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諾貝爾獎的羊

一禾

本文原刊於《舉目》47期

        2010年的10月竟如此熱鬧,先是大陸作家、異議人士劉曉波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網絡上頓時熱鬧起來。很短的時間裡,朋友就發來郵件,徵集基督徒簽名,對此事表示支持。幾天之後,中國基督徒前往南非參加第三屆洛桑世界福音大會被阻,事件及詳情也通過網絡傳播出來。

       中國政府發言人在公開場合接受記者提問時,對上述這兩件事情的表態,令我深感羞愧。羞愧不是因為又聽到那種扯著嗓子說話的腔調,而是因為經上說“屬靈的人能 看透萬事”,而我這個自以為渴慕靈性且對大陸瞭解較深的基督徒,臨到事情發生時,竟然還是感到驚訝。我不得不問自己:除了這種反應,你以為政府方面還會作 何應對?

(一)

        這兩天,妻子剛好在讀Henry Cloud寫的Changes That Heal(《改變帶來醫治》),她不時與我分享她的讀後感: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穌而來的;當恩典與真理同時出現,真實的自我才可能袒露出來,而且恩典必須 展現在真理之前。這是主耶穌在面對行淫的婦人時所告訴我們的:先是無條件的接納,然後有真理的指引,這是改變與治癒的唯一方式。當我們躺在神的手術台上, 真實的自我在恩典中被接納,才能經歷醫治,願意遵守真理的心也一同成長。

       闔上書本,我們驚訝地發現,許多我們熟識的人,包括我們自己,都因為生命中經歷了各樣的問題,而成為“病人”。甚至在信主之後,也僅僅是維持表面的基督徒生活,卻未更深地經歷神,翻轉生命,為他而活。

        我聯想到,人如此,那麼國家呢?比如中國,近現代以來持續處於生死存亡的巨大壓力下,幾乎沒有感受過白白的恩典,百餘年來總結出的最刻骨銘心的經驗,就是 “落後就要挨打”。“他”的不安全感和焦慮感,只有在全然接納中才能逐漸平復,否則真理對於“他”不過是律法。你批評“他”出席晚宴怎麼不繫領帶,“他” 索性當場把衣服脫了。

(二)

        2007年,妻子剛從大陸來美,就被邀請參加一個特別聚會。因當時“中國熱”的流行,那個聚會設定的話題是“一起想像50年後的中國”。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妻子告訴我,當她聽著來自歐美各國的精英,意氣風發地描述中國的未來,她卻欲言又止,她的內心被太多熟悉而又混沌的現實所糾結。在阡陌縱橫的原野上,在一場頭腦風暴與無限暢想之後,中國像一隻已經走失的羊,任憑在座的人如何努力都找不回來。

       在美國,我常會遇見一些大陸或港台背景的精英人士,頻繁穿梭在中美之間。他們談論中國的方式,讓我很不厚道地聯想起一幅場景:動物園裡幾隻信仰進化論的猩 猩,懷著親近且厭惡的感覺,觀察著隔壁的猴子,同時揶揄自以為文明卻把同宗的族類關進籠子的人類,間或搔首自嘲兩聲:“我爺爺怎麼會愛上一個二流演員,竟 然為她爬上帝國大廈的尖頂?”(電影《金剛》)。

       這些人中不乏有信仰的,但比起關注靈魂得救,他們似乎更關注如何在教會中維持中產階級會 員身分。或許,這就是眼下這個時代最容易受到追捧的智慧。中國缺少行走的自由,固然不差;而美國,人們太過自由的行走,其實就等同於迷路。中國將形成哪種 新的意識形態固然是一大問題,美國能否回歸到神的路上同樣值得關注。中國既然那樣,美國也不過如此;錯誤是前人的,結局是後代的;分歧是宿命的,慾望是相 通的。我們能夠確定自己已經走出了一個地方,卻不知道自己將走向哪裡。

(三)

       以往,人經常收穫不想要的批評與指責,如今卻會收穫不想要的表揚與獎勵。美國《時代》周刊,就以“中國不想要的諾貝爾獎”為題,報導了劉曉波的獲獎。其實,這次獲獎並不代表什麼,它只是更加彰顯了中西方交流的錯位,並把這種錯位凸顯到一個不容忽視的位置!

       市場經濟是必須的,改革開放是繼續的,資本主義的掙錢方法完全可以為我所用,但中國至少在當下抱定了自己的邏輯:“穿別人的鞋,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堅持採取他們認為好的方式,想要影響中國。但當交流的基礎、交流的技巧,甚至交流的意願,都暴露出系統性障礙的時候,基督徒是不是應該勇敢地站出來,促進真誠的交流和接觸?沒有交流,談何關係?沒有建立關係,談何互動?

        當然,他一杯咖啡,我一杯茶,他滔滔不絕,我滔滔不絕,在同一份報告裡各自保留意見,從自己的臉上擦掉對方的唾沫——政治方桌前的方式,並不是理想的交流方式。理想的交流與溝通,是一個從各自的原點出發、走向對方的過程。

        面對鏡子,我們都能意識到,人之間的差別,根本就沒有大出同一個平面。我們都得接受一個滿是污跡的自己,我們全都虧損了神的榮耀。我們不過是既驕傲又可憐的人,不過是牛糞上的花朵,趁著季節托舉自己的美麗,彷彿不會枯萎一般地綻放。

        然而我們彼此交流的時候,我們卻想顯示自己與其他人處於不同的平面,想證明自己處於進化的更高階段。其實,猴子愛吃香蕉,猩猩愛吃香蕉,我也愛吃香蕉,人類永遠不必為了自己愛吃香蕉而感到遺憾,卻應該為了不知人性、不知被社會達爾文主義帶往何處而悲哀。

(四)

        我們以為交流是大腦的需要,其實,交流是根深蒂固的心靈需要。我的一位美國朋友John,住在北京,我與他一同出席過許多場合,每次他都能贏得大家的交口稱 讚。John的秘訣就是,因著心中的基督信仰,他努力走到交流的話語背後,嘗試理解他所對面的那些中國人,他們的開心與憤怒、焦慮與不安、緊張與激動。從 他身上我體會到,人與人的交流,表面上是理性的、知識性的,其實人最深刻的需要,是對方能理解我們的情緒。我明白了,觸碰靈魂,才能影響靈魂。

        一位中國來的訪問學者,從他抵達美國後的接機開始,到租房、買菜,當地教會啟動了“全陪式服務”,更邀請他參加英文輔導、聚餐、聚會、旅行。臨回國前,他對 教會的朋友說:“我相信,上帝在你們這裡是存在的,但在中國並不存在。或者說,在我們這一代人裡,他不存在。但我願意他在我們下一代人中間存在。我信不 了,但我一定讓我的孩子信!”這堪稱是這一代人的標準的告白。無限況味,盡在其中。

       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月亮在中國圓,也在美國圓。在同一世界,我們都如羊走迷,偏行己路。古今中外,人類恐怕有一大半的創造力,都用在為自己的迷路製造藉口上。而另外一部分精力,花在了錯位的交流上。是 羊,就該說羊的話,即使我們就是一隻得了諾貝爾獎的羊,即使我們是為了一隻得了諾貝爾獎的羊,即使我們是一隻頒發諾貝爾獎的羊。

(五)

       人在生命意義上的解放,不可能通過政治行動來實現——無論入獄還是出獄、改良還是革命。在全新的人出現之前,根本不可能出現新的國家。

       當許多人都期待中國發生改變的時候,人們忽視了神所看重的時間。沒有耐心,改變同樣不會發生。而改變之所以艱難,還因為中國的成長經歷,使其陷在受害人心理 當中,真實的自我已經分裂,對自我形象的判斷已經發生了巨大的偏差,有時壯碩得呼呼喘氣,有時又自憐得哀哀嘆息。外力作用在一個扭曲的結構上,自然無法產 生符合期待的結果。而神所要的接納,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呀?70個7次可以嗎?

(六)

       早晨的陽光穿過道路兩旁深秋的樹林,一樹樹的火紅與金黃,把車窗裝飾得如同畫框,而我竟瞬間恍惚了:是的,有人仍在坐牢,有人被困家中,中國的廉潔指數最新排名全球第78位,釣魚島風波又起……

        終於,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一生犯下的罪,像電影在我眼前播放。中國人貪戀權勢嗎?我也是。中國人好色行淫嗎?我也是。中國人愛物役人嗎?我也是。神無條件地接納了我,我則願意為愛而改變。

        罪在哪裡顯多,恩典就在哪裡顯多!

作者來自北京,現在美大學做訪問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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