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見青松在

凌勵立

本文原刊於《舉目》第3期
根深源長
六十年前,我二十來歲,參加了一個校園團契。它在我的母校上海聖約翰大學內,但是不屬於任何宗派,沒有牧師領導,更和開辦聖約翰大學的美國聖公會毫無關係。它的名稱是由最早參加的學生討論出來的,一直用到今天,就是 Redeemed Group,中文的意思是“蒙救贖的一群”。時至今日,雖然在世的團契成員已寥寥無幾,但是我們只要一聽到這名字,一股暖流立即湧上心頭,好像時光倒流, 又回到我們那屬靈的家。最奇妙的是這個團契至今還在,傳到了下一代。

耄耋撰文

        我的醫學院同班同學,在美國費城的楊傳英 醫生,聽說聖約翰大學(以下簡稱約大)有過這麼一個學生團契,很感興趣,要求我寫回憶錄。我十分樂意,但又擔心我已八十高齡,記憶不全,且同齡人已寥寥無 幾,又分散在北美和國內。感謝上帝,他有預備。1999年是約大建校一百二十周年,在加拿大溫哥華召開第四屆世界各地校友聯誼大會,我竟和在波士頓的阮郇 標醫生,加州蔣維康弟兄久別重逢,講起Redeemed Group的往事。郇標還帶來他珍藏多年的集体黑白小照片。以後我又和在科羅拉多州的袁久寧牧師和達拉斯的鄧錫卿醫生書信往來,共同用激動、懷舊和感恩的心情來回憶,由我執筆,寫成本文。

        我的願望是告訴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故人,如有機會看到本文,共同來感恩。還可以讓Redeemed Group的接班人知道,他們父輩有過那麼一個美好的屬靈的家。我更加希望今天的校園團契的弟兄姐妹,看到這棵長青樹,因為根扎得深,生命力無窮,從而受 到鼓舞,把團契辦得更好!

誕生於戰亂

        這個團契誕生在日寇侵華、兵荒馬亂的年代。由於逃避日寇,許多人背井離鄉逃往有洋 人租界的城市,其中有上海。有四位來自浙江寧波的中學生來到上海,進了聖約翰大學的附中,他們是阮郇標、葉祖耀、林祝三和韓開泰(後改名見初)。他們本來 是基督徒,來到一個有名望的教會學校,很想有一個好的環境追求真理。但是他們感到失望了,於是不再在約大的團契裏找夥伴,而是幾個人聚在一起,建立了最早的一個小團契(那時還沒有取名)。

        後來又有青年從江蘇江陰逃難來上海進入約大附屬的第二同仁醫院(又名難民醫院),其中有黃思恩、王鈺芬(後改名一山),陳翠英和陳翠琳姐妹。黃思恩在約大學文科,一山念醫,和我同班,陳氏姐妹則是技術員。後這四個人,就結成了兩對

        1938-1945年抗日戰爭期間,我在約大學醫並在同仁醫院住讀,就是由一山帶領我去參加這個基督徒學生聚會的。聚會地點就是難民醫院的化驗間,陳氏姐妹在那裏工作。我第 一次看到思恩就把他看做一位穩重又可親的屬靈長兄,他那時帶領大家聚會。以後加入團契的學生越來越多,有約大文科、理科、醫科,也有附中的。 Redeemed Group的名稱就是在人數多起來時大家討論出來的。

        現在看來,這個名稱代表了我們的基本信仰。Redeem是指主耶穌的救贖,這在當時的約大是不大聽到的。約大裏也有些基督徒學生的聚會,但我能感覺到它們的政治色彩。約大也辦神學院,學生很少,只記得一個神學生的名 字,就是現在在中國名氣很大的丁光訓主教。不知為什麼,那時我已知道那些人是“社會福音派”。因為我念醫科,很少參加社會活動,但是已經能夠看出來,我和 他們的信仰是合不到一塊去的。

記憶猶新

        記得每次聚會都是思恩帶領。我們不大會開聲當眾禱告,怕難為情,因此常常是思恩禱告。以後大家也學著開口。他帶我們查聖經,探討真理。團契裡除信主的同學外,也有不少未信主的,因此我們信主的要傳福音,做見證。我記得傳福音勸人信耶 穌,是那時主要的一項活動。我不大肯開口,但也講過重生得救。當看到不信的同學接受了主耶穌,心裏真快樂,我們也唱詩,還有同道間的交流。信主的同學來自 不同的教會,但沒有任何隔閡,幾乎從來不問各人的背景。

        Redeemed Group的成立可能是在1939-1941年上半年之間,因為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變”,難民醫院就關閉了。難民醫院關閉後,我們沒法住讀 了,聚會改在山東路的聖保羅堂,在稱為“外國墳山”的公墓裏。聖保羅堂也是為避難從虹口搬來的。牧師是姚賢揚,來自寧波。但團契從來沒有牧師領導。我還清 楚記得,我常常默默地走在泥濘骯臟的山東路上,為時局心事重重,要去我屬靈的家找安慰。我們借用聖保羅堂一間小小的屋子,光線不好,陰暗暗的,但那裏面好 溫暖,人數還日益增多,擠滿了。  

        戰爭年代,動盪不安,我們還借用過新閘路的內地會聚會,因為那時黃信德姐妹在那裏工作。那時參加的人數可 能有十五到廿位。我那時已進醫學院正科,不能經常參加聚會,有些人不熟悉了。內地會地方很大,還有個大院子。我們曾在那裏照相。那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我原 來都保存好,但在文化大革命的動亂中,我不願抄家之徒,,把我珍貴的紀念物糟蹋,甚至誣蔑陷害,因此我親手把小照片銷毀了。當然我很後悔,但在那年代,如果有人真知道有個Redeemed Group,將其打成反革命小集團是很可能的。

        喜出望外的是在1999年的約大校友聯誼會,郇標弟兄帶來了好多在內地會拍的小照片,盡管年久已經變黃,有些人臉熟,名字已想不起來,但心情的激動和歡喜,無法言喻。看到思恩的面容,不由想到這位平凡的撒種 人。他大學畢業後回到原籍江陰,早早地因傳染病去世。以後團契有沒有固定的領導人我已記不清,但記得有一群被救贖的人,靈命成長成熟,共同熱心事奉。郇標 記得內地會有個印刷廠,印發佈道傳單。每星期六他把這些傳單發到約大每個學生宿舍的房間裏。他記得常有非基督徒的同學參加聚會,團契並借約大交誼廳講道。 種子已撒,必有收成。

超越時空

        我寫信給在美國的久寧、錫卿和郇標弟兄,提出一個問題:Redeemed Group的最大特色是什麼?

       我想先介紹袁久寧牧師,他是未信主時參加聚會的。那時他的家庭生活十分痛苦,和他同宿舍的馮榮甫弟兄帶領他歸主。他經歷長期的肺結核病和不信神的痛苦家庭環 境,信主後有極其美好的見證。大學畢業後奉獻做傳道,1972年在香港被按立成為牧師。他最近對我說:“Redeemed Group的最大特色是超越時間和空間,切實做到弟兄姐妹彼此相顧,彼此相勸,彼此相愛。

        郇標醫生也回了信,信中有幾句話,我譯在這裡:“Redeemed Group讓我們當中許多人,理解友誼和兄弟情誼的真正意義,以致許多時候,我們感到比血緣關係更親密。”

        錫卿醫生來信說,他信主是通過同學凌上達。他提出,Redeemed Group 有一個很不尋常之處,是在成立十多年後,參與人中有了五位牧師,他們是葉祖耀,林祝三,韓見初,袁久寧和董憶潮。五十多年後,又有其中三位的兒子成為牧 師。他們是林祝三的兒子林慈信,袁久寧的小兒子袁奇恩和凌上達的兒子。這是何等可喜的收穫!

        我個人更感到,在那兵荒馬亂的戰爭年代成立的 Redeemed Group,使一批在困境中尋求真理的年輕人,得到一個屬靈的家。在那裏,信主的得到培育,未信主的得到救恩。以致後來有一部分弟兄姐妹,在無神論統治的 國家裏生活多年,飽經憂患,受審查,受折磨,有的關監牢,勞動改造,經試探,信心受到最大的考驗,但終於蒙神保守,得以持守最初的信仰。我深深感到,是 Redeemed Group給我們紮了根。它的影響的確是超越了時間和空間。

作者凌勵立,來自上海。前聖約翰大學醫學院畢業,曾任婦產科醫生及病理醫師,在上海第二醫科大學任病理學教授,工作四十年。退休後在加拿大多倫多定居。近年來努力從事寫作,希望在世上餘下的日子裏,作文字事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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