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空间的言与论(董家骅)2016.01.18

本文原刊于《举目》官网言与思专栏

文/董家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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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兴是基督徒,在美国读书,热心参与教会和学校团契。他平时在社交媒体上很活跃,常常转贴时事评论,或发表自己的感想。

有一天,雷兴发现,班上一位话不多的华人女同学王倩,在她自己的微博上转贴了一篇文章,《教会没告诉你的事》。文章里是对基督教的各样攻击和嘲讽。

出于捍卫福音的热情和传福音的使命感,雷兴隔天在自己的微搏上转贴了一篇文章《敌基督的伎俩:拆穿恶者的谎言》,“同场加映”,再转一篇《相信基督教的伟大科学家》。

隔了几天,王倩又转了一篇《被宗教愚弄的科学》。

往后几天,不只雷兴和王倩,连他们的朋友也开始转贴各式各样的文章,有的捍卫基督教,有的嘲弄或批判基督教。标题一篇比一篇辛辣,双方阵营的声量也愈来愈高。

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情节是否很熟悉?过去几年,每当遇到重大的公共议题,微博、脸书、微信和其他社交媒体,顿时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不同立场的人各自集结,旗帜分明,互相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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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六大问题

进入21世纪,受惠于互联网科技,只要有网络连线,人人都可以进入公共空间发言,表达自己的意见。在上一个世纪还属于少数菁英的公共议事空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属于全民。基督徒在公共平台和社交媒体上发言,也成为见证福音的方式。因此,如何在公共空间发言,成为基督徒学习的课题。

在公共空间谈公共议题之前,我们可以先思考几个问题:

1. 我的情绪——面对某个话题,我有什么样的情绪?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情绪?

2. 沟通的对象——我在对谁说话?我要和谁沟通和对话?

3. 谈论的范围——我要谈论的内容,是属于哪个范畴的?是要表述事实,是抒发情感,还是辩证立场?

4. 有无同理心和理解——我有没有试着用同理心,去了解他们为何有那样的感受和想法?

5. 沟通的策略——我要用怎样的策略,来表达我的立场?

6. 沟通的态度——我的表达方式和态度,是否反映出所信靠的福音?(注1)

问题一、面对自己的情绪

《诗篇》139:23:“上帝啊,求你鉴察我,知道我的心思,试炼我,知道我的意念。”

基督徒在回应别人的问题时,应该先厘清自己的情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反应?

很多时候,我们的反应是未经反省的情绪,是一时激动。

带着情绪回答问题,未必不好。一篇好的文章,多少带有感情。但是容许未经反省的情绪无限制地表达出来,可能使人在表达时失去理性,也使读者失去继续阅读的动力 。

问题二、我在对谁说话?

“向什么样的人,我就作什么样的人。无论如何,总要救些人。”(《林前》9:22)

现今网络上很多文章,没有搞清楚自己要针对谁表达观点——我这一篇讨论同性婚姻的文章,到底是针对基督徒写的,还是非基督徒?

若是对基督徒的,那么立论和论证的基础,当然应该包括圣经经文和教会传统。若是针对一般的社会大众,则需要增加大众能接受的文本和论述来支援自己的立论,而不是一味地引述圣经。

可见,清楚自己的写作对象,可以帮助我们厘清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论点。对不同的族群,要使用不同的论述方式,寻求对方的理解,甚至认同。

问题三、在哪个范畴内讨论?

德国哲学家和社会学家哈伯玛斯(JürgenHabermas),把人类的语言沟通分成3个范畴:客观世界、主观世界和社会世界。

对于“客观世界”之事,人以“真实”作为判断标准;对于“主观世界”之事,人以“诚实”作为判断标准;对于“社会世界”之事,则以“适宜性”作为判断标准(注2)。

举例来说,如果要探讨我家后院所种玫瑰花的品种(客观世界),那么谈话内容的有效性,建立在所讲的是否符合事实。但如果今天我要讨论的是我对后院玫瑰花的感受(主观世界),那么有效性则是建立在“诚实”,意即我所讲述的是否真诚地发自内心,是否表达了我真实的感受。

若我要谈论的是该怎样处理前院行人道旁的玫瑰花时,那么评判的标准则不再是“真实”,也不是“诚实”,而是“适宜性”:我这样处理玫瑰花,是否适当?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厘清谈论的内容属于什么范畴。范畴决定了我们谈论的方法,以及用什么来衡量内容的有效性。

问题四、沟通的首要目的是爱

厘清沟通的对象、沟通的内容后,我们也需要想一想:沟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让对方理解自己的立场?为了说服他人?

很多文章其实不适合放在社交媒体上。比如“同阵营的信心喊话”,这样的文章其实无法达成沟通和对话,反而可能深化不同阵营之间的裂痕。

我们基督徒要与人沟通,应该先去“理解”和“同理”不同立场的人,学习用他们熟悉的文字和逻辑来沟通。“同理”是一种爱的表达。

举例来说,在谈论教育改革时,不论立场是什么,我们都可以先试着去理解,为何对方会这样看事情、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什么、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以及我们彼此间有什么共同的理念和价值观。

问题五、策略:展示福音

基督徒在公共空间的发言,当然不是一味迎合市场,放弃自己该有的立场。但遇到反对意见,就展开无谓的论战,也不是太好的策略。这样的战文,会使得网络上的好战份子,像鲨鱼闻到血腥味,趋之若鹜。

那些真正想对话和沟通的人,却会感到无奈,我们因而错失化解对立和误会的机会。

我很喜欢凯勒牧师(Tim Keller)的讲道策略。

他常常先肯定当代文化中大众所认同的一些信念,并加以分析,使隐含的信念浮现出来。他肯定这些信念中有价值的部分,但接着他会用听众所熟悉的词汇和信服的权威,来表达他的立论。最后,他挑战那些信念的有限性,向听众展示,如果人要坚守这些信念,耶稣基督的福音是唯一的解答和盼望!

他告诉过其他牧者,在讲到“饶恕”时,可以首先引用社会学家的论点,承认当代西方社会的人非常重视自尊。不过,高举自尊,会使人难以饶恕冒犯自己的人。接着可以指出,耶稣基督的福音怎样使人谦卑和感恩,使人有力量饶恕人,也接受他人的饶恕(注3)。

这样的策略,一方面与人既有的信念认同,另一方面又使人看到自身认识的局限性,继而愿意聆听福音,从中寻找更美、更好的答案。

问题六、谦卑、温柔和勇敢的态度

“只要心里尊主基督为圣。有人问你们心中盼望的缘由,就要常作准备,以温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彼前》 3:15)

福音不只影响基督徒回应的内容,更影响回应的态度。

富勒神学院(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前院长Richard Mouw认为,《彼得前书》3:15这段经文,正是基督徒在公共空间中,温柔对待他人的根据(注4)。

如果我们要发自内心地温柔待人,那么我们的核心身份认同,必须建立在耶稣基督上,而不是建立在对议题所采取的立场上。

当一个人把自己存在的意义与某事或物绑在一起时,那个事或物就成为他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而今很多人把自己的身份认同建立在工作成就、与众不同或他人的评价上。结果是,那些把自己的身份认同建立在工作成就上的人,很容易变成工作狂。他会非常在意别人是否肯定他的工作表现;那些把自己的身份认同建立在标新立异上的人,会刻意追求与众不同。一旦发现自己与其他人在本质上并无不同时,就觉得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前进的动力。

如果我们把立场与自己的身份认同绑在一起,一旦在公共议题上遇到立场不同的人,我们就容易被激怒,采取防卫性或甚至攻击性的过激反应。这样的例子,在教会内和教会外都屡见不鲜。

基督徒的盼望是建立在耶稣再来和更新万物上,不是建立在对方是否接受自己的立场,或是辩论中能否驳倒对方、赢得多数人的认同上。

基督徒的喜乐来自基督里的盼望和新身份,也欢喜、庆祝可以在今生尝到福音带来的自由、接纳和新秩序。当我们把自己的身份、盼望和喜乐放在基督身上,而不是要表达的内容上,基督的福音就影响我们讨论事情的态度,也塑造我们回应公共议题的方式。

最后,直指问题的核心!

有时,最有力量的公共发言,未必是强硬地表达立场,而是直指问题的本质!有时基督徒深陷公共空间的泥沼中,不论怎么回答,都不免得咎,就是因为围绕着错误的问题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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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有人问Tim Keller牧师,单身的基督徒如何在性上得到满足。Keller指出,真正的问题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所创造的人,如何得到满足?

原本的问题,把焦点集中在性的需要上,但是 Keller 牧师把这个问题提升到另一个层次:人类怎样才能得到真正的满足?随即,他用福音解答了这个问题。

这比强硬的立场,更能够见证基督的福音!

注:

1. 在探讨公共议题上,有5个人对我启发甚大,分别是我的老师 Richard Mouw和Mark Branson,我所欣赏的牧师兼神学家Tim Keller,神学家Miroslav Volf,以及不断和我对话和交换意见的好友 Charlie Wang。

Miroslav Volf, A Public Faith: How Followers of Christ Should Serve the Common Good (Grand Rapids, Mich: Brazos Press, 2011);

Richard J. Mouw, Uncommon Decency: Christian Civility in an Uncivil World (Downers Grove, IL: InterVarsity Press, 1992);

Mark Lau Branson, and Juan Francisco Martiìnez, Churches, Cultures & Leadership: A Practical Theology of Congregations and Ethnicities (Downers Grove, IL: IVP Academic, 2011);

Timothy J. Keller, Preaching: Communicating Faith in an Age of Skepticism (New York: Redeemer, 2015).

2. Jürgen Habermas,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Boston, MA: Beacon Press, 1984).

3. Timothy Keller, Preaching (New York: Viking, 2015), 118.

4. Richard Mouw, Uncommon Decency: Christian Civility in an Uncivil World (Downers Grove, IL: InterVarsity Press, 2010) 43.

作者为富勒神学院哲学博士。现在洛杉矶台福基督教会牧会,兼北美正道神学院与创欣神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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