.ca/web/bills/bills_detail.do?locale=en&BillID=4479
  2. http://www.realwomenofcanada.ca/bill-28/

4.https://www.thelocal.de/20170406/german-parents-go-to-eu-court-after-police-seized-kids-in-homeschool-raid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言與思

另類權力邏輯 (董家驊)2017.06.19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6.19

我在神學院讀碩士時,和好友採訪了北美某間華人教會的第一代牧者。我們問他,該教會中,第一代華人移民和第二代ABC(在美國出生的華人)之間是否存在著張力?他尷尬地笑了一笑,回答:“每個教會都不是完美的!但就我所知,我們教會的第一代移民很尊重第二代ABC。”

我那位好友就是ABC。訪談結束後,她無奈地聳聳肩,對我說:“依我從小在華人教會長大的經驗,否認兩代間的張力,雖然是出於善意,但往往會使事情惡化。”

 

權力結構無所不在

只要有兩個人,就存在著權力結構。權力結構的產生,通常不是一個人強加在另一個人身上,而是由於處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對應關係。

舉例來說,我在神學院教課時,與學生之間就存在著“權力結構”。有些同學和我年紀相仿,有些同學年紀甚至比我父母還大。然而在教室中,不論我怎麼想,他們都視我為“老師”。

在學生中,若有人是我父母的老同學,而我們是在我父母的介紹下認識,那麼又存在著另一種權力結構——他們視我為“晚輩”,我視他們為“叔叔、阿姨”。

在上述兩種情況中,即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權力結構”。

教會裡,許多長輩感到很無奈:“年輕人到底要什麼?我們能給的,都給了!”“英文堂到底還要爭取什麼?英文堂人數不多,但我們還是請了全職傳道人來牧養他們。”“哪有什麼不公平?教會的執事都是會員選出來的。我們也給了年輕人機會,是他們自己不主動爭取,才導致長執會中沒有年輕人。”“不尊重第二代?為了第二代,開會改用英文了。還不夠尊重他們?”

同樣的,年輕人也很無奈:“都給我們了?是啊,每次需要人手幫忙搬東西,或者臨時需要人當招待、義工,都找我們……”“爭什麼?我們沒有在爭什麼!只希望平等對待我們,不因我們年輕而不把我們當一回事。”“公平?每次我們爭取什麼,都勸我們以大局為重,多數算那些已經給我們的。我們爭取的,不給我們;我們沒有要的,卻塞給我們。還要我們感恩!”“尊重?每次開會時,只要我們提出不同意見,要麼一片沉默,要麼被和諧掉。我才不要開會時當橡皮圖章呢!”

賦權,從認識權力差異開始

許多第一代領袖,願意給予年輕人更多的權力,願意年輕人參與教會的決策,卻常感到是在熱臉貼冷屁股。許多年輕領袖也願意更多委身、參與教會的建造,卻在大小會議中屢屢受挫、心灰意冷。

為何兩方都有善意,卻遲遲無善果?從權力結構的角度切入,或許可以幫助人瞭解當代教會中的代際衝突和對抗。

首先,我們要意識到各樣權力結構的存在。在教室中,無論老師多希望和學生平等相處,都不能否認:老師有評分的權力,就導致權力不平等。同樣,許多年輕人在教會長大,在面對第一代的領袖時,他們面對的是長輩,而且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這些長輩無心的一句玩笑或表情,都可能被年輕人誤解為“輕視”和“漠視”。

第二步,應當反思:當權力不平等時,該怎麼應對。比如說,教會的長輩意識到,他們的一個眼神或表情,對年輕人的影響很大,甚至讓年輕一代綁手綁腳時,他們會調整自己的言行舉止,多鼓勵下一代。同樣,當教會的年輕人意識到,自己對長輩“過度反應”——這可能來自長期積壓的不滿——並看到長輩努力改變時,他們或能重新評估自己,以合作取代對抗。

漠視權力結構的存在,不能化解張力。只有正視問題,才可能解決問題。

正視,不是消除權力結構,而是創造空間,使有權者在承認自己享有更多權力的同時,主動與他人分享權力;無權者在看見自己的無權時,願意被賦予權力(empower),承擔起更多的責任。

 

三種不同的領導模式

教會的代際衝突,一方面源自人對既存權力結構的無感,另一方面也因為,不同的世代喜歡不同的領導模式。

早期華人教會的領導風格以家長制為主。華人心理學家鄭伯壎,透過研究華人企業,提出了“華人家長式領導”概念(註1)。在這種領導模式中,領導者一方面強調其權威不容挑戰,要求部屬毫無保留地順從;一方面關懷部屬個人的福祉,取得部署的效忠;再一方面表現出高於常人的道德、修養與操守,贏得部屬的景仰和效法。綜觀北美華人教會的領導模式,處處可見到“華人家長式領導”的影子。

光陰荏苒,早期的魅力型領袖逐漸老邁、淡出。許多教會因受到西方法治文化的薰陶,漸漸從“家長制”轉向了“法制”,力圖建立制度和章程,強調程序正義。

然而,華人教會走向制度化的治理模式,未必就真的脫離了家長制。鄭伯壎認為,西方法制原本強化“制度”,但在華人社會中,法制其實強化了“角色的規範”,包括“家長”這個角色(註2)。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那麼多教會在努力建立制度之後,實質的決策和主導權,仍在少數個人或家族的手中。

進入21世紀,不論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還是從中港台移民來的千禧世代,和上一代又不一樣。在領導模式上,他們更喜歡個體自治的網絡式組織,強調自我領導。對他們來說,家長制或法制都可以。只要不來干預我的私人生活、強迫我,怎樣治理教會都無所謂。結果是,每個人都成為自己的“家長”,像治理家族般地治理著自己,不容許任何“外來勢力”介入,更規避了彼此的責任。

每種模式背後都可能有偶像

傳統的家長制,反映出前現代的思維模式,強調權威和群體的共生性。法制式領導,代表著現代的思維模式,強調制度和程序正義。個體自治的網絡制,則展露出後現代的思維模式,強調個體的自由和靈活彈性的組織架構。

自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以來,西方現代化已歷經數百年。然而在中國,現代化不過百年歷史,而且不是自發性地、從自身的文化土壤中生長出來的,而是經過戰爭和屈辱,被迫向西方列強學習而來的……因此在華人社群中,往往可以看到前現代、現代和後現代共存的現象。華人教會也不例外。

受前現代思維方式影響的人,可能會批評法制化領導太沒人情味,網路式組織缺乏紀律和群體意識。受現代思維方式影響的人,可能覺得家長制太獨裁,網路式組織又太鬆散。受後現代思維方式影響的人,則可能視家長制為“未開化”的愚民政治,法制化領導過於僵化,無法適應快速變遷的當代社會。

其實每一種領導模式,都存在著將權力來源偶像化的危險。傳統家長式容易把領導者偶像化,領導者變成了上帝,領導者的決定被視為上帝的心意;制度式則容易把制度偶像化,以法規取代上帝的心意,程序取代禱告尋求的過程;網絡式則容易把“自己”偶像化。無論是參與、結盟、合作或抵制,都以自我為中心來評估。成為自己的上帝,把自己的想法和慾望當作聖靈的感動。

截然不同的群體,彼此洗腳

耶穌被賣的那一夜,在逾越節的晚餐上,祂突然離席,脫掉外衣,像僕人一般用毛巾束腰,走到門徒的面前一一為他們洗腳(參《約》13:3-5)。這一晚,耶穌並沒有交代門徒,在祂離開後要如何組織起來,也沒有留話,把棒子交給某一個人,而是彎下身來為門徒洗腳。祂以此在門徒中埋下了一粒種子,催生了一個與這世界截然不同的新群體,一個以另一種權力邏輯而生的群體。

當時猶太社會的權力結構是:拉比與學生、主人與僕人。耶穌用為門徒洗腳,顛覆了主流邏輯——祂不只是教導門徒抽象的天國道理,更為門徒作出了榜樣。

耶穌為門徒洗腳,跨越了時空的限制,揭露出各種權力結構背後的偶像——領導、制度和自我。前現代式的思維邏輯要求順服領袖,現代式的思維邏輯強調順服制度,後現代式的思維邏輯高舉自己。耶穌跨越了文化、風俗、時代的局限,以僕人的姿態服事人,強調捨己,並邀請人效法祂。

透過為門徒洗腳,耶穌示範了神國的權力邏輯,是以權力去愛和服事。在上帝的國度裡,權力不是用來操控或剝削他人的,而是用來愛和服事的。在彼此的服事中,人的生命被培育和塑造。

洗腳,是雙向的。主只有一位,我們都是祂的門徒。我們被呼召彼此洗腳、彼此領導。耶穌對門徒說:“你們也當彼此洗腳。”(《約》13:14)若教會領袖只能單向地為他人“洗腳”,卻沒有人為他“洗腳”,他會非常孤單,甚至會以別種方式,比如“權力”和“性”,來彌平心中的孤寂。

這種高處不勝寒的孤寂,不知壓垮了多少牧者和領袖——幸運一點的,辛苦撐到“善終”。也有人不幸跌落罪惡的深谷,身敗名裂。耶穌吩咐門徒“彼此洗腳”,不只要彼得去洗其他門徒的腳,也呼召其他門徒為彼得洗腳。

彼此洗腳,今天還做得到嗎?我們無需完全複製《使徒行傳》2:43-47中的初代教會,而應視其為見證,從中看到羅馬統治下的猶太人,如何被聖靈引導、以耶穌為榜樣,轉化成為全新的群體!

不論在北美、歐洲、港台、大陸,華人教會中永遠存在著各式的權力結構和潛在的權力鬥爭。然而,除了順著權力結構的張力彼此相向,我們還可以選擇效法耶穌,以洗腳代替鬥爭。初代教會即是見證,激勵我們在現今的環境中,成為彼此洗腳的群體。

1.鄭伯壎,《華人組織中的權威與領導》,《華人的心理與行為》,葉光輝主編(台北市:中央研究院,2013),169。

2.同上,163。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言與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