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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俱樂部,還是宣教學院?(董家驊)2017.09.18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9.18

 

不久前參加了校園事工研討會。來自北美不同地區的學生工作者,一起探究如何回應當今大規模的中國留學潮,如何與教會搭配、建立健康的校園事工。

現今北美留學生的校園事工危機甚多,其中之一是海歸的高流失率——在北美信主的中國留學生,回中國後,繼續參加教會的人不超過25%。

兩年前從中國來到美國讀神學的同工分享道:“坦白說,在中國牧會,我很怕接收海歸……他們一直拿中國的教會與北美的教會做比較,說北美的教會有多好!……很多人‘信主了,卻沒受洗’。這是什麼意思?決定跟隨耶穌,卻不委身?在中國,信主是準備付代價的。然而在北美的教會,似乎只強調信主的好處,用各樣溫情攻勢領人歸主。人是受洗了,卻不一定瞭解福音是什麼。”

這位同工的話引起很大的迴響。多數與會者同意,海歸的高流失率雖然不能歸諸於單一原因,但與北美華人教會和校園事工的傳福音、造就及牧養方式脫離不了關係。

神學思維僵化

面對社會文化的變遷,北美華人教會掛在口邊的一句話是“真理是不變的”。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是,我們過去的想法和做法才是對的。比如,我們一直沿用的某種形式的音樂敬拜,才是唯一符合真理的敬拜;我們某種查考聖經的方式,才是真的忠於真理的;某種著裝,才真正有敬虔的心態。

在基督信仰的語境中,“真理是不變的”,講的不是“教義和實踐的不變”,而是上帝作為有位格的真理,祂是自有永有、永不改變的。祂過去如何參與在歷史中,以大能更新和拯救祂的百姓,而今仍是如此。祂過去如何以信實和堅毅的愛待祂的百姓,而今也仍如此。我們卻抓住了見證真理的形式不放,忽略了實質!

北美華人教會作為移民教會,一方面受到這種意識的影響,另一方面又有保存既有文化的傾向,結果就是認為自己所擁有的信仰傳統是最純粹的,把對真理的理解和習慣的表達形式等同於真理本身。

在討論如何改變這一代年輕人,要以什麼方式吸引年輕人來教會之前,北美華人教會先要倚靠上帝所啟示的真理,在聖靈中挑戰、質疑、更新和改變自己。

 

 

團契休閒化

早期許多北美校園查經班,以查經為主要聚會形式。那種查經模式,實質上是“講經”,少有雙向的互動,多為帶領者單向講解聖經。這種模式,對於當年渴望找到“客觀真理”、尋求救國救民良策的留學生來說,相當有吸引力。

隨著早期留學生畢業、工作,甚至預備進入退休階段,許多由查經班轉型而成的小組、團契和教會,漸漸失去了早期傳福音和研討聖經的熱情,變得像退休和待退人士的俱樂部。大家交換旅遊和美食資訊,假期一起去觀光、度假。查經變成點綴,福音成為彼此的黏合劑,團契成為週末交誼俱樂部。

與此同時,赴美留學生日益年輕化,且受到多元文化和消費主義的影響。過往那種單向的“講經式查經班”,對新一代留學生漸無效果。許多教會留學生事工收攤,或把重心放在研究生和訪問學者的事工上。一些不願放棄的教會,則開始嘗試新的事工模式,以大量的活動和節目吸引年輕人來教會。

我絕不是反對辦活動和玩遊戲。趣味和歡笑是健康群體不可或缺的元素。若能適當地使用遊戲和節目來引導年輕人認識真理,我舉雙手贊成。然而當遊戲和活動變成團契文化和傳統,變成只為玩遊戲而玩遊戲時,團契與吃喝玩樂的朋友圈的界線就日益模糊。其實,若真的要玩,大家大可不必上教會。和外面的朋友能玩得更刺激、更沒有限制。

誠實的評估表

神學思維僵化和團契生活休閒化,這看似矛盾,卻在很多教會中並存共生。

北美華人教會中的神學思維僵化,使教會外的人感到教會保守、固執和難以對話。面對不同的意見,面對現實問題的衝擊,教會以許多屬靈的口號、標語來回應。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基督徒,在內部高度一致的溫室中或能生存,然而一旦離開這樣的環境,例如回到中國,則缺乏彈性,無法適應新的環境、新的教會,難以融入本地的教會群體。

北美華人教會中的團契生活休閒化,其結果是信徒漸失活力,軟弱無力,最後只能退到自身感覺舒適的範圍,在教會的牆內享受“同溫層”的俱樂部生活,和外界劃清界線。這樣的基督徒,習慣於安逸,在教會內受到許多人的關心和照顧,但屬靈的肌肉卻沒有培養起來,回中國一遇到挫折和試探,就流失了。

解決海歸流失的問題,未必是北美教會的首要議題。然而海歸的高流失率,確實是一張誠實又難堪的評估表,促使教會反省自己所培育出的信徒是否經得起風吹雨打,反省教會自身有何問題,以及何處需要更新。

智慧的開端

神學思維的僵化,其本質是人的自以為是。《箴言》早已指出,“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箴》9:10)。我們唯有承認自己的有限和無知,向上帝的啟示完全敞開,才有望進入認識真理和真知識的大門。基督徒理應是最願意承認自己無知的人,可惜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基督徒在公共領域中,被視為最封閉、驕傲和自以為是的人。

若沒有聖靈的引導,我們根本無法憑藉著自己對這世界的實存有真知識。加爾文認為,上帝的真理指引我們獲得對自己的真知識,“使我們不盲信自己的能力,讓我們毫無驕傲的本錢,因而引導我們順服。”(註1)祈克果認為人的行動與上帝的行動是完全相異的。人必須承認自身行動的不可能性和有限性,與十架上的上帝相遇,在這不可能中全然信靠上帝。這種信心不是自大和盲目的,而是源自對人類處境的深刻理解。

 

 

巴特更坦率,在論及《羅馬書》2章1節時,他寫到“你自詡了解上帝的奧秘,以已知者的身份和你的弟兄們劃清界線,也許你在將他們甩在後面之後確實又想助他們一臂之力——恰恰因此,你就對上帝的奧秘一無所知,沒有資格去幫助別人。你認為別人的愚行是別人的愚行,與己無干——恰恰因此,你自己是天字第一號的愚人。”(註2)人的悖逆,遠比我們想像得還嚴重!人甚至能以敬虔的姿態來掩蓋和繼續自己的悖逆。

巴特在談《羅馬書》14章8節時,直接指出:“謙恭者知道自己一無所知,因為他知道上帝無所不知。”(註3)巴特提醒我們,神學的僵化源自人對自己無知的無知。唯有當人承認上帝是上帝,是那無所不知,超越人認知的全然他者時,人才開始認識上帝。

基督徒並不比他人更認識真理,只是基督徒承認自己對真理一無所知,只能信靠上帝(祈克果),仰賴上帝的啟示(巴特)。這種態度,使我們在面對劇烈變動的環境時,不把信心建立在不斷變動的外在事物和形式上,而繫在那超越我們理解力的上帝身上,在聖靈中心意更新。

教會是宣教學院

1928年,潘霍華前往西班牙的巴賽羅納,牧養一間德國移民教會。艾瑞克・梅塔薩斯(Eric Metaxas)在所著的《潘霍華》一書中提到:“潘霍華在巴賽羅納發現一個跟柏林完全不一樣的世界。當地的德國移民社區古板又守舊……未曾經歷戰亂及貧困的年輕一代,顯然已受到物質主義的影響。”(註4)

從上述描述中,不難發現,1928年巴賽羅納的德國教會,竟和2017年的北美華人教會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教會成為一種生活習慣,一個社交場所。信徒雖然定期上教會,但在其生活中,卻幾乎看不出基督做王、掌權。

當年在那樣的環境下,年輕的潘霍華在一場講座中,說出了一段對海外德國教會來說十分刺耳的話:

“我們在此要對人類一切追求上帝的努力中最堂皇的一個,也就是教會,提出最基本的批判。基督教內部就隱藏著危害教會的毒瘤。我們不假思索的認為,我們對基督教的虔誠信仰以及我們對教會的委身,就能讓我們自己蒙上帝悅納。而此舉其實完全誤解與扭曲了基督教的理念。”(註5)

潘霍華批判的,是基督徒把自己對教會的委身和善行,當作了蒙悅納的保證,卻忘記教會是因基督的恩典和愛而存在,也是為了上帝的使命而存在。教會的本質不是社交俱樂部,也不是享樂或相互取暖的同溫層,而是上帝宣教的結果,是上帝的宣教學院。

教會裡的每個基督徒,都被呼召來跟隨基督。教會不是狂亂世界的避風港,不是暫時的庇護和安慰,而是預備門徒進入這狂亂世界的宣教士訓練學院。當有一天,北美教會能重新認識自己的身份和使命,認真依此來實踐信仰,帶領人作主門徒時,所栽培出來的門徒才能經得起世界的各種殘酷考驗——不論在北美,在中國,或是其他國家。

  1. 加爾文,《基督教要義》,2.1.2(South Pasadena, CA:美國麥種傳道會,2017),190。
  2. 巴特(Karl Barth),《羅馬書釋義》(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1998),78。
  3. 巴特,645。
  4. 艾瑞克・梅塔薩斯(Eric Metaxas),《潘霍華》(台北市:道聲出版社,2013),111-112。
  5. 梅塔薩斯,124-125。

 

作者現在美國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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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啟示錄(新民)2017.09.11

新民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9.11

半百人生,搬家好多次。每次搬家,都是一次無法回頭的告別,也是不乏詩意的人生驛站。

成長中幾度搬遷

兒時跟父母搬家,從河堤邊稻田間的茅草房,搬到北面村頭最東邊的丘陵腳下。彼時彼景的田園風光,可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個老屋場如今蕩然無存,物不是,人亦非,只剩下叢生茅草掩映下的家母墳塚。相隔不遠,是英年早逝的家父安息之地。每逢返鄉吊唁,直給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的蕭瑟感。

考入縣城高中,第一次離家在學校住宿。每隔一兩週來回十幾里地,回家扛米到學校的矯健步履,依然輕盈地重播在記憶庫的私家影院。長個子的高中時代,我總是以超越的速度,把碗中的飯粒吃得乾乾淨淨,畢竟深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珞珈山讀大學期間,大一住老宅舍四樓。到了大四,早已換住一樓了。樓臺外面逢春爆放的樹樹櫻花,與摩肩接踵的遠近遊客,深藏在腦海深處的天之驕子影集篇,體會類似“東風夜放花千樹”在隨風零落前的盛況。

最遠一次的搬遷

最遠的一次搬家,需要乘波音飛機跨越太平洋,隻身來到美利堅,一個被形容為坐在汽車輪子上的世界民族之熔爐。從求學到謀職,從結婚到生子,人生內容一再改寫。5年讀研先後寄居3所公寓,從恩格武德,到里斯本,到文斯皮爾,道道街景,歷歷在目。

畢業後來到花園州工作,在離大發明家愛迪生紀念塔相望不遠的公寓樓住滿3年,貸款買了人生迄今唯一的一棟房子。這棟房子奠基在妻子出生後,落成在我出生時。當時看見這棟三旬年歲的房子,心中湧出聖經《詩篇》裡感激上帝的美詞:“用繩量給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處;我的產業實在美好”。(《詩》16:6)

記得搬進房子後做的第一件改造工程,就是在後院設置兩個鞦韆架。後來在邊上加蓋一個小木屋,並種上幾顆竹子。如今竹林一片,與鞦韆架,成了一道谷歌地圖可見的暫時風景。蘇軾有知,一定稱許,因為“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隨著孩子們長大成人,鞦韆架幾乎廢置不用了,只是偶爾隨風擺動,喚起我們那些令人玩味、流金溢彩的歲月。“飄揚血色裙拖地,斷送玉容人上天。下來閑處從容立,疑是天宮謫降仙”。3個孩子像天使來了,又先後離家走了。

工作期間,經歷幾次公司搬家。上班3年後,公司南遷10英里,到可容納近千人的嶄新研究大樓。許多年後,公司被兼併,新樓成舊樓。舊樓整修的兩年間,我們不得不搬出搬進。每次搬遷,東西越扔越多,人員越裁越少。履新數月的公司,在今年勞動節後也喬遷新址,到附近一個人工湖邊的玻璃窗樓層。

搬家,就這樣成為人生一個接一個的里程碑。對天路客旅,更是一個又一個朝聖的祭壇。

天路客的搬遷

亞伯拉罕蒙上帝呼召,離開家鄉吾珥,轉道哈蘭,南下迦南,甚至一度去埃及逃荒。回到應許地迦南,過著挪移帳棚的遊牧生活,每到一地,必築壇敬拜一路施恩與帶領他的上帝。雖然上帝應許賜地為業,但亞伯拉罕畢生以客旅的身份寄居,沒有真正擁有那片土地,直到過了5個世紀,亞伯拉罕的後裔以色列人離開寄居的埃及,終於來到迦南得地為業。

第一世紀的使徒保羅,被主揀選,成了為主得人的漁夫、外邦人的光,背起簡易行囊,風塵僕僕,足跡遍佈地中海周邊的巴勒斯坦、小亞細亞和希臘羅馬等地。歷世歷代的宣教士前仆後繼,離鄉背井,遠走異國他鄉,弘揚福音真道。他們跟許多的信心偉人一樣,好像居無定所,是世界不配有的人,但卻得了不能震動的國,終生仰望天上一個更美的家鄉。

耶穌基督,曾經從天上搬家到地上。使徒約翰見證說,“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祂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約》1:14)。主耶穌住在我們中間,乃是真神的兒子取了人的樣式,如同支搭帳棚,住在人間,成為“以馬內利”(即上帝與人同在),應驗舊約先知以賽亞的預告。主耶穌的歷史性搬家,乃是為了尋找拯救失喪的人,回到父家。

我們第一次搬家,是從母腹哭哭啼啼來到搖籃。我們最後一次搬家,不是從人間搬到墳墓,乃是從死蔭的幽谷回到天上的父神那裡。地上的搬家,東西往往越積累越多。搬遷天家,可以說地上的物品一件都帶不走,連血肉之軀體,都必須完全卸下。唯有靈魂單刀赴會,憑信心當通行證,來到上帝面前。

傳說已故美國總統亞當斯晚年,身體每況愈下,有朋友問候他,他如此詼諧回答說,房屋年久失修,最近透風漏雨,不堪久住,看來快要搬家了。

是的,聖經形容身體如同帳棚,聖徒離世如同搬家,披上復活不朽的新身體。“我們原知道,我們這地上的帳棚若拆毀了,必得上帝所造,不是人手所造,在天上永存的房屋。我們在這帳棚裡歎息,深想得那從天上來的房屋,好像穿上衣服;倘若穿上,被遇見的時候就不至於赤身了。我們在這帳棚裡歎息勞苦,並非願意脫下這個,乃是願意穿上那個,好叫這必死的被生命吞滅了。”(《林後》5:1-4)

等在我們面前的人生最後一次搬家,將是何等波瀾壯闊的驚喜之旅啊!

 

作者旅美逾30載,生化博士,道學碩士,從事新藥研發,熱衷福音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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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答問:我們怎麼知道那條路呢?(黃奕明)2017.09.04 

黃奕明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9.04

 

“你們心裡不要憂愁;你們信上帝,也當信我。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若是沒有,我就早已告訴你們了。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去。我若去為你們預備了地方,就必再來接你們到我那裡去,我在哪裡,叫你們也在那裡。我往哪裡去,你們知道;那條路,你們也知道。”多馬對祂說:“主啊,我們不知道你往哪裡去,怎麼知道那條路呢?”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你們若認識我,也就認識我的父。從今以後,你們認識祂,並且已經看見祂。”(《約》14:1-7)

我家門口有一條小河,旁邊有一條步道,每天早上我都會去走一圈,沿路有不同的景觀,比如會經過一個有噴泉的人工湖,有時候有野鴨在裡面悠游,還會有不知何處飛來的白鷺鷥,但是這條羊腸小徑的終點,是我的小屋。無論我如何留戀沿途的景色,回家仍然是唯一的選擇。

在過去3年內,我有3個親人相繼過世,死亡使我們天人永隔,也迫使在世的人思想死後往何處去的問題。

如果我們了解耶穌說:“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的背景,就會知道祂是在說自己將要離世,而且是要上十字架,後世的讀者可能會覺得耶穌的話很悲壯,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味道,但是這卻與一般英雄烈士為理念犧牲有所不同,因為祂說:“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去。我若去為你們預備了地方,就必再來接你們到我那裡去,我在哪裡,叫你們也在那裡。我往哪裡去,你們知道;那條路,你們也知道。”於是多馬問了第一個千古懸疑的問題:“主啊,我們不知道你往哪裡去,怎麼知道那條路呢?”

這個問題其實分兩部分,一個是關於耶穌往哪裡去?一個是關於那條路。於是我們聽見了耶穌那永恆的答案:“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祂自己就是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

 

一、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

 

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這道太初與上帝同在。萬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藉着祂造的。(《約》1:1-3)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祂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約》1:14)

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祂表明出來。(《約》1:18)

《約翰福音》是一本很特別的福音書,因為它的序言不是從馬利亞懷孕說起,而是提到了“太初有道”。作者顯然是回溯到舊約聖經《創世記》的“起初,上帝創造天地”(《創》1:1),更準確地說,在宇宙時空被造之初,連現在的時空都還沒有存在,道已經存在了。

“道”的原文是Logos,這是一個很豐富的詞語,英文翻譯成Word,其實並不能完全表達它的語意,它不僅僅是話語,也指向希伯來文的dābār,在舊約中上帝的話是“說有,就有,命立,就立”(《詩》33:9)的,是一種言說行動,是希伯來文化中上帝的創造方式,也可以是智慧。

Logos翻譯成“話”,是跟隨西方的傳統,從拉丁文的Verbum,或是英文的Word,都傾向翻譯成“話語”或是“聖言”,“話”在漢語語境中並沒有定義、理性或計算等意義。

加爾文覺得希臘文Logos的意義反而有其他歧義:定義、理性或計算。Logos的拉丁文翻譯是Verbum,比較像是話語,也用來翻譯另一個希臘字Rema,加爾文建議用Sermo(the Speech 斯言)更為貼切。他認為約翰在宣告基督的永恆神性,祂“在肉身顯現”(《提前》3:16),並且唯有透過上帝的兒子,人類的再造才能完成。“the Speech 斯言”用來稱呼上帝的兒子,因為祂就是永恆上帝的智慧與意志。

歌德在他的名著《浮士德》中,描寫浮士德嘗試著把《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一節翻譯成德語的時候,他認為,英文的Word,Thought,Power,Deed其實都是希臘文的logos所表達的觀念,可以指我們人所講的話,我們的言語,以及沒有表達出來的思想、意念,表達能力,好像聖經中所說的一樣,從上帝口中所出的話語,句句都帶著能力,上帝以祂的言語來創造一切。

聖經學者們認為,當舊約聖經提到上帝在說話時,其實最終就表明一件事情,即上帝在作工。上帝要發動祂的一些作為的時候,就是上帝要說話時,或者上帝要藉著祂的話來成就祂心意中的一些作為。

《約翰福音》的序言是個偉大的宣告,造物主親自來到了祂所造的世界,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參《約》1:14)。上帝成了人,就是耶穌基督,祂自己就是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祂所去的地方,就是祂的來處,“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所談到的時空,並不是現在的時空,而是未來的新世界。

奧古斯丁曾說:“正如人的設計,是偉大建築背後的藍圖,上帝的設計就是主耶穌基督,也就是上帝的道。世上的萬物,甚至包括天使都是藉著道而造的。”我是個管弦樂指揮,很能夠明白作曲家如何捕捉腦海中的樂念,將聲音記錄在譜紙之上成為音符,而音樂家又各自解讀手中的分譜,奏出美妙的樂音,指揮家則按照總譜將不同的樂器音色,整合成波瀾壯闊的交響樂章,傳達給現場的聽眾,在心中產生共鳴。

上帝藉著耶穌基督創造世界上的萬物,遠比作曲與演奏更為複雜,是世人無法測透的,這是為什麼道成肉身始終是個奧秘。

二、照亮世界的真理之光

 

生命在祂裡頭,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約》1:4-5)

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祂在世界,世界也是藉着祂造的,世界卻不認識祂。祂到自己的地方來,自己的人倒不接待祂。(《約》1:9-11)

我們所處的世界是一片黑暗,這不是創世之初的黑暗,而是人類犯罪墮落後心靈的黑暗。加爾文認為人的理性之光,使人與動物區分開來,但人類是盲目的,這理性之光照耀在墮落的人性中,他們仍然看不見,或者說無法理解。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耶穌基督是照亮世界的真理之光,認識耶穌就是接受祂的光照。所以認識耶穌必須以信心跟隨祂的道路。

當耶穌說:“我就是真理”時,祂所宣示的,並不僅僅是哲學家所關切的真理標準問題——在柏拉圖的論證中,真理(或真正的善)是在預設中存在的。雖然人們不知道真理是什麼,但是,真理一定存在。沒有真理,我們的生存就無法向善而只能走向毀滅。但真理不是以理性尋求而得的,而是以信心去接受的。

《約翰福音》指出,除非上帝(或真理)自己向人彰顯,否則人無法認識真神或追求真理。雖然上帝已經向猶太人顯現了(耶穌所彰顯的基督身份),他們還是不認識祂並拒絕了祂。於是,問題就集中在人如何接受上帝的顯現或真理的給予這一點上。

三、充滿恩典的永恆生命

 

生命在祂裡頭,這生命就是人的光。(《約》1:4)

凡接待祂的,就是信祂名的人,祂就賜他們權柄作上帝的兒女。這等人不是從血氣生的,不是從情慾生的,也不是從人意生的,乃是從上帝生的。(《約》1:12-13)

在耶穌基督裡頭的生命就是人的光,這生命指的是什麼呢?我們再一次遇見了語意學的問題,就是不能單單從詞典去理解字詞的意義,希臘文指稱生命的詞有3個:βίος,ζωή,和ψυχή。

在這3個詞中,βίος和ζωή指的是一切生物形式,包括植物、動物和人。ψυχή則強調生命本身,常常用來指稱某種具有實體性的靈魂存在。在希臘人看來,生命的本質在於事物的自身運動。一個事物如果能夠作自身運動,那麼,這個事物就擁有靈魂或生命。因此,ψυχή這個詞在哲學上最受重視。

在用詞上,《約翰福音》在談論生命時棄用βίος,並對ζωή和ψυχή進行區分,認為只有ζωή才是真正的生命,而ψυχή是會消滅的性命;進一步,選用πνεῦμα指稱生命之源。

在這個界定中,ζωή乃是真正的生命,從真理出發,為上帝所賜,永遠不滅,所以也稱為永生。πνεῦμα作為生命之源則是一種像光一樣的東西,雖然無法在感覺中呈現,但卻是生命的源泉,供給生命。在翻譯上,我們可以譯為靈。在《約翰福音》中,加定冠詞後指的是聖靈。它是來自於上帝的生命力本身。

在耶穌基督裡頭的生命是充滿恩典的永恆生命,而得到這生命唯一的途徑就是接待祂,凡接待祂的,就是信祂名的人,祂就賜他們權柄作上帝的兒女。這等人不是從血氣生的,不是從情慾生的,也不是從人意生的,乃是從上帝生的。

相信耶穌就是踏上了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接受真理之光的照亮,領受充滿恩典的永恆生命。浮士德與魔鬼的交易,是出賣自己的靈魂,去換取青春、愛情、知識與權力,然而他卻無法得到真實的生命,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寫照,魔鬼可以給的一切,並不包括永恆的生命。

但記這些事要叫你們信耶穌是基督,是神的兒子,並且叫你們信了祂,就可以因祂的名得生命。(《約》20:31)這就是《約翰福音》寫作的目的,主耶穌道成肉身,理解我們的痛苦,並且以無罪的代替了我們受罪的刑罰,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並且從死裡復活,勝過了死亡的權勢,向我們證明祂有無窮生命的大能,可以賜給我們所應許的永生。

這條路通往父那裡去,是十架道路,是主犧牲的愛,是一條又新又活的路,是一條是回家的路,回到天父為祂的兒女所預備的永恆天家之路。

 

作者來自台灣,曾留學法國巴黎,專攻音樂指揮。現在美國休士頓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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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無人商店”說起(吳蔓玲)2017.08.28

吳蔓玲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8.28

 

近一年,無人商店是條熱門新聞,似乎大家都看好這是未來零售業的趨勢。從亞馬遜的Amazon Go,到阿里巴巴的“淘咖啡”,都為顧客開了便利大門。 大型公司使用先進監控科技,追蹤消費者在店裡的動態,讓顧客可以拿了商品就走,不用掏錢,不用排隊結帳,走出店門,手機會自動付款。

正當全球朝無人商店的趨勢邁進,我不由得想到一個由來已久的另類無人商店。我過去早就聽聞它的存在,但一直到前些日子去紐約鄉下,才偶遇這樣的“無人商店”。

那家店門口掛著“希爾登家庭農物攤子”的招牌,其實,這店名太過謙虛,因為店裡的東西除了應時蔬果和奶製品、手工肥皂外,還有不少工藝品,絕對不是一個小攤子。我最喜歡的是其中一些木製横幅,上面寫的字,意趣橫生。

這家商店沒有店員看管。商店中間橫桌上擺了一個透明大玻璃瓶,已裝了不少錢,供顧客放錢並自己找零。旁邊有秤,也有計算器,讓顧客自己算錢。還有一本簿子讓顧客填上共買多少錢,也算順手幫店主記帳。

走出商店,往旁邊一瞧,還有賣花、楓糖漿,木製手工傢具,這些全都是要進屋去結帳。你也許會問,店裡和店外有沒有安裝監視器?答案是,沒有。一切端靠顧客誠實結帳。

在當今世代,這是怎樣的商家,居然願意信任顧客會誠實付帳?除了門口招牌告訴我,店家姓氏是希爾登。到底他們是怎樣的人?我很好奇。

走出商店,我才注意到店旁還立了一個大帳篷,裡面擺設了大件手工木製傢具,每件都有標價。帳篷上掛著橫幅說是艾米許人(Amish)製作的傢具,也是這間無人商店的一部分。

我不確定店家與艾米許人有什麼關係,但是我曉得艾米許人是源自18世紀移民美國的基督徒,他們堅持過合乎基督信仰的生活,講求簡樸,有些極保守的艾米許人還拒絕用電力。他們的交通工具是馬拉車,重視和平,看重家族、團契,堅決與世分離,按聖靈教導過日子。他們美學的標準就是“樸素”兩字。知道這間無人商店可能是艾米許人開的,也就不覺得太詫異,因為他們生活堅決實踐基督信仰,是眾所皆知的。

儘管世風日下,但這年頭能自我要求持守誠實,雖不普遍卻也不能算什麼新鮮事;但願意信任顧客均以誠實相待,不怕吃虧,真叫人匪夷所思,而這正是支持這間“無人商店”背後的經營理念。

我們不要小看這種前提是相信人的美善下的行事為人,對靈魂所造成的激發力。還記得法國文豪雨果撰寫的《悲慘世界》,小說男主角約翰(Jean Valjean)改過自新的轉折點,就是描述這樣的生命激發力。

約翰偷了收留他過夜的主教的銀器被捉,但主教非但沒有指證他的偷竊,反倒在警察面前說:“真高興再見到你,那一對銀燭臺我也送給你了呀!它和其他銀器一樣都是銀的,你為什麽沒有把燭臺和餐具一起拿走呢?”

主教這一說,不但救他脫離該有的牢獄之災,也救他脫離捆綁他多年的心牢。他徹底改過自新,成為一位新造的人。這是主教相信約翰會改過自新所結出的果子,儘管眼前看到的是約翰的偷竊行徑。

有位已離世的牧師,曾經分享自己常常禱告,求主幫助他以主的眼光來看待人。不過,他說最難實踐的是,當自己的同工或親人犯嚴重錯誤,或甚至傷害他時,他仍勉力要以主的眼光施恩相待。不少人因他的服事受激勵,生命有了改變。

以主的眼光和恩典待人處事,會給予對方也用主的眼光看自己的機會。其實,一眼看出他人的問題並非難事,但要能按著主的眼光和恩典為人處事,實在需要向主耶穌支取恩典、愛心和智慧。這應該就是保羅所說“披戴基督”的生命展現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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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風日下?——從世代之間的道德戰爭談起(董家驊)2017.08.21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8.21

 

“和女朋友住一起有什麼不對?教會是不是管太多了?”“為什麼受洗前必須先和男朋友分居?這樣的話,我不想受洗了。”“大家都同居啊!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婚前同居”,幾乎是現今每個牧養留學生的教會都會碰到的棘手問題。面對同居的年輕人,到底該怎麼做?有些教會採取較強硬的作法——若不先分居,不給他們施洗。有些教會則鼓勵年輕人,若是真心相愛,也願意彼此委身,那就先結婚再受洗。不然就分開,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還有些教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同居,也別讓我們知道。挨到受洗後再處理吧!”

 

傳統與當代的割裂

 

同居爭議反映出,當代道德觀與傳統道德觀愈離愈遠。

華人傳統的道德觀和基督教的道德觀,在表面上有許多相似之處,例如皆強調婚前守貞,強調誠信,警告人不要一味追求物質的享受、身體慾望的滿足。

過去,華人信主後,其既有的道德觀通常會加強。然而當代社會強調自由和選擇,追求獨立和個體的權利,其道德觀帶有強烈的“非道德化”傾向,與傳統華人道德觀漸行漸遠。因此,而今年輕華人信主,結果不再是深化既有的道德觀,而是全面顛覆。

當20歲出頭的年輕人說“和女朋友住一起有什麼不對?教會是不是管太多了”時,至少反映出兩個想法:第一,男、女住在一起,只與“合不合適”有關,與“對、錯”無關。第二,這是私人生活,教會不應過度干涉——畢竟,教會不也講自由選擇的重要,強調尊重彼此的私人生活?

教會何時干預過弟兄姊妹的投資方式是否符合誠信原則,又何時管過弟兄姊妹在公司的言行舉止是否與基督徒的身份相稱?為何一談到性倫理,教會就這麼強勢地介入?保羅不是說:“不要自欺!無論是淫亂的、拜偶像的、姦淫的、作孌童的、親男色的、偷竊的、貪婪的、醉酒的、辱罵的、勒索的,都不能承受上帝的國”(《林前》6:9-10)嗎?保羅列的清單,可不只與性倫理有關,還包括生活的其他面向。

對此,許多年長基督徒回答:婚前同居威脅到整個社會的穩定性,違反了十誡的第七誡——不可姦淫(《出》20:14)。雖然在性方面的犯罪和其他罪一樣,都得罪上帝,但是聖經似乎強調了性方面犯罪的嚴重性。先知書中,多次以放蕩的妻子來形容以色列人的悖逆。保羅也寫道:“人所犯的,無論什麼罪,都在身子以外,惟有行淫的,是得罪自己的身子。”(《林前》6:18)因此,決心跟隨耶穌的人應當徹底悔改,清除婚姻以外的所有的性行為,才能受洗。

筆者看來,在人性的深處,都有避重就輕的傾向——過度強調自己不太會犯的罪,較少論及自己常犯的罪,或是說得好像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傳統的華人道德觀與基督教道德觀,在性倫理上的實踐上非常接近,因此,抱持傳統道德觀的華人,捍衛起性方面的忠貞,簡直是天經地義的。

可惜,這種捍衛,常常停留在表層的行為規範,鮮少觸及深層的倫理基礎。面對世代差異,婚前同居的難題提醒我們,該好好思考基督信仰的道德基礎 了。

“碎片化”是必然的

 

紐必真(Lesslie Newbigin)認為,當代基督徒的主要挑戰來自多元主義。各種觀點、傳統和真理宣稱激烈競爭。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則認為,真正的問題不在多元主義,而在於破碎。人並非活在世界觀相互競爭的世界中,而是活在分崩離析的世界中。

對於當代社會的道德危機,麥金泰爾寫道:“我們所擁有的只是一個觀念系統的碎片,一些部份現在沒有它們取得其意義背景。”註1)在麥金泰爾看來,當代社會的道德危機不在於某個議題,而是社會失去了一個整全的宏大敘事。當人失去整個道德體系時,剩下的就只是各種知識的碎片了。

我認為,紐必真和麥金泰爾對當代西方文化的分析,並非對立,而是分別指出了兩個重要問題——我們活在一個敘事多元的社會中,每個人每天都被各式各樣的敘事所衝擊和挑戰。在這樣一個環境中,當我們缺乏一個能過濾和整合各種敘事的根本敘事時,我們的生活就只能破碎化。在職場中,我們以弱肉強食的邏輯努力生存;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依照消費主義使用時間和金錢;在科學上,我們以理性、實證為第一原則……

當我們否認人類存在有終極目的、人應當依此目的來決定怎樣生活時,“生活碎片化”是必然的——我們任憑當下的情緒和感受來決定自己的行動,並以隨手可得的各種多元的敘事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選擇性地強調

 

道德生活碎片化,也滲透教會,使我們恣意強調某些罪,忽略另外一些罪。《羅馬書》第1章,羅列出當人不把上帝當上帝來敬拜時,所產生各樣罪:不義、邪惡、貪婪、惡毒;滿心是嫉妒、凶殺、爭競、詭詐、毒恨;讒毀的、背後說人的、怨恨上帝的、侮慢人的、狂傲的、自誇的、捏造惡事的、違背父母的、無知的、背約的、無親情的、不憐憫人的。(《羅》1:29-31)當代教會似乎特別無法容忍其中的某些罪,像是同居、同性性關係、婚外性關係……卻無視於基督徒生活中的貪婪、嫉妒、爭競、捏造惡事等。

年長的基督徒對性方面的罪很敏感;年輕的基督徒則對社會的不正義特別敏銳。存在於兩代之間的道德張力,歸根結底是我們都選擇性地強調和自己不切身相關的罪。對於自己身陷在其中的罪,卻避而不談,甚至刻意掩蓋。因為失去福音的整全敘事,我們隨意挑選自己想要強調,並為著彼此不同的著重點而爭論不休。

 

撒該,快下來!

 

耶穌進耶利哥城時,有一個被宗教人士和民眾唾棄的稅吏長,想看看耶穌是怎樣的人,爬到了一棵桑樹上。

耶利哥城是當時巴勒斯坦的商業大城,而稅吏長的工作是承包為羅馬帝國收稅的業務,再外包給其他的稅吏執行。作為耶利哥這商業大城的稅吏長,撒該即便不使用非法手段,也可以很富有。然而他還是用了欺詐的方式,謀取更多利益。這樣的人,難怪當耶穌對他說“撒該,快下來!今天我必住在你家裡”(《路》19:5)時,圍觀的人議論紛紛。

耶穌選擇進入一個罪人的家裡,表達了對罪人的接納。撒該立刻經歷到真正的恩典——和這恩典相比,財物無法填滿撒該的心。他立即悔改。他的悔改,不是因為被定罪,而是因為與耶穌相遇,經歷到耶穌帶來的恩典——上帝與人同在。撒該決定,把一半的財富捐出去給窮人,並補償他欺詐過的人。

定罪可以使人知罪,但不能使人悔改。唯有恩典才能做到這一點。當時的宗教領袖和群眾,用輕視和定罪的方式來懲罰撒該,而撒該選擇無視他們。他一意孤行,直到和耶穌相遇。耶穌不是通過隔離來懲罰撒該,使他知罪,而是通過同在的恩典,衝擊撒該自我建造的保護機制,使他出於對恩典的體會而自願悔罪。在耶穌的眼中,那些自以為義而輕視別人的道德魔人(編註:即喜歡把自己的高道德標準強加於人、且以此攻擊人,自己卻不一定遵守的人),比那些自知生命破碎、活在憂傷中的全民公敵(參《路》18:9-14)問題更大,因前者不知道自己需要恩典,以自己的道德成就自滿得意。

福音,不是使人感覺良好,自覺高人一等。福音,是讓人與恩典相遇,開始面對自己的罪,信靠賜下恩典的救主。

成為生命共同體

 

近年來,“作主門徒”(discipleship)很熱門。聖經學者威金斯(Michael J. Wilkins)的經典著作Following the Master,以新約為主要文本,為“作主門徒”(Christian discipleship)下了定義:“與主聯合,學習效法祂的樣式,在這世界上活出完整的人生。”(註2)

威金斯同時強調,新約聖經中有多種帶領人作主門徒的模式,並非只有一種。舉例來說,耶穌花時間與門徒一對一相處,巴拿巴也曾一對一帶領保羅。同時,耶穌也用群體來塑造門徒,使門徒在小組中成長(註3)。

威金斯觀察到,“門徒”這個詞在新約出現時,往往是複數型態(disciples)。這傳達了一個重要的含義:作主門徒與加入門徒群體,二者密不可分(註4)。作主門徒不只需要一生之久,也需要委身加入門徒群體,成為生命共同體,在這生命共同體中,因信靠耶穌和祂的呼召,學習信任其他的門徒。

耶穌教導門徒要彼此相愛(參《約》13:34,15:12)。新約書信也強調信徒要彼此相愛(參《羅》12:10)、彼此款待(參《羅》15:7)、彼此教導(參《羅》15:14)、彼此安慰(參《林後》13:11)、彼此服事(參《加》5:13)和彼此順服(參《弗》4:21)、彼此認罪(參《雅》5:16)(註5)。

 

按到痛點的門徒小組

 

歐格理(Greg Ogden)牧師在北美推動門徒小組已久。他所撰寫的《以關係為導向的門徒訓練》一書,近年影響華人教會甚深。許多教會紛紛推動這種3-5人組成的門徒小組。我也推動這樣的小組多年,從中體會到成功的關鍵——能否敞開談論自己正在掙扎的罪,彼此鼓勵轉向耶穌。

在北美重視“個人隱私”和華人“家醜不外揚”的雙保險文化中,以及對八卦文化的恐懼中,人很難在門徒小組中坦承自己的問題。在客氣、和諧、小心翼翼試探的氛圍中,門徒小組很難談得深入、到達高度信任。

唯有小組成員彼此的信任到了一定程度,也能保守秘密,有人願意勇敢地分享自己的掙扎後,門訓小組才會真正開始有效。

其實我們的每一個掙扎,都是因為我們以別神取代耶和華,以至心裡愁苦。面對世代間道德觀的差異,或許我們的焦點不應放在某些具體的行為上,而應放在背後的本質問題上,以及如何解決——不同世代需要一起尋回那被遺棄的福音大敘事。

唯有當我們能坦誠自己的掙扎,並幫助彼此回到福音、信靠真正的救主時,我們才能在上帝的恩典中得到與罪惡爭戰的力量,破除生命中各樣的偶像。彼此認罪,幫助我們在上帝和他人面前保持誠實,不再陷入律法主義的“以道德成就來衡量自身價值”的謊言,回到福音的核心——我們稱義,不是因為自己的道德操守,而是因為耶穌的完美順服父神的生命、在十字架上的死,和從墳墓中的復活。

真實、持久的悔改,來自與真理和恩典的相遇。教會中的道德魔人,需要從審判台上走下來,揭下虛偽的面具,坦誠面對自己的問題和掙扎,才能真正成為基督的身體,向放蕩在外的浪子見證上帝的愛和福音的恩典。

 

註:

  1. Alasdair MacIntyre, After Virtue: A Study in Moral Theory(Notre Dame, IN: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2007), 2.
  2. Michael J. Wilkins, Following the Master: Discipleship in the Steps of Jesus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1992), 42.
  3. Wilkins, Following the Master, 279-280.
  4. Wilkins, Following the Master, 40.
  5. Gerhard Lohfink, Jesus and Community, (Philadelphia, PA: Fortress, 1984), 99-100.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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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一部不忍直視的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王星然)2017.08.14

 

王星然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8.14

 

詩篇88

讀《詩篇》88篇是一個特別的經歷!全詩充滿了自憐和對上帝的控訴,在苦境中找不到一絲安慰和盼望。

一般我們對《詩篇》的印象是:儘管“洪水氾濫(《詩》29)",儘管身陷“捕鳥人的網羅和毒害的瘟疫(《詩》91)",儘管“終日遭災難;每早晨受懲治(《詩》 73)",儘管“每夜流淚,把床榻漂起(《詩》6)",儘管……

再大的艱難,再苦的試煉,當詩人“進了上帝的聖所",都能峰迴路轉,柳暗花明,至終發出對上帝的讚美和歡呼!

唯獨《詩篇》88篇獨排眾議。

詩人從一開始就晝夜向上帝呼求拯救,但上帝似乎沒有垂聽他的禱告,詩人撕心裂肺地控訴著:“你的烈怒漫過我身;你的驚嚇把我剪除。這些終日如水環繞我,一齊都來圍困我",我想起C.S. Lewis在悼念亡妻時向上帝呼求,卻驚訝地發現上帝離棄了他:上帝“當著面,重重地甩上了門,裡面還傳來上鎖的聲音,接著又聽到祂上了第二道鎖(註1)"

 

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

《詩篇》88篇的結局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以一句“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註2)"做為總結!說好的拯救呢?說好的盼望呢?說好的憐憫和慈愛呢?

我無法想像主日敬拜的時候,詩班在台上獻唱這樣的一首詩!簡直是褻瀆!

 

日光之下

上個月,接到了一通電話,一對愛主夫婦兩歲大的愛子,被大卡車撞死,教會上下,人心震動;然後,我看了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

日光之下,人世間有些痛苦,是沉重到無法負荷的,並不是因為個性軟弱或無能,而是傷口裂得太大太深,就算時過境遷仍舊無法癒合,只能被迫選擇逃避或自我麻醉。在懊悔和絕望中任由痛苦不斷啃蝕自己的靈魂。《海邊的曼徹斯特》把這樣的人生處境,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的眼前,在極度壓抑的情緒和深沉的絕望中,讓人痛到骨髓。

故事以死亡拉開序幕,導演用極其隱諱的手法默想苦難,它没有灑狗血呼天搶地的哭鬧悲情。遭逢親人過世的悲痛,並不如外人想像有太多時間可以悲傷,必須強打精神面對親友“轟炸般"的慰問,和律師討論逝者的遺囑,財產的處置,子女監護權的責任歸屬,聯絡葬儀社,安排諸般喪葬細節……電影寫實地描繪了主角Lee從波士頓趕回曼徹斯特,處理哥哥Joe後事的現實處境。

Adagio(慢板)》

當故事如洋蔥般一片一片地剝開,我們慢慢地發現Joe的過世並非全劇的重心,更令人震動的悲哀被深深地埋藏在Lee的心底,在導演的文火慢燉中,雖偶而瞥見Lee節制的情緒波動,我們卻以為那是因為Joe的過世,卻萬萬沒想到小小的冰山之下竟然隱藏了如此巨大的傷痛——那個Lee不願面對,永遠無法承受的痛——多年前,在曼徹斯特這個寧靜的小鎮裡,Lee曾經無意間,親手燒死了自己三個稚齡子女,太太因此恨他,離開他。

這一段劇情的展開,電影使用了義大利作曲家Albinoni著名的《Adagio(慢板)》,音樂史上,大概鮮少有作品比《慢板》更能深刻地表達無止盡的悲痛了!無情的大火瘋狂地燒著,一手建立的家園和無辜的孩子化為飛煙……在慢板音樂中,導演刻意用慢動作,放大Lee的癱軟和崩潰,還有因絕望而自殺的企圖(後被阻止),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讓所有觀影的人停止了呼吸。

明天會更好?

“明天會更好"、“時間能醫治",“你一定會走出來的"的那種充滿正能量的勵志心靈雞湯,在深沉的苦難中,膚淺至極。面對這樣的痛苦,日光之下,盼望和曙光何處能尋?

活在無神的冰冷世界裡,它的溫度就像電影的地理背景——新英格蘭(美國東北部的幾個州)的嚴冬,漫長而冷冽,連埋葬一具屍體也要等到春天,漫長地等待土壤從冰封中解凍。

Lee的靈魂已經傷到一個地步,他像是與外界隔離的絕緣體,漫漫長夜中,不再有歡笑的本錢,對於未來的人生規劃,不再有志向,一切都是那麼無力無能無心,只能如行屍走肉般,苟延殘喘地活著。

《彌賽亞》的安慰

電影對主人公的信仰背景未置一詞,但我不覺得導演讓上帝缺席,整部作品的背景大量使用古典聖樂。在Joe的追思會場景中,親友的會面、交談、私語全被導演消音,取而代之的是音樂——耳尖的朋友聽得出來,那是G. F. Handel的神劇《彌賽亞》,而且刻意使用了一大段女高音詠嘆“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歌詞出自《馬太福音》11:28-29。我們雖然不能確定配樂的企圖是什麼,但音樂的信息非常的清楚。

“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親友的問候關懷被消音,因為此時只有上帝的話語才能真正安慰那被重壓受傷的靈魂。

重讀詩篇88

看完這部電影,重讀《詩篇》88篇,似乎更能體會什麼是“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人無法體會,是因未曾經歷過。《海邊的曼徹斯特》獲奧斯卡奬6項提名(註3)的成就,在於導演把人性中無法用言語描寫清楚的痛,刻劃地如此濃烈有深度!它強迫所有觀影的人一同經歷,並且直視自己的靈魂深處。

觀看這部電影是極其虐心的,導演狠心地用手術刀挖開腐臭流膿的傷口,卻無力給予醫治。電影最後, Lee回到波士頓,重操舊業,繼續度過他行屍走肉的餘年。故事的結局,沒有安慰,沒有救贖。

然而,讀《詩篇》88篇卻讓我的心大得安慰!是的,詩句中我們看不到盼望和喜樂,但是字裡行間,我意識到上帝“懂"我們!祂不要我們假裝靈命成熟,假裝上帝已經回應禱告,假裝不痛,假裝没事!

苦難不是幻影,是事實!祂讓我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處境。

 

對信仰誠實

病人承認自己有病,因疼痛而哀嚎,是正常的;病人假裝自己沒病,不需要幫助,是致命的!

《詩篇》88篇存在聖經裡,成為敬拜的一部份,就是上帝給我們的極大安慰!祂知道我們有可能陷入像《海邊的曼徹斯特》這樣的困境,祂能體會什麼是痛!我們所經歷的,我們的主基督在十字架上都經歷過。除祂以外,別無拯救。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這首《彌賽亞》神劇裡的女高音詠嘆,又在耳邊響起。

註:

1.出自C. S. Lewis的《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原文是“A door slammed in your face, and a sound of bolting and double bolting on the inside"。

2.第18節最後一句和合本聖經譯為“使我所認識的人進入黑暗裡",原文直譯“我所熟識的是黑暗",我喜歡新國際版聖經(NIV)的英文翻譯"The darkness is my closest friend"(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

3.《海邊的曼徹斯特》獲2017年奧斯卡奬6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獲奬),最佳男配角,女配角,以及最佳原著劇本(獲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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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同性伴侶證婚?——一場由靈修大師掀起的屬靈風暴(王敏俐)2017.07.31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

 

近日,靈修大師畢德生接受宗教新聞社(Religion News Service)的Jonathan Merritt採訪,談及同性戀議題時,記者提問:如果今天還在牧養,是否會為教會的同性伴侶主持婚禮?令人意外的是,畢德生給出肯定的答案:“會的”。

畢德生是溫哥華維真神學院靈修神學的榮譽教授,也是馬里蘭州貝艾爾市我王長老教會創會牧師,著有30多本書,其中也包括以當代語言來改寫的《信息本聖經》(Message Bible)。當代靈修大師在同婚議題上的回應,一石激起千層浪,震撼了整個北美的福音派教會。

受訪24小時後,畢德生改變了先前的說法:“澄清一下,我確信聖經中對婚姻的觀點:一男一女。我確信聖經中對所有事情的觀點,”畢德生在《華盛頓郵報》發佈的長篇聲明中表示, “當這位採訪記者提出這個讓人為難的問題時,我當時表示肯定”,“但經過進一步思考和禱告,我想撤銷這一說法。” “這並不是說我不尊重教會,不尊重更大的基督的身體,和歷史中合乎聖經的基督教觀點和婚姻教導。而是說,作為他們的牧師,我仍然愛這樣的情侶,歡迎他們來到我這裏裡其他人也是一樣。”

在同婚的議題上,神學家巴刻在2002年所寫的《我為什麼走了》(Why I Walked)中有相當清晰的論述:

“在我們後基督教、多元信仰、正逐漸改變的西方世界中,古代宗教專家的相對性權柄,現在已經被改頭換面。而有另一個觀點,上帝永不改變話語的絕對權柄,是我們必須學習、信仰和遵從的──這是主流教會一向的觀點,不管世人怎樣想。

“事實上,不同的‘解釋’反映出什麼才是決定性的重點:一方的觀點是,對基督徒來說,聖經的教義和道德教導,一定是具有最終的決定性;而另一方的觀點則恰恰相反。對抱著相反觀點的人來說,最終決定性並非取決於聖經的話語,更確切地說,那是取決於他們頭腦所想出的解釋,意欲讓聖經的教導來配合世人的智慧。”(註)

關於上帝對婚姻中一男一女的心意,既然在聖經與神學中的依據如此清晰,為何我們在實際生活與實踐中會產生那麼大的拉扯與爭議?事實上,聖經教導與當代價值文化對立的處境當中,我們觸及每一個由教義延伸至實際應用的生活準則時,常常難以找到一個真理與恩典之間的平衡。這是歷世歷代基督徒必經的掙扎與尋思,回答這些時代處境中的問題之時,彷佛“是”與“不是”都非正解。

在耶穌的時代,摩西律法與羅馬帝國殖民的文化處境之間,彷佛也存在著極大的張力。《約翰福音》中,行淫時被抓的婦人是否該被石頭打死呢?在遵守舊約摩西律法與身處羅馬帝國殖民無法妄自行刑的處境中,若耶穌回答“不應該”,那就是徹底顛覆了舊約中的道德底線;若耶穌回答“應該”,則是公然挑戰了羅馬帝國執政者的權柄。當耶穌回應,無罪的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時,究竟是鴕鳥式的規避了兩股張力之間的衝突,還是顯出了上帝的恩典與智慧?

而在當代,聖經中的婚姻定義與同性婚姻之間的對立,是我們這個世代的基督徒無法逃避的難題與挑戰。若我們選擇與同性戀群體徹底切割時,我們失去了服事他們的機會;若我們選擇進入這樣的群體中,是否就代表我們認同他們所呈現出來的意識型態?

不管是畢德生,或是我們,當我們在面對這個界線的取捨時,都很難找著一個適切的平衡。靈修大師畢德生在這個風口浪尖議題上險險的跌了一跤,如果今天換作是我們,是否真有靈巧如蛇的銳利與智慧,來面對與回應?

註:

英文原文(http://www.christianitytoday.com/ct/2003/january/6.46.html

翻譯參考(http://mp.weixin.qq.com/s/cQJkkvIrR23-k-kdy22j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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