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裡的情人節

夔兒

本文原刊於《舉目》49期

       春節假期過後,我重新回到大山裡,這是我現在的禾場。看上去,一切都沒有變,冷天、霧山、毛毛雨、泥巴路。只是,很多村民藉著新春搬去新家,我們駐紮的社區變得冷清了。

清晨

        今天是週一,休息的日子;又是情人節,我和文兵的第一個情人節。

       文兵,我的未婚夫,我的同工。一早,他出現在姊妹宿舍的門口,手裡捧一束玫瑰,數數是7枝。他說:“7是最大的數字”。輕輕地親吻過他的臉頰,送走他,幸福地走進房間,繼續與神的約會──這是我一天中最愛的時光。

       我對主說:“我知道,若沒有你,我便無處可尋愛情;若沒有你,我便不會來到這禾場,遇到我的亞當。在收穫幸福的時刻,我要感謝你!”

       記得2009年年初,我彷彿聽到神叫我去農村宣教。我想,我堂堂英國高校的留學生、從小生長在繁華都市的小家碧玉,怎麼可以到農村去?在城市裡,不是有更多空間可供我發揮嗎?城市宣教不是比農村宣教更具戰略意義嗎?

       所以,我將這個呼召拋之腦後。

       2009年年尾,我聽到神告訴我,我會在一年中,遇到我的亞當。這是真的嗎?那位要與我一同走天路的人,我會在哪裡邂逅呢? 又會經歷怎樣的一番浪漫呢?

       神實在奇妙!如今每日清早,呈現在我窗外的,是綠油油的、掛著霧滴的菜蔬,和青磚灰瓦的、搭有雞棚豬圈的農舍;神實在信實!在這山溝裡,我遇到了我的亞當。神從未逼迫我,可現在,我心甘情願地在這裡灑淚揮汗。

上午

       有人敲門,是兩個當地村上的女孩。她們塞了張紙在我手裡,就匆匆跑下樓。打開,是送給我和文兵的繪畫(見左下圖)。

        這裡的孩子很喜歡和我及文兵在一起。因為我們不像他們的父母總是吵架。年紀大點的孩子,更羡慕我們彼此尊重、溫柔相待。這兩個女孩,每週來我們家上主日學時,都會送一幅畫,畫滿對文兵和我的祝福。我們開玩笑說,等婚禮那天,這些孩子的畫要拿來開畫展。

       雖說是休息日,但事實上,我的生活中,已經很難將工作、休息分割開來。因為,我的生活即是我的事奉。

        去探望一個在我的幫助下漸漸走出自閉的女孩。她正苦惱找不到課外讀物,沒辦法完成假期作業。我帶她去我們為村民建立的圖書室,找到她需要的書。

       我們一起牽著手走回家,女孩說:“葵花姐姐,今天要讓文兵哥帶你看電影,而且他應該選看恐怖片。”

       “為什麼?”

       “因為你會害怕,然後他就可以趁機安慰你、保護你了。”她好像經驗老道。

       “你這小傢伙!這兒哪有電影院啊!”

        “也是哦。可惜了。”

        回到宿舍,文兵已在洗菜,準備午飯;一個同工在房裡呼呼大睡;另一個抱著電腦默不作聲。

       冬天山裡的水溫,跟冰無異。去年底,因為所住的片區供水系統出故障,我們過了3週沒自來水的日子。用水要去樓下抬上來;洗衣服要用手搓;洗澡要去鎮上賓館;家裡廁所因為不方便沖,只好跑去借用人家的。

        看到文兵不停地向手上哈氣,我趕緊搶過盆子洗菜。醫生曾建議我不要用冷水,但在這種條件下,哪裡還能嬌貴呢?

       說實話,我已經越來越像“村姑”了。一雙手泛紅發紫,不再白晰、嬌嫩,大多時是冰冷的……但我是個快樂的村姑。

午後

        吃過午飯,大家各自休息,或上網,或睡覺,或打打電話。

        下午聚會。因為每週日要帶領兒童主日學,同工的禮拜就安排在週一。沒有敬拜團和傳道人,禮拜中同工每人選幾首歌來唱,禱告之後,就將電腦螢幕裡的名牧請出來。今天我們請到了布永康(Reinhard Boonke 德國“火焰佈道家”,編註)。

       每日的瑣事,常常使我們忽略了單獨與神安靜相處。我們目前服事的主要對象是青少年,他們總帶著各樣的問題,不斷地打我們的手機。比如,住校生想吃餃子了,不 直接打回家裡,卻打給我們,讓我們幫忙轉告。再比如,有英語題做不來,也會一條短信發過來……再加上我們自己的生活上,要洗衣、曬被,要買菜、做飯,要換 煤氣,要處理各種故障……就這樣,被瑣事纏繞的我們,很難集體與神約會。

        不同於上世紀初中國農村的宣教方式,如今我們只能挨家挨戶地建立 關係、小心翼翼地分享福音。自然,也就很難有當年一次佈道會幾百、幾千人信主的壯觀場面,而是需要更長時間地駐紮、融入當地。這對於宣教士的委身程度和生 命成熟度的要求,自然也就更高(宣教士可能遇到整整一、兩年無人信主的局面)。

夜晚

        情人節晚餐是集體吃的。我們每人拿出一道菜,算是很豐盛了。杯子裡倒上紅酒,觥籌交錯間,為彼此祝福。

        我的同工基本都是單身年輕人。情人節還沒到,他們就開始為自己“還是單身”有些惆悵。坦白講,我很希望能跟文兵單獨過情人節,畢竟這也是我們20多歲以來,第一個有情人的情人節。而且,在平日,我們也少有浪漫甜蜜的機會。

       可是,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丟下同工、獨自享受溫馨。在缺乏牧養的禾場上,我們隊友需要彼此堅固、一同成長。所以,在飯桌上,我和文兵鼓勵大家相信神的信實,清心等候,也在心裡為他們每個人默默禱告。

       10點鐘,弟兄們回自己的住處。我則窩進被窩,寫下今天的日記。

        前陣子,聽到一位宣教士解釋“宣教”。他說,宣教就是“帶著福音,換個地方生活”。在他看來,宣教不是工作,而是生命自然的流露,是滿懷喜悅和享受,在新的生活中,播撒下福音的種子。

       這個觀點,我很有些認同。這並不意味著失去了強烈的福音使命感,而是相信神在做事。

        前線的事工,艱難又辛苦。若要長久服事,能夠享受生活絕對是極大的福分。如果宣教是生命的流露,那麼宣教士的整個生活都是在服事神──不僅領會、牧養是服事,就連吃飯、睡覺、談戀愛,分分秒秒都是見證並且榮耀天父的名。

        宣教士要有為主犧牲的心志,但宣教士是人,不是苦行者。如果神真的端了苦杯在我面前,我不拒絕。但如果神沒有,我也斷然不會給自己倒上一杯。神需要的不是雇工,而是同行者。享受以生命服事的生活,在真實的相交中體驗神的信實,這不是神使我們參與一切的本意嗎?

        這就是我的一天。沒有佈道會或團契小組,只有平實又普通的生活,卻是充滿享受的宣教士的一天。

作者為山東青島人。曾為英國里茲大學東亞研究系研究生,並任BBC中文部校園記者。目前在中國農村服事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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