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見證的起點(董家驊)2017.10.16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10.16

 

在一次研討會議中,來自北美各地區的同工,一起探討北美華人教會如何回應當下這波中國留學潮,向他們傳福音。會議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年輕同工說,當他得知自己受邀與會時,心中既興奮,又有些惶恐:“我是誰,配參加這個會議嗎?”他分享到,會議開始後,他覺得自己沒什麼可以貢獻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用完餐後,幫大家收拾餐桌。

坐在台下的我,聽著他的分享,想到大約4年前,我受邀參加類似的研討會時,也是那種“我有什麼能貢獻?”的心情,興奮混雜著惶恐。我算得了什麼呢?我本是塵土,是上帝把我從塵土中拉出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漸漸忘記自己原來的樣子,把許多事視為理所當然。身為牧者,每當有人遇到困難,詢問我的意見,我其實都面臨試探:是要裝腔作勢,以專家的姿態來回答問題,還是誠懇地按著自己的本相,與他人一起分辨上帝的心意?前者能夠很快、很容易地完成任務。後者比較慢,而且不時顯出自己的無知和無能。

其實離了基督,我知道自己只是草包,是空架子,沒什麼能給出去的。這麼簡單的事實,不知為何,在服事的過程中,卻常常忘記,反倒被自己的經驗和知識所蒙蔽,被他人的期待和稱讚迷了心竅。

個人如此,教會作為門徒的群體,是否也如此呢?

 

 

 

智慧人在哪裡?

“智慧人在哪裡?”(《林前》1:20,新譯本)兩千多年前,保羅如此質問哥林多教會——那有許多恩賜、自以為很有智慧的群體。保羅接著說:“因為在上帝的智慧裡,世人憑自己的智慧,既然不能認識上帝,上帝就樂意藉著所傳的愚笨的道理,去拯救那些信的人。”(《林前》1:21,新譯本)

現今,基督徒往往被視為心胸狹隘的衛道士。對此,有些基督徒感到絕望,決定在公共領域保持沉默;有些基督徒則氣急敗壞,以攻擊回應攻擊;有些基督徒努力以理性對話,但常常淹沒在不斷激化的對立中 。

基督徒在面對各種複雜的議題,若帶著自身的文化,以自義、自卑、自憐、自以為是等態度去回應,必然會遭到拒絕。基督徒應該回到信仰的起點——承認自己的有限和無知,謙卑地接受上帝透過基督耶穌給予的啟示。

神學家余達心寫道:“上帝的奧秘,祂的不可知,是我們認識祂的開端。一切對祂的認知,必由祂的自我揭示開始。”(註1)在面對複雜的公共議題時,基督徒應該最願意聆聽不同意見的一群人,因為基督徒承認自己是無知的;基督徒也最不該隨波逐流,不把任何領袖偶像化,不把任何意識形態絕對化,因為基督徒知道他人和自己一樣,都是無知的。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認為,基督教倫理學真正的議題,不是討論“我該怎麼行善?”“我該如何成為善的?”而是:“上帝的心意是什麼?”善即是實存(reality),而上帝是那終極的實存。人唯有參與在這終極的實存中,即“在基督裡”,才有份於善(註2)。

當教會把“家庭價值”和“言論自由”等原則,等同於信仰上帝本身時,其實是以持守沒有位格的原則,取代了那位全然自由、自主、向人揭示自己的三一上帝,以這些抽象原則限制了上帝在我們身上的工作。潘霍在《倫理學》一書中,分析倫理學不同的進路,認為唯有上帝熱情的愛,而非人的理性、良心、活動、想法、義務、責任和美德,才能使人遇見實存(註3)。

或許有人擔心,這會不會導致阿Q式的信仰實踐?潘霍華所表達的基督教倫理學,絕不是逃避此世界的紛擾,而是積極地參與世界。更不以此世界所定義的善和成功,而是以上帝在基督耶穌裡所揭示的心意,引導我們的行動。上帝熱情的愛,在祂道成肉身上展現了出來。祂愛的不是作為抽象概念的人,而是每一個真實的人。唯有在基督裡,透過基督,人才能真正認識這個世界,並做出符合上帝心意的行動。

在刺殺希特勒行動失敗後,潘霍華寫信給朋友:“一個人必須完全過著今世的生活才能學習到信心。”他接著解釋“今世的生活”,是“負起生命的一切責任與困難、成功與失敗、一切經驗與無可奈何之事”。他認為:“就在這樣的生命中,我們才能把自己無條件地交在上帝手裡,參與祂在世上的苦難,與基督在客西馬尼園一同警醒。”(註4)

道成肉身向我們顯示了,上帝不是要維持某種冰冷的秩序,而是要恢復受造萬物與祂之間溫暖、親密的關係。正確的秩序是為了健康的關係而存在。上帝呼召基督徒帶著責任和使命活在此世界——這個上帝所創造的,且道成肉身進入的世界。

 

 

不用世界已知道的方式

面對自以為知識和恩賜充足的哥林多教會,保羅定意“只知道基督和祂釘十字架”(參《林前》2:2)。難道保羅真的只知道這些?保羅其實意在提醒哥林多教會,真知識的源頭是上帝在基督裡的自我揭示。對保羅來說,基督的生命、死亡與復活,是他生命的基礎,他生命的焦點。透過基督,保羅認識這世界,依此生活。

在面對公共議題和教會內部議題時,“只知道耶穌基督和祂釘十字架”提醒我們一切的基礎是什麼。同時,調整我們人生的焦點,給予我們與這世界有別的認知框架。我們可以試想一下,教會遇到各種問題時,若能夠回到這焦點來,而不是讓文化、喜好、情緒和利害主導自己的回應,世人將看到怎樣的教會?

面對北美日益升溫的族群對立,以及令台灣社會分化的同性婚姻等議題,教會需要回到“耶穌基督和祂釘十字架”來察驗和回應。“耶穌基督和祂釘十字架”揭示了上帝如何進入破碎的世界中,承擔人的罪,以及自以為義之人的指責,最終在十字架上彰顯祂對世人的愛,暴露罪惡的權勢,並以復活作為一切的新起點。

當教會不再能認識到自己的無知、自己的無能時,就真的是無知又無能了。若教會能夠把焦點放在“耶穌基督和祂釘十字架”上,就會重新得到溫柔且堅定的力量,去採取正確的行動。如莫特曼所寫的:“我們只有想得到對於現在而言是不可能的事情,才能達到我們的可能性邊界。”(註5)教會需要讓“耶穌基督和祂釘十字架”不斷推展自己可能性的邊界,而不是用這世界已知道的方式,以暴制暴,以惡制惡。

 

註:

  1. 余達心,《極端仁慈的上帝》(香港:福音證主協會,2015),26。
  2. Dietrich Bonhoeffer, Ethics(Minneapolis, MN: Fortress Press, 2015), 3-5.
  3. Bonhoeffer, Ethics, 31.
  4. 潘霍華,《獄中書簡》(香港:基督教文藝書版社,1999),180。
  5. 莫特曼,《盼望倫理》(香港:道風書社,2015),10。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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