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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權力邏輯 (董家驊)2017.06.19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6.19

 

我在神學院讀碩士時,和好友採訪了北美某間華人教會的第一代牧者。我們問他,該教會中,第一代華人移民和第二代ABC(在美國出生的華人)之間是否存在著張力?他尷尬地笑了一笑,回答:“每個教會都不是完美的!但就我所知,我們教會的第一代移民很尊重第二代ABC。”

我那位好友就是ABC。訪談結束後,她無奈地聳聳肩,對我說:“依我從小在華人教會長大的經驗,否認兩代間的張力,雖然是出於善意,但往往會使事情惡化。”

 

權力結構無所不在

只要有兩個人,就存在著權力結構。權力結構的產生,通常不是一個人強加在另一個人身上,而是由於處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對應關係。

舉例來說,我在神學院教課時,與學生之間就存在著“權力結構”。有些同學和我年紀相仿,有些同學年紀甚至比我父母還大。然而在教室中,不論我怎麼想,他們都視我為“老師”。

在學生中,若有人是我父母的老同學,而我們是在我父母的介紹下認識,那麼又存在著另一種權力結構——他們視我為“晚輩”,我視他們為“叔叔、阿姨”。

在上述兩種情況中,即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權力結構”。

教會裡,許多長輩感到很無奈:“年輕人到底要什麼?我們能給的,都給了!”“英文堂到底還要爭取什麼?英文堂人數不多,但我們還是請了全職傳道人來牧養他們。”“哪有什麼不公平?教會的執事都是會員選出來的。我們也給了年輕人機會,是他們自己不主動爭取,才導致長執會中沒有年輕人。”“不尊重第二代?為了第二代,開會改用英文了。還不夠尊重他們?”

同樣的,年輕人也很無奈:“都給我們了?是啊,每次需要人手幫忙搬東西,或者臨時需要人當招待、義工,都找我們……”“爭什麼?我們沒有在爭什麼!只希望平等對待我們,不因我們年輕而不把我們當一回事。”“公平?每次我們爭取什麼,都勸我們以大局為重,多數算那些已經給我們的。我們爭取的,不給我們;我們沒有要的,卻塞給我們。還要我們感恩!”“尊重?每次開會時,只要我們提出不同意見,要麼一片沉默,要麼被和諧掉。我才不要開會時當橡皮圖章呢!”

賦權,從認識權力差異開始

許多第一代領袖,願意給予年輕人更多的權力,願意年輕人參與教會的決策,卻常感到是在熱臉貼冷屁股。許多年輕領袖也願意更多委身、參與教會的建造,卻在大小會議中屢屢受挫、心灰意冷。

為何兩方都有善意,卻遲遲無善果?從權力結構的角度切入,或許可以幫助人瞭解當代教會中的代際衝突和對抗。

首先,我們要意識到各樣權力結構的存在。在教室中,無論老師多希望和學生平等相處,都不能否認:老師有評分的權力,就導致權力不平等。同樣,許多年輕人在教會長大,在面對第一代的領袖時,他們面對的是長輩,而且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這些長輩無心的一句玩笑或表情,都可能被年輕人誤解為“輕視”和“漠視”。

第二步,應當反思:當權力不平等時,該怎麼應對。比如說,教會的長輩意識到,他們的一個眼神或表情,對年輕人的影響很大,甚至讓年輕一代綁手綁腳時,他們會調整自己的言行舉止,多鼓勵下一代。同樣,當教會的年輕人意識到,自己對長輩“過度反應”——這可能來自長期積壓的不滿——並看到長輩努力改變時,他們或能重新評估自己,以合作取代對抗。

漠視權力結構的存在,不能化解張力。只有正視問題,才可能解決問題。

正視,不是消除權力結構,而是創造空間,使有權者在承認自己享有更多權力的同時,主動與他人分享權力;無權者在看見自己的無權時,願意被賦予權力(empower),承擔起更多的責任。

 

三種不同的領導模式

教會的代際衝突,一方面源自人對既存權力結構的無感,另一方面也因為,不同的世代喜歡不同的領導模式。

早期華人教會的領導風格以家長制為主。華人心理學家鄭伯壎,透過研究華人企業,提出了“華人家長式領導”概念(註1)。在這種領導模式中,領導者一方面強調其權威不容挑戰,要求部屬毫無保留地順從;一方面關懷部屬個人的福祉,取得部署的效忠;再一方面表現出高於常人的道德、修養與操守,贏得部屬的景仰和效法。綜觀北美華人教會的領導模式,處處可見到“華人家長式領導”的影子。

光陰荏苒,早期的魅力型領袖逐漸老邁、淡出。許多教會因受到西方法治文化的薰陶,漸漸從“家長制”轉向了“法制”,力圖建立制度和章程,強調程序正義。

然而,華人教會走向制度化的治理模式,未必就真的脫離了家長制。鄭伯壎認為,西方法制原本強化“制度”,但在華人社會中,法制其實強化了“角色的規範”,包括“家長”這個角色(註2)。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那麼多教會在努力建立制度之後,實質的決策和主導權,仍在少數個人或家族的手中。

進入21世紀,不論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還是從中港台移民來的千禧世代,和上一代又不一樣。在領導模式上,他們更喜歡個體自治的網絡式組織,強調自我領導。對他們來說,家長制或法制都可以。只要不來干預我的私人生活、強迫我,怎樣治理教會都無所謂。結果是,每個人都成為自己的“家長”,像治理家族般地治理著自己,不容許任何“外來勢力”介入,更規避了彼此的責任。

每種模式背後都可能有偶像

傳統的家長制,反映出前現代的思維模式,強調權威和群體的共生性。法制式領導,代表著現代的思維模式,強調制度和程序正義。個體自治的網絡制,則展露出後現代的思維模式,強調個體的自由和靈活彈性的組織架構。

自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以來,西方現代化已歷經數百年。然而在中國,現代化不過百年歷史,而且不是自發性地、從自身的文化土壤中生長出來的,而是經過戰爭和屈辱,被迫向西方列強學習而來的……因此在華人社群中,往往可以看到前現代、現代和後現代共存的現象。華人教會也不例外。

受前現代思維方式影響的人,可能會批評法制化領導太沒人情味,網路式組織缺乏紀律和群體意識。受現代思維方式影響的人,可能覺得家長制太獨裁,網路式組織又太鬆散。受後現代思維方式影響的人,則可能視家長制為“未開化”的愚民政治,法制化領導過於僵化,無法適應快速變遷的當代社會。

其實每一種領導模式,都存在著將權力來源偶像化的危險。傳統家長式容易把領導者偶像化,領導者變成了上帝,領導者的決定被視為上帝的心意;制度式則容易把制度偶像化,以法規取代上帝的心意,程序取代禱告尋求的過程;網絡式則容易把“自己”偶像化。無論是參與、結盟、合作或抵制,都以自我為中心來評估。成為自己的上帝,把自己的想法和慾望當作聖靈的感動。

截然不同的群體,彼此洗腳

耶穌被賣的那一夜,在逾越節的晚餐上,祂突然離席,脫掉外衣,像僕人一般用毛巾束腰,走到門徒的面前一一為他們洗腳(參《約》13:3-5)。這一晚,耶穌並沒有交代門徒,在祂離開後要如何組織起來,也沒有留話,把棒子交給某一個人,而是彎下身來為門徒洗腳。祂以此在門徒中埋下了一粒種子,催生了一個與這世界截然不同的新群體,一個以另一種權力邏輯而生的群體。

當時猶太社會的權力結構是:拉比與學生、主人與僕人。耶穌用為門徒洗腳,顛覆了主流邏輯——祂不只是教導門徒抽象的天國道理,更為門徒作出了榜樣。

耶穌為門徒洗腳,跨越了時空的限制,揭露出各種權力結構背後的偶像——領導、制度和自我。前現代式的思維邏輯要求順服領袖,現代式的思維邏輯強調順服制度,後現代式的思維邏輯高舉自己。耶穌跨越了文化、風俗、時代的局限,以僕人的姿態服事人,強調捨己,並邀請人效法祂。

透過為門徒洗腳,耶穌示範了神國的權力邏輯,是以權力去愛和服事。在上帝的國度裡,權力不是用來操控或剝削他人的,而是用來愛和服事的。在彼此的服事中,人的生命被培育和塑造。

洗腳,是雙向的。主只有一位,我們都是祂的門徒。我們被呼召彼此洗腳、彼此領導。耶穌對門徒說:“你們也當彼此洗腳。”(《約》13:14)若教會領袖只能單向地為他人“洗腳”,卻沒有人為他“洗腳”,他會非常孤單,甚至會以別種方式,比如“權力”和“性”,來彌平心中的孤寂。

這種高處不勝寒的孤寂,不知壓垮了多少牧者和領袖——幸運一點的,辛苦撐到“善終”。也有人不幸跌落罪惡的深谷,身敗名裂。耶穌吩咐門徒“彼此洗腳”,不只要彼得去洗其他門徒的腳,也呼召其他門徒為彼得洗腳。

彼此洗腳,今天還做得到嗎?我們無需完全複製《使徒行傳》2:43-47中的初代教會,而應視其為見證,從中看到羅馬統治下的猶太人,如何被聖靈引導、以耶穌為榜樣,轉化成為全新的群體!

不論在北美、歐洲、港台、大陸,華人教會中永遠存在著各式的權力結構和潛在的權力鬥爭。然而,除了順著權力結構的張力彼此相向,我們還可以選擇效法耶穌,以洗腳代替鬥爭。初代教會即是見證,激勵我們在現今的環境中,成為彼此洗腳的群體。

 

  1. 鄭伯壎,〈華人組織中的權威與領導〉,《華人的心理與行為》,葉光輝主編(台北市:中央研究院,2013),169。

2.同上,163。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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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刷存在感——當humblebrag 成為顯學(王星然)2017.06.12

 

王星然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6.12

 

Humblebrag

現代英文裡有個挺有意思的字humblebrag,由humble(謙卑)和 brag(吹牛)兩個字組成。我把它譯成“低調吹噓”,顧名思義,它是指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幽默自嘲或自我貶抑,但骨子裡卻是個實實在在的炫耀吹噓。它是一種假謙卑,因為真正的意圖是想提高自我身價,讓人羡慕崇拜。

“低調吹噓”是一門深奧的藝術,如何吹得恰如其份,如何吹得不露斧痕,需要各憑本事。

 

“最近真是忙死寶寶了!"

根據哈佛(Harvard),哥倫比亞(Columbia)和喬治城大學( Georgetown Univ.) 有關社群媒體的最新研究(註1),“低調吹噓”是社交媒體時代的顯學,年輕專業人士駕輕就熟,且樂此不疲!

“最近真是忙死寶寶了!”在社交媒體上,白領菁英喜歡自嘲生活忙碌,貼出馬不停蹄的趕場照片,展示看起來嚇人的滿檔行程(例如:上午出席股東大會,下午去和書商簽約,晚上與某重要人士會面),用假抱怨文來暗示自己過度工作,沒時間休假……

這不只是刷存在感,而是企圖讓自己看起來很重要,以期提昇在媒體社交圈的地位。其實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人艱勿拆”(註2)。

傳統文化裡,大喇喇地炫耀自己有錢有閒時常渡假(諸如在社媒上貼出一波又一波的旅遊照片,五星級餐廳美食,名牌包或服飾),也許可以展示自己的社經地位,但新一代文化卻非如此。

忙碌成為一種身份象徵

研究發現,“低調吹噓自己很忙” 這個趨勢,來自於一種形象文化上的轉變。

近年來好萊塢電視電影展示的重要人士形象,場景已經從過去的游泳池畔啜飲紅酒、在高爾夫球場愜意揮桿(現在都是黑道反派才有此待遇)……轉換成熱愛工作,在辦公室熬夜加班,有著超長工時的工作狂,如電影《TheIntern》裡永遠停不下來的年輕CEO,《小時代》裡忙著併購企業的男主宮洺,或是《穿著Prada的惡魔》深夜裡還要回覆老闆text的上進助理……

我們所處的時代,忙碌就是一種身份象徵!證明自己很重要!忙碌等於有意義的人生!而這樣的人沒空休假。

最近出版的一個消費者研究報告(刊登於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註3)發現:標榜 “節省時間” 的商品和服務,大有市場前景。當消費者購買一組藍牙電話耳機掛在頭上(不管到底有無需要),就能為自己“忙碌的重要人士”形象加分!

《華爾街日報》去年推出的廣告文案是:“People who don’t have time make time to read Wall Street Journal”(沒時間的人,硬是擠出時間來看《華爾街日報》)。這個案子找了不少重量級名流來代言,意指閱讀該報的都是忙碌的重要人士。

谷阿莫(AmoGood,本名仲惟鼎,台灣網紅)打著“x分鐘讓你看完80小時的某劇”的行銷口號,能吸引廣大點閱也就不足為奇了,忙碌的重要人士哪來閒工夫追劇?

還記得幾年前,我家人手一台iRobot機器人吸塵器,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在臉書上展示它的照片和功能!得意啊!忙碌的重要人士哪有時間吸塵呢?

類似這樣的商品,不只帶來生活上的便利,它更有意無意地給人一種社經地位提昇的錯覺,而抬高消費者的身價,就是一種商品的附加價值。

 

人心是個製造偶像的工廠

我是學傳播的,很清楚當代廣告公關的媒體操作手法。因此Harvard,Columbia和 Georgetown Univ.的這個研究,引發了我的興趣和自省。其實在社媒圈裡,不乏深諳“低調吹噓”之道的教會人士(包括我自己)。

人心是個製造偶像的工廠。成為基督徒後,我們的舞台——從世界變成了教會!我們不甘平庸!不想做個nobody!因此追逐虛無的名聲和地位,很容易成為我們的陷阱和試探。

我想起耶穌那不信的兄弟曾對祂說的話:“你離開這裡上猶太去吧,叫你的門徒也看見你所行的事。人要顯揚名聲,沒有在暗處行事的;你如果行這些事,就當將自己顯明給世人看。”(《約》7:3-4)

在網絡信息時代裡,很快的我們都發現了,不必大費周章上“猶太”,今天的社群媒體就是一個將自己顯明給世人看,提昇自我形象的絕佳展演場所,而且成本很低!

傳道這一行,自我行銷的概念現在成了基本配備,能操作自媒體則是更上一層樓!然而若能掌握“低調吹噓”的藝術就無敵了!

在微信和臉書上,大吹大擂,大鳴大放,實在令人生厭,畢竟,謙卑不是基督徒該有的德行嗎?所以企圖提高身價的同時,還要想方設法“低調”點兒!

如果能抓住機會自貶自嘲一番,藉機展示事工的忙碌和多元,波(po)出風塵僕僕的事工行程照片,讓自己看起來像某個重要教會界人士,再搭配最近身體欠佳卻仍為主赴湯蹈火的深情文字,以摶取粉絲點讚;甚或打悲情牌暗示自己力量微小卻異象遠大,進一步吸取眾教會的資源。

這些操作手法,對我們而言並不陌生。

吹噓令人上癮

這種社交媒體上的吹噓,像毒品一樣是會上癮的。當一篇帖子受到廣泛的關注和點讚,彷彿證明了我們活著的價值和存在的意義,找到了人生的定位,救贖了自己。

但是過不久,高潮的興奮感就消逝無踪,我們又得重打一劑,再貼一篇。我們深深地害怕自己不再重要,被人遺忘,害怕成功的感覺遠離我們……而這一切背後的驅動力是出於恐懼,“以別神代替耶和華的,他們的愁苦必加增”。

喚起他人對某個異象的重視及代禱,是一回事;顯揚名聲,高抬自己,累積人氣,餵食永遠吃不飽的自我形象,則是另一回事,但更多時候是兩者攙雜混合,難以分辨!

我有許多愛主的傳道朋友在社群媒體上,其中不乏美好靈性和見證的榜樣,他們清楚自嘲和自義的界線何在。我不期望因著這篇文章,造成他們分享異象、事工成果和代禱的困擾。我寫這一篇主要是提醒自己和反思,願與讀者共勉之。

人心壞到極處,誰能識透呢?我們何等需要聖靈的光照和提醒?!

 

註:

1.見哥大的研究報告https://www0.gsb.columbia.edu/mygsb/faculty/research/pubfiles/19293/Conspicuous%20Consumption%20of%20Time.pdf

2.“人艱勿拆”,網路流行語,是“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的縮寫版。

3.見牛津大學出版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的研究報告

https://academic.oup.com/jcr/article-abstract/44/1/118/2736404/Conspicuous-Consumption-of-Time-When-Busyness-and?redirectedFrom=fulltext

 

作者為教會長老,任職於密西根州政府IT部門,目前服事重心為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校園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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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長在世的年日(亞居拉)2017.06.05

亞居拉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6.05

 

幾週前參加教會的母親節慶祝活動,主持人邀請會眾中做母親的站起來,頭一批被叫的竟是兩位超過一百歲的老媽媽(其中一位還剛剛去過耶路撒冷)!第二批是90歲以上,站起來的有十來個;輪到第三批80歲以上的,那已是“數不勝數”了。

這麼多的高齡媽媽說明了現代人越來越長壽了。

 

退休”很久才會長成老人”

美國的人口普查估算,2012年滿65歲的亞裔,還有近20年的平均預期壽命(男性18.1年,女性20.7年)。即使年滿85歲,仍有平均6至7年的壽命。未來30年內,這些數位都會繼續提高。

長壽是綜合因素導致的:

  • 現代醫學的進步,對糖尿病、心臟病、高血壓等慢性疾病的控制,減緩了病程的進展,癌症死亡率的降低;
  • 生活習慣的調整,減少吸煙,化學污染,健康的生活方式;
  • 工作、居住環境的改善。

一般而言,65歲的退休者還有不錯的體力和腦力,來維持活躍的生活和創作。他們還要“成長”很久,才會進入我們傳統觀念中的老人階段,就是開始失去獨立生活能力、需要照顧的年紀,這差不多要等到80,甚至85歲以後。

到2050年,美國65歲以上的退休人口將會占總人口的21%(2012年是13.7%),其中增長幅度最大的族群是85歲以上的,幾乎會增加3倍。

勞動人口與退休人口的比例將會大幅度降低。在2010年,差不多5個勞動人口(18-64歲)支持一位退休人口,到2050年,這個比例會低於3。無疑的,社會福利的保障和家庭生活,都會因著照顧老人的需要而作出巨大調整。

因為計劃生育的人為調控,中國未來人口比例的變化,可能比美國更劇烈。

 

高齡老

摩西120歲過世的時候,眼睛沒有昏花,精神沒有衰退(參《申》34:7)。他不算是高齡老人,甚至比剛退休的還強壯;迦勒85歲時還希望繼續爭戰,他覺得自己的體力和45年前差不多(參《書》15:11);84歲的女先知亞拿,見到嬰孩耶穌時還在聖殿裡晝夜事奉上帝(參《路》2:37)。這些聖經裡的高齡人士,與我們教會即將面對的高齡老人時代,大相徑庭。

一旦進入高齡老人的階段,身體全面的衰弱將不可避免,普遍的問題包括:

  • 各種慢性病的累積,導致生活能力嚴重減低;
  • 骨骼、關節、肌肉系統的退化和骨質疏鬆的增加,從行動不便到基本生活慢慢都需要旁人護理;
  • 大腦的退化和病變,從輕微(忘性大)發展到嚴重的程度,包括情緒失控,失智、癡呆;
  • 體力、智力的衰竭和生活上的依賴,使得原有的生活品質和尊嚴,無法維繫。

很多教會的代禱事項裡都少不了為年長的父母,特別是病重的禱告,常見的禱告內容是求主醫治並延長某某伯父伯母在世的年日。從宏觀來講,上帝通過現代醫學的進步,已經延長了我們在世的日子,包括我們身心健全的日子,及從衰竭到離世這一段困難的日子。問題是我們將如何度過這些日子?

一個實例

我知道一位老先生,今年88歲。無論怎麼說,都算感恩:糖尿病、心臟病、癌症、骨質疏鬆等各類慢性病都沒有。他起初只是運動系統退化,慢慢地腿腳跟不上了,需要助步器,出門很困難;同時開始有點小糊塗。不過這點不方便,對這麼大年紀,真不算什麼。老人朝著無疾而終的方向平穩過渡。

哪知,一個小小的問題徹底打破了這種安穩。老人肌肉的退化不僅影響了行走,也捎帶著影響了吞咽功能。吃飯越來越慢,也容易嗆到。嗆到肺臟裡的食物一次次刺激,感染,最終爆發成‘吸入性肺炎’。

肺炎對高齡老人的打擊,可以是致命性的。

幸好,急診和隨後兩週的住院治療,使老人脫離了危險。但接續的問題是老人不能再用口吃飯,需要鼻飼進食。他從此徹底失去了“口福”。住院的打擊使得他行走能力大幅降低,幾乎變得臥床不起。出院後開始全天候的家庭護理,包括吸氧,吸痰和各種清潔工作。老人的妻子也已80多歲,無法做全部護理,家人和護工需要分擔。

另方面住院的打擊似乎使老人的糊塗加重,被診斷為一般性的失智症 (Dementia)。這使得稍不注意,老人就會把鼻飼管拔出來。這時又得立即去急診。對一個沒有行走能力的老人,每次去醫院都非常辛苦。

於是家人決定給他胃上打個洞,直接進食。結果在醫院手術之後,又感染上第二次肺炎。

胃洞作好後,相對穩定了一段時間。老人的妻子和護工每天的工作就是,小心翼翼維持老人的基本生理活動。雖然有足夠的營養可以活著,但是阻止不了體能和意識的繼續衰退。老人與世界和家人交流的能力,幾乎喪失了,沒有了生活中的興趣和享受,也很難維持人性裡的尊嚴。照顧他的老伴也因著這種護理,幾乎沒有時間上的自由。

我常想:這樣的維繫生命有意義嗎?而且維繫的代價這麼大?特別是對有永恆居所的基督徒?

一個稍稍的閃失,老人第三次肺炎爆發,緊接著又是一輪的急救和住院治療。醫院的設施和治療經驗都是上乘的,投入的資源也很多。然而,這些投入只是延續老人的生命到最終他經受不住。

當醫生問家屬的意向,如果老人的肺臟無法自己維繫,你們願意用呼吸機嗎?這樣還可以存活。對家人而言,親人的生命還在,就是一個很大的安慰。然而連呼吸的自由都失去的生命,還算作生命嗎?

是的,這位老人就是我的父親。他藉著科技的進步,仍然“活”在世上。

 

教會的回應

老齡化社會的到來,特別是高齡老人的增加,教會需要不單單只是做簡單的關懷工作。教會需要在不變的真理和千變萬化的科技選項裡,提供清晰的指引。

對體力和腦力進入衰殘的老人,他們的靈性如何一天新似一天?他們如何繼續捨己,跟隨耶穌?

對老人也是對家人而言,如何在現代科技的維繫生命,與對永恆生命的盼望之間,做信心與智慧的選擇,使我們可以感恩地祈求上帝,求主釋放僕人安然去世(參《路》2:29)?

 

作者現住美國新澤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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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族歧視!?一個亞裔母親的省思(王敏俐)2017.5.29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5.29

今年4月,美國聯合航空強行暴力拖拉一名亞裔乘客下機,一時輿論譁然。當時航班超賣,機組人員要求4名乘客下機、將座位讓給航空員工,而這名亞裔拒絶下機,其後被執法人員強行拖走。

整個過程被其他乘客以視頻記錄下來,乘客血流披面的片段在網上瘋傳,引起全球線民的同聲譴責。在眾多的討論與伐聲之中,有人批評美聯的公關失敗,也有不少人著眼於亞裔在美國所承受的歧視。

整個過程是否真屬歧視?我們很難去絕對劃分與定義。但無可否認的是,寄居在歐美國家的亞洲人,或多或少都經歷過這種因著種族與膚色,而承受的壓力、甚至傷害的屈辱感。

難以名狀的種族藩籬

這令我想起今年年初,我帶著兩歲多的兒子在超市購物所經歷的驚嚇與無奈。當時,我們正在冰櫃前比較各種不同的起司,孩子專注地看著冰櫃裡的商品,沒有注意到一輛購物車從轉角處推進,推車的中年白人男子看到兒子擋在前面,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極其粗俗不堪的字句,對著一個兩歲大的幼兒破口大駡。

為著保護孩子,我在第一時間馬上把他拉到我的身後,當時的我懷孕9個月,內心非常的害怕,很怕這個魁武的白人男子會對我們動手。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與一個兩歲大的小兒,非常無助且莫名的被這個陌生人當眾羞辱,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最後這個男子被警衛趕出超市。

我抱著兒子,心疼地流著眼淚,心疼不只是當下,還有在未來的日子裡,孩子作為亞裔在成長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的挫折與歧視。

我不只一次在腦海中思考,如果當時站在他面見的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孩子,他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嗎?整個過程到底是一個隨機事件,還是種族歧視?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是一種微妙的化學作用,許多真實的感受無法以條理去量化評估,種族意識的奇妙氛圍,沒有白紙黑字的劃分寫明,卻又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白人特權是否真實存在?

白人特權是否真實存在?美國基督徒作家JimWallis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提到,種族主義是一個關乎“福音(gospel)”的議題,而基督徒必須與之正面交鋒。身為一個白人,Wallis省思道:“種族議題並非只是一個政治上的議題,它更是關乎一個人的信仰”,“我們活在白人理解的常態與所定義的正義之中……許多時候我們甚至沒有察覺到身為一個白人理所當然具有的特權。”(註1)

Wallis曾經在他的著作《美國的原罪:種族主義、白人特權與通往新美國的橋樑》一書中,探討種族主義如何根深蒂固的存在於美國社會,它不會憑空人間蒸發,除非我們正視這個議題,並以熱切的心去對話與調整。其實,種族與種族之間因為差異與誤解而彼此傷害,並非美國社會獨有的議題,在全球化的今日社會中,它就存在於你我的周遭。

Wallis認為,在政治上與經濟上所面臨的種族問題,其實是根植於神學上的問題,我們如何定位自己的身分認同,決定了我們以何樣的眼光去看待種族的差異。我們每一個人皆按著上帝的形象與樣式而造,在新約中,教會全體是基督的身體,委身於種族間的和解與醫治,帶來與上帝與人的和好,乃是福音的核心。“唯有誠實的面對歷史中種族主義的事實,並真切的悔改,我們才有可能走上正義與和解之路。”(註2)

一個亞裔母親的省思之路

作為一個基督徒,一個亞裔母親,我又該如何在一個白人特權的社會文化中,與我的孩子探討種族與自我認同的議題?

面對種族的議題我們都可能相當敏感脆弱,但是德國神學家潘霍華在其著作《作門徒的代價》中提醒我們,一個基督真正的門徒能顯出一種不尋常的愛。因為基督徒所領受的並非一種無關痛癢的廉價恩典,乃是主耶穌在十字架上捨命所成就的偉大救恩。

基督徒作為跟隨耶穌的門徒,我們可以用另外一種視野與方法,來面對存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邪惡,在寬恕仇敵的過程中,彰顯出基督不尋常的、超越性的愛。

潘霍華認為,一個基督真正的門徒能顯出一種不尋常的愛,這個超越性是“它是耶穌基督自身的愛,祂耐心地、順從地走向十字架--事實上,它就是十字架本身。十字架是基督教區別其他的標誌,是使基督超越世界並贏得勝利的力量。在被釘十字架者的愛中所遭受的苦難,則是基督徒生活的‘不尋常’品質的最高體現。”(註3)

不管是過去在歐洲,或是現在在美國,我都看到許多亞裔第二代在成長過程中面對種族文化與自我價值定位的痛苦,特別是反映在青少年與父母緊張對立的關係上。但唯一的出路,只有在耶穌基督裡。

不管是我,或者是我的孩子們,在跟隨基督的路上,唯有深知我們的認同是建立在基督不尋常的愛之上,我們才有可能在面對可能的排擠與矛盾之中,擺脫受害者的弱勢與悲情,嘗試以超脫的視野來面對與自省。

我們必須告訴自己,也告訴下一代:在種族的議題中,不只是既得利益者需要悔改,弱勢的一方也需要悔改。

正如耶魯大學教授沃弗所言:“受害者需要悔改的是,他們實際上經常會去模仿加害者的行為,讓自己被塑造成和敵人一模一樣。他們還需要悔改的是,想為本身行為反應找藉口開脫的慾望,不管是宣稱自己無需負責,還是說這類反應是解放的必要條件。”(註4)

若種族之間的藩籬與逼迫,是一種罪的迴圈與咒詛,那麼唯有基督愛的饒恕與復活的生命,可以使我們不落入重蹈覆轍的迴圈。

在《創世記》中記載著,人類因為驕傲建造巴別塔而變亂口音,從而產生文化、語言以及種族上的誤解與衝突。在全球化的社群中,種族議題是我們與下一代無可逃避的挑戰,唯有在基督裡的愛可以幫助我們,建立一個超越族群的自我認同,走出一條與世人迥然不同的和解之路。


1.引用自http://www.theblaze.com/news/2016/01/25/racism-is-in-the-air-we-breathe-progressive-pastor-jim-wallis-breaks-down-white-privilege-and-americas-original-sin/
2.引用自http://www.salon.com/2016/01/18/racism_is_americas_original_sin_unless_we_tell_the_truth_about_our_history_well_never_find_the_way_to_reconciliation/
3.潘霍華:《做門徒的代價》,安希夢譯,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p. 142
4.沃弗:《擁抱神學》,王湘琪譯。校園書房出版社(2007)p.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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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恰克牧師道歉所領悟到的(吳蔓玲)2017.05.22

 

吳蔓玲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5.22

 

每次回台灣探親,總是要去台大公館附近逛好幾次。那裡不但有各式各樣的小吃,還有好幾間書店。這一天,就在公館附近,突然有一位約40歲的男子從我左手邊切入,奔跑超越我,嘩啦一聲,有東西掉地,就落在我腳前。

我一看是一把鑰匙,趕緊撿起,下意識急起直追。才跑幾步,意識到自己已過半百,沒了年輕時的腳勁,就對一位邊在打手機,邊走路的廿歲出頭的年輕人,說:“對不起吵你一下,這把鑰匙是前面那位穿黑條紋上衣男士掉的。能不能請你拿給他?”

那位年輕人二話不說,拿著我交給他的鑰匙,就急起直追。一下子就追上那位男子,輕拍對方肩膀,遞出鑰匙後,頭也不回往前大步走了。

我看著那日行一善的年輕人,踏著輕鬆的步伐快步前進,有說不出的快活。而我,內心也有說不出的快樂 。

不由得聯想,人生世代交替不就是一代衰微,一代興起?

 

一位牧者的話

大約10年前,我曾對在某基督教機構服事的一位牧者,讚揚他們機構的創辦人成全且提攜後進,勉勵且助人發揮恩賜,豎立了美好的榜樣。在這機構服事的牧者們個個恩賜顯著,都遠勝這位創辦人。但這位創辦人就是無私地為同工爭取資源,幫助他們發展恩賜,並成全他們走在自己的呼召上。我一直很欣賞他的無私和國度觀。

而那位牧者聽了我的讚揚,只是淡淡地回答:“他名利成就各方面都有了,當然會這樣做。”人功成名就後,開始提攜後進,以期代代相傳,不也是人之常理,保羅不也常常鼓勵信徒,要效法他和其他門徒,以及效法基督(參《林前》4:16,11:1;《弗》:1;《腓》3:10、17;《帖前》1:6,2:14,《帖後》3:7、9)。但是,我總覺得他這句話少了什麼。

恰克牧師的道歉

人必須功成名就,才能有本錢、能力、身分培養後進,成全後進,興起下一代?我很納悶。

這問題我思索了不少時間,直到發生恰克牧師當眾向會眾道歉,我才有了些領悟。

恰克牧師是教會的年輕牧師,肯恩老牧師既是他的同工,也是導師(mentor),帶著他成長。碰見難解的問題,他總是先請教肯恩老牧師。

那天主日,我坐在恰克牧師後面。大家站立一起敬拜當中,一位加入教會不久的姐妹走到他身邊,說了些話。

我們教會有個不成文的作法,就是鼓勵在敬拜當中,任何人有從主領受的話語,就上前告訴牧者,由牧者分辨,確定是從主來的話語後,再分享。不過上台分享的平時多半就是那幾位比較屬靈成熟的弟兄姐妹。

因此,我對這位姐妹上前對牧師私下說話,並無多想,她來這個教會不久,才開始認識聖靈的作為,也沒受過神學訓練。

敬拜告一段落,恰克牧師上台,給會眾一段適時的勸勉和鼓勵,十分激勵人心。

沒想到,事隔一週,在講道前,恰克牧師誠摯地向大家道歉。他說明前一週的分享不是他的領受,而是一位姐妹從主來的領受,但他想那麼深入的分享應該是上帝給牧者的,怎麼會給一位小姐妹呢?所以,他就把那信息當作是自己的領受。

我了解恰克牧師內心的掙扎。他除了關懷,其他的恩賜都很弱,尤其是講道,而教會裡有幾位長老和弟兄,格外擅長於分解聖經和講道,難免給他帶來不少壓力。

就在這一天,我清楚了一件事,就是每位重生得救的基督徒,都能領受內住聖靈恩膏的教訓,成為眾人的祝福(參《約壹》2:27)。

 

保羅的教導

保羅曾經勉勵歌羅西信徒,“當用各樣的智慧,把基督的道理豐豐富富的存在心裡,(或作:當把基督的道理豐豐富富的存在心裡,以各樣的智慧),用詩章、頌詞、靈歌,彼此教導,互相勸戒,心被恩感,歌頌神。”(《西》3:16)

我注意到經文中用“彼此”和“互相”來指出,在上帝的家中,教導和勸戒並非局限於牧者、長老、屬靈長者,而是每位重生得救上帝兒女的事。

當然,我們當用詩章、頌詞、靈歌,彼此教導,互相勸戒的同時,也要存著彼此接受教導和被勸戒的心。

有意思的是,《以弗所書》四章談論五重職事各盡其職,建立基督身體時,要我們“惟用愛心說誠實話,凡事長進,連於元首基督,全身都靠他聯絡得合式,百節各按各職,照著各體的功用彼此相助,便叫身體漸漸增長,在愛中建立自己。”(15-16節)這裡也指出要“照著各體的功用彼此相助”,也就是弟兄姐妹按著上帝給我們的職分和恩賜,彼此相助。

這樣看來,基督信仰不只是重視世代承傳,更是重視信徒之間彼此教導、勸戒、相愛、相助、成全。在人生路上,能夠無分老少,無分屬靈的成熟度,彼此成全活出生命的果子,真是何等的美好,令人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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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然後才能理解”——教會傳統的更新、變化(董家驊)2017.05.15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5.15

 

我從小在教會長大。國小4年級那年,主日學老師受不了我的調皮,跑去告訴我母親:如果我不離開,她就不再教兒童主日學。自那時起,我開始參加成人的主日崇拜。

在週復一週的崇拜中,很多事變成行禮如儀,無聊得很。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看到主日要守聖餐,就覺得不妙,因為那天的崇拜會比平時長——牧師講完道後,還要唸一大串的經文,然後長老、執事慢條斯理地把餅和杯遞給全場信徒……為什麼有聖餐呢?大家一起唱唱歌,聽聽聖經,不就夠了嗎?

後來到美國讀神學,接觸到許多新建立的教會,強調用創意的方式來重新“成為教會”。我便想像,以後和三五好友建立一間教會,有些舊傳統可以廢除,有些東西要添加進去——也許,主日的敬拜要更有氣氛一點,講道可以更生動、活潑一些,教會擺設要有點後現代的凌亂美,崇拜程序要盡量精簡……

 

從零開始的迷思

對許多年輕人來說,傳統是包袱,教會的儀禮是老舊儀式。 現今的時代精神,視傳統為老舊和保守,是進步的障礙。於是有人想:如果我們能繞過教會2000年歷史傳統,直接從初代教會接受啟發,從零開始成為教會,那該有多好!

這種“從零開始”的想法是誘人的,卻是一種迷思。Freakonomics的節目主持人都伯納(Stephen Dubner),採訪2015年諾貝爾經濟學得主迪頓(Angus Deaton)時,問Deaton:“如果可以把地球上舊有的系統和制度通通丟掉,重新建構新的系統和制度,依你對經濟學的學識,你會做出哪些改變?”(註1)

迪頓回答,都伯納的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這種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的思維模式很危險,一不小心就變成極權的暴君,遏制民主和自由。迪頓指出,所有現行制度,都是在歷史中發展出來的,有歷史脈絡,皆非從零開始。

美國加州矽谷以“創新”和“創業”聞名於世。從1955年矽谷掀起的半導體產業風潮開始,至1980年代的PC產業,到近十幾年來通訊和社群網路興起,矽谷一再展現出創新的能量。

當人們分析矽谷持續創新的秘訣時,都不會忘記北加州得天獨厚的創業生態系統——研究型大學林立,創業公司聚集……科技的創新不是在真空中產生的,而是在既有的科學理論上,發生於科學家的群體中。簡言之,科技創新靠的不是拋棄傳統,而是站在科學傳統的基礎上,以開放的精神,不斷衝擊和更新傳統。

“創新始於拋棄傳統,從零開始”,這其實只是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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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然後才能理解

不是任意一種行事風格或習慣都可以稱為“傳統”。“傳統” 是某種思想文化、觀念形態的表徵。英國神學家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說,科學家會在探索世界的過程中,不斷修正自己的判斷和認知,在科學傳統中不斷交互批判,建構新的理論模型(註2)。科學家並不是捨棄傳統,而是持續仰賴傳統,更新、精進理論和技術(註3)。

正如奧古斯丁所說:“相信,然後才能理解。”科學家必須先相信某些事物,然後在這基礎上使用理性,探索真理。紐畢真指出,科學最終所仰賴的,正是科學本身。

如同科學家的養成是在科學家的群體中學習這傳統一樣,基督徒也必須浸泡(indwell)在基督信仰的傳統中(註4)。當一個人信主,成為基督徒群體的一分子時,他在群體中學習基督信仰的真理,認識和經歷這真理,活出這真理……若要在信仰中持續整合,結出果子,就必須承認和委身於這傳統(註5)。

紐畢真雖然以科學家群體來作為基督徒群體的類比,但指出兩者之間並非完全相同。在科學家的群體中,這傳統是人類的學習、寫作和言說;對基督徒群體來說,這傳統是見證上帝在歷史中顯示自己意圖和目的的行動。基督徒不是活在一個靜態的故事或傳統中,而是活在一個上帝持續在行動的故事中。(註6)。

基督信仰的權威不是建立在某個人的洞見上,而是建立在三一上帝和祂所創造的真實上。人透過教會歷史的傳統來理解真實,同時向著真實敞開,隨時準備更新傳統。

 

在哪種傳統中使用理性

紐畢真借用哲學家Alasdair MacIntyre在Whose JusticeWhich Rationality?一書,說明現今的基督徒其實同時活在兩個傳統中:科學傳統和基督信仰傳統。如同宣教士進入異文化要同時掌握兩種語言,基督徒也不必把理性和啟示對立起來。基督徒需要認識到,理性和啟示不是兩種知識的來源。信仰與當代文化的衝突,不在於是否使用理性,而在於在哪種傳統中使用理性(註7)。

基督信仰的傳統不是建立在某些不證自明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上帝在特定的處境中向人類自我啟示的歷史事件中。在理性和啟示這兩種傳統中,基督徒讓上帝的啟示來教導自己如何使用理性,挑戰和更新世俗社會的傳統。

認識、辨識、互動、更新

大公教會流傳下來的各種傳統,包括神學和實踐;傳統本身並不是真理,然而,卻承載著歷世歷代基督徒與真理相遇的見證和反省。當北美的華人教會以此來理解什麼是傳統時,至少有兩點值得思考 :

首先,面對這變化快速的時代,教會不能固守所有傳統的表達形式,也不能把傳統等同於真理本身。華人教會常常強調“真理是不變的”,卻往往未能區分真理和我們對真理的理解,把自己對真理的理解等同於真理本身。因此,在強調“真理是不變的”時,其實在說“我對真理的‘理解’就是真理”。

大公教會的傳統不是真理本身,而是承載著對真理認識的見證。我們無法脫離傳統來認識真理,而是要在傳統中認識真理,與真理相遇。

其次,與真理相遇是要冒風險的。哈特(Trevor Hart)指出,成為基督徒,就是把自己置身於福音的故事中,發掘和活出這故事。這可能要冒險——與活著的上帝真實相遇,這相遇可能劇烈地改變我們的生活(註8)。

哈特提醒基督徒,我們不是與傳統相遇,而是在傳統中與三一上帝和祂所創造的真實相遇。教會不能只是拿昨日的答案來回應今日的挑戰,而應把福音信息和當代世界觀連接起來。基督徒需要根植於基督信仰的傳統中,透過與新的知識來源和新的看待、理解事物的方式,進行反思和互動,更新我們所委身的傳統(同註8)。

在傳統中要得到真正的自由,不是捨棄或離開傳統,而是好好地認識和辨識傳統,同時帶著敞開的態度,聆聽其他的聲音,在與上帝和祂所創造的真實互動的過程中,不斷更新傳統。哈特稱這樣的傳統為“活的傳統”(註9)。

 

培育我們的聖餐

聖餐是基督教會歷史中的重要傳統,也是從初代教會至今,基督徒主日崇拜的主要元素,幾千年來,培育著基督徒的生命。現代人的崇拜,常把焦點放在“把上帝帶到我的故事和生命中”,但其實,崇拜是要將我們帶到上帝的故事中。在崇拜中,我們紀念上帝從開始到現在的故事,也預嚐將來。

前陣子,我們教會一位弟兄的母親突然過世。追思禮拜後,隔天剛好是聖餐主日。那天的聖餐,對我們來說,別具意義。分杯、分餅時,我們一起追念在主裡睡了的所愛之人,在聖餐中預演那將來羔羊的筵席。許多人在那次聖餐中體會到,聖餐不只是紀念過去的事,更是預嚐未來的事。母親剛過世的弟兄上前領主餐時,我看到他眼中強忍的淚水,他對母親滿滿的不捨,和真實的盼望。

聖餐不只是一個古老儀式,更培育我們的信仰生命(註10)。餅和酒提醒我們,上帝創造的美好。主指著餅和酒說:“這是我的身體……我的血”,反映出受造物與創造主聯合時,就變得完滿。餅和酒同時指向基督的犧牲,表明上帝戰勝罪惡,改變、更新和恢復世界的能力。餅和酒也提醒我們,耶穌為我們捨了自己的生命,顯明上帝透過耶穌對整個世界的救贖。餅和酒不只是提醒我們,上帝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行動,也提醒我們,上帝紀念自己所做的事。

面對後現代社會多元的衝擊,教會更需要扎根於大公教會信仰的傳統,持續更新而變化,在這個時代宣講上帝的故事,並邀請人進入上帝的故事。

 

註:

  1. Dubner, Stephen, “Earth 2.0: What Would Our Economy Look Like?”Freakonomics Radio,Podcast audio, April 12, 2017. http://freakonomics.com/podcast/earth-2-0-economics-edition-part-1/
  2. Lesslie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Grand Rapids, MI: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 1989), 48.
  3.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46.
  4.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49.
  5.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50.
  6.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 50-51.
  7.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 62.
  8. 哈特(Trevor Hart),《信故我思——神學思考方法獻議》(香港:基道,2015),260。

9 . 哈特,《信故我思》,205。

  1. 更詳盡的解釋,請參閱韋柏(Robert E. Webber),《崇拜:歷久常新》(香港:基道,2009),129-133。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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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忍為國(蘇文峰)2017.05.08

蘇文峰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5.08

 

編按:“同樣都是愛主的人,為什麼不能同工呢?”這是幾個禮拜前,一位老姐妹面對她們教會因紛爭導致有人離開教會,對編者發出的提問。其實多年來每當聽聞教會或信徒間有紛爭時,這個問題總在編者腦海縈繞。大約兩年前(2015.09.20),本專欄曾刊登過一篇勸勉弟兄姐妹“相忍為國” 的文章,特再次與讀者分享、共勉、警惕。

 

中國古書《史記》中記載,戰國時期“完璧歸趙”的大臣藺相如,為了“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甘願忍讓武將廉頗的挑釁,感動廉頗自動負荊請罪。這個“兩虎不相鬥”的故事令人敬佩。清朝乾隆年間,有一個家族因守一個忍字,竟能五代同堂,也傳為千古美談。

這些人並非天生賢哲,而是和我們有同樣性情的人。他們之所以忍人所不能忍,乃因以國事、家庭為重,不願因小我一時的衝動,破壞了大我長久的和諧。

這種相互容忍的精神,在一些華人教會中,卻知易行難。按理說,基督徒既稱生命改變,就應能克服中國人(所有罪人)內鬥的習性,在信徒之間彼此相愛才對。可惜,大至一些宗派之間,小至一個教會的成員之內,同工同“攻”,相敬如“兵”之事卻時有所聞。痛心之下,不禁歎問:難道聖經中“用愛心寬容、用和平聯絡”的教導,竟只是一些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嗎?

對於這種現象,我們辯稱:有“人”的地方就有問題,教會既由一群不完全的人組成,當然不可能完全!也有人說:我知道應該彼此寬容,可是對方的態度方式太霸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也有人悍然說,我是為真理作戰,豈可妥協!

我深信,體念我們軟弱的主,既未在迦密山的雷聲火焰中向我們發令,而是在謙柔的洗腳聲中賜我們榜樣;祂要我們合一相愛的命令,絕不是無法達成的,端看我們有無捨己的心志與操練。

 

  • 容忍是聖靈的果子

我們必須瞭解,基督徒的容忍,不是一種唾面自乾的人生修養,而是聖靈的工作。只有真正將老我與主同釘十字架,每天讓主在裡面活著的人,才能克服人類好鬥的天性,恒常地活出聖靈所賜的忍耐的果子(《加》5:22)。

 

  • 容忍是因對上帝有信心

容忍不是姑息養奸,也不是像鴕鳥把頭埋在沙堆裡逃避現實。容忍是對上帝有充足的信心,等候祂指定的方法和時間(《雅》5:7、8)。很多時候我們自命為現代的十字軍,鼓起捨我其誰的壯志、急於在教會中除舊佈新。事實上,若我們真的深信上帝仍坐在寶座上明察秋毫,我們會有更謹慎合宜的做法,不會揠苗助長,不以人的怒氣來成就神的義。

 

  • 容忍必會受苦

在容忍的過程中,受苦是不可避免的(《雅》1:3)。這些苦處不一定是身體或物質的艱難,往往是尊嚴、心靈、意志的折磨,就如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忍受的一般。只有甘願忍耐,“堅固你們的心”,並願意“忍受罪人頂撞”的,才不至於疲倦灰心(《來》12:3)。

 

  • 容忍也是基於我們重視人勝於工作

教會中有許多衝突是因為急功近利。有人為了講求效率,忽略禱告、溝通、同心的重要,想以多數表決來促其速成,有些人甚至像拉選票,或搞破壞,以各種手段達到目的。事實上,工作的興旺在於同心合意(《腓》1:5)。若我們遇到意見不同時願意忍耐等候,且以這些反對的看法為修正和考驗,我們的決定將更成全完備,而且皆大歡喜。

 

  • 容忍是因有自知之明

我們可從聖經中發現,容忍是一個時常謙卑自省的人自然的表現。當大衛逃避押沙龍時,掃羅族的士每在他的臣僕面前咒駡他,又拿石頭砍他。大衛本可輕易置士每於死地,但他容忍不發,因他想到自己犯過大罪,認為“這是耶和華吩咐他的”(《撒下》16:11)。這種反求諸己的美德,只有真正體認自己“是在罪孼裡生的”(《詩》51:5),嘗受赦罪之恩的人,才能真正表現出來。

 

薛爾頓(Charles Sheldon)在他著名的小說《跟隨祂的腳蹤行》(In His Steps)一書中,描寫一群信徒回應牧師的呼籲,決定在做任何事之前,先問自己:“如果耶穌基督是我,會怎麼做?”他們一生的道路,因而截然不同。

今天,我們華人信徒,也必須面對相同的挑戰!如果古人能為國家的好處彼此相容,基督徒若以耶穌的心為心,豈不更能以神國大業為重,與神家中的弟兄姊妹相忍相愛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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