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的抉择(小刚)2017.11.15

 

小刚

本文原刊于《举目》84期和官网2017.11.15

 

刚出来传道时,我就听人说,一个牧师的生命中将要有三个“随时”:一是随时准备有人请你吃饭;二是随时准备讲道;三是随时准备死。

一、留,还是走?

我和妻子梅影是一边读神学,一边拓荒建立教会的。我的学业尚未完成,梅影竟然在半个撒拉的年龄生下了一个儿子。当时正处教会初创第二年,也是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有点像保罗形容的,外有逼迫争战,内有软弱惧怕。

那时我们很辛苦,但辛苦还不要紧,问题是毕业之后的身份、一家人的开销、医疗保险……这些重担压心头,那时我们每月连正常的收入都没有,日子过得像是以利亚常在等候乌鸦叼来的饼和肉。

这时我接到了一个有名的基督教杂志社社长的电话,他邀请我去做杂志执行编辑。是的,我没有听错,是执编!我的心开始狂跳:我专业是中文,曾经梦想的就是当作家!最重要的是,毕业之后事奉的路向清楚了,一家大小的生计也跟着有着落了。

那一天主却对我说话!“你们要为自己栽种公义,就能收割慈爱。现今正是寻求耶和华的时候;你们要开垦荒地,等他临到,使公义如雨降在你们身上”(《何》10:12)。每一个字都是放大的,我恐惧战兢跪在地上,上帝让我看到一幅异象:在一片广袤的田野上,蓝天、白云、红日,我和妻子在开荒耕耘。我在前俯身背犁,梅影在后手扶犁头。两个儿子在一旁奔跑、玩耍。他们的头上,还有飞翔欢叫的小鸟。

我对妻子说,我不能去做执编,上帝叫我们开荒。“难道只有你祷告,人家牧师不祷告吗?”梅影发急争辩道。我说,上帝不会矛盾,祂不会一面感动我们开荒,一面又叫我远走高飞。

我婉拒了杂志社的邀请,也同时告诉我的同工们,我不会因为经济和身份的原因离开教会。

这以后每次读到《创世记》,“这事以后,神试验亚伯拉罕……”(《创》22:1),我就会想到自己。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一家经历的许多福气,我觉得都与那一次的试验有关。

二、抓,还是放?

 

 

开荒传道到了第7年,正当我为著教会的建造,在连续传讲《重建上帝的殿》系列信息时,想不到我又再一次面临两难的抉择。

正处于青少年时期的儿子悖逆,这直接冲击到我在教会的服事。我看到这背后是属灵争战——魔鬼当然知道击打牧人,羊群分散的道理,牠巴不得把我打倒在地。我告诉别人,我宁愿死,也不会离开教会!我们从零开始牧养教会,就像养育自己的孩子,都已7年了,怎么可能让我放弃!

那一天早晨,那从上帝来的可怕的印证真的临到了,祂把我接下来主日要传讲的、已经写好了讲章的信息的感动一下子拿走了!白纸上面每一行字都是熟悉的,是我自己写上去的,但此时此刻,这信息却是如此陌生,感觉离我好远。

我从来是按著顺序读经的,上帝的话如此清晰地临到了我。“他说:‘但以理啊,你只管去;因为这话已经隐藏封闭,直到末时。……你且去等候结局,因为你必安歇。到了末期,你必起来,享受你的福分。’”(《但》12913

祷告清楚,上帝不仅要我放下,他还要我带着孩子离开教会!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眼前还能浮现那天早晨的情景,梅影听到我的决定,扑倒在地上,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就像有人用暴力将她的孩子活生生地从她怀中夺去!

“我们怎么可能与教会、与弟兄姐妹分离!我们每一天想的都是他们,我们好像就是为他们活着的!”多年之后,当我重新回到牧会的岗位,我读到了祝健牧师的散文诗《牧场旷想》,我真是心有戚戚焉!

除了对羊有价值,牧人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行,什么都没有。牧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羊而活。

……

牧人满意的笑,是看见羊慢慢长大了

……

羊若不存在了,牧人的心从此也会像一抹晚霞将从地平线上消失而去。

……

弟兄姐妹并不真正明白我们为何离去,他们有的还很年轻。记得有人含着泪、咬著牙对我说:“我一生只有被两个人骗过,一个是毛,一个就是你这个牧师。你不是说死都不走吗?!”

我的同道牧师们也劝慰我:“葛培理牧师的儿子,辛杰米牧师(《疾风烈火》的作者)的女儿,他们都曾经悖逆,最后不也因着上帝的怜悯与恩典回头了吗?”

 借着安息年,上帝把我们一家带离了暴风圈,祂知道什么对我们是最好的。传道之初,我对上帝的恩典缺少体认,每一天忙于服事,喜欢用律法管教孩子,因为怕有人说他不像一个牧师的儿子。作为一个父亲和牧师,我都很失败。我需要修复与上帝、与我儿子的关系。

安息年之后,儿子定意独立闯荡人生,他知道爸爸妈妈没有任何的钱能够给他。儿子与我们离别的那天晚上,狂风暴雨,天都像要倒下来。我为他抹油祝福。我对上帝说:“主啊,我把儿子扔在尼罗河里了,你捞起来就是摩西!”要是捞不起来呢?我没有想那么多。但我不会放弃,我只是放手!我依旧每天为他祷告,他年幼的弟弟,也记得每一天为哥哥祷告。

怜悯人的上帝最终把我的儿子从水里捞了起来。儿子在大学里结了婚,夫妻俩都爱主。他们刚有了孩子,还不知男女,就想要我为腹中的孩子起名字。我想到了上帝的祝福,不都是加倍的吗?我求问上帝,祂一下给了我6个名字:加荣、加恩、加力、加国、加名、加福!

我自己都被吓到了,不过一想反正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祝福,也许两个就可以。谁知当大儿子有了第二个孩子时,他们就对我说,他们想要生7个!我便急忙给他们添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加满”!如今,大儿子的第5个孩子就快要出生了,就这一点来看,他们的信心确实胜过了我们作父母的。

那一年,我们被上帝活生生地拔出来,祂深深地医治了我的“奶瘾”,以致我不再“恋栈”。我的教会、事工、梦想、负担,所有这一切本来就不是我的,那都是上帝的!圣经不是早说了:“并不是我们凭自己能承担什么事;我们所能承担的,乃是出于上帝”(《林后》3:5)

 

 

三、是,还是否?

20多年的牧者生涯,我经历过两次应聘,应聘的两个教会都是具有40年以上历史、好几百号人的大教会。而我被聘牧的经历,其中一个是该教会历史上最快的速度,耗时不到两个月;另一个教会(我现在牧养的教会)的聘牧过程,却耗时差不多1年。

聘牧的程式走到最后一步,我要回答一个两难的问题。教会对我说:“你的个性比较耿直,带领风格和一些牧者很不同。你有时比较主观,表达上又夸张,用词又绝对化,这些会让有些弟兄姊妹有压抑感,加上很多华人比较内敛谦让,长此以往,你的风格容易造成教会缺乏沟通与健康的讨论氛围。你与其他同工合作可能会是一个挑战。”

教会的话很实在、入理。我无法躲避这些问题。聘牧的过程已经拖得太久了,我有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感觉:“我若再坚持,那岂不功亏一篑吗?”我心里冒出了一丝诡诈:或许我可以在教会面前自我“批判”,委屈求全。

但祷告中,我心里面只剩下一个感动:我可以不去这个教会,但我不会“造假”,这信心是祂在争战中给我的一份宝贵礼物!

我告诉应聘的教会:你们担心我的个性和风格,能否与你们匹配,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就如你们已经从我以往服事的经历,和我的身上所看到的,我的个性和品格中有执著、勇敢、热忱的一面,但我却少了温柔,委婉,谦恭的另一面。我比较多地领受了上帝公义公平的属性,但对祂的慈爱怜悯则领受较少。你们会更喜欢哪一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帝借着过去的环境,造就了我的个性和风格,这也是祂赐给我的一份宝贵礼物。

谁都知道,在北美华人教会做牧师不容易。首先说说教会的“公司制”。在人们的眼中,牧师只是一个CEO,是受聘的。有一次在聚会中,我问弟兄姐妹:牧师最怕的是谁?有人抢答,“师母!”——我想,绝大多数牧师最怕的不会是师母,而是他身边的同工和会众!

我有一位朋友,得了严重的忧郁症,最后他不得不从牧师的岗位上退下来。他说:“我不是目中无人,我是目中全是人!我怕人,于是我失去了上帝,最后也失去了人!”上帝评价大祭司以利“尊重人过于尊重神”,以利的情形,其实也常发生在牧师的身上。我也如此软弱过,事工的压力、人为的批评,常会促使我去关注事奉的结果。

再聊聊教会的“民主制”。虽然在一个组织架构里,强调制衡有其合理性,但教会生活中,会众与牧长之间、长执与牧师之间张力仍然随处可见。有人说北美是牧师们的坟场,这话太过尖锐,但多少有几分真实。

我多么盼望教会能回到圣经本身,回到初代教会的情形——带领教会的是使徒、先知、传福音的、牧师、教师五重职事配搭的使徒性团队。牧师长执就像安提阿教会,大家一起祷告,一同领受异象,一起执行同工。

好几年前,我看到北美教会(包括北美的华人教会)的一个统计数据:第一年,是牧师被聘上任的蜜月期;第二、三年,是牧师进入与长执的冲突期;第四、五年,是牧师思想离去的挣扎期;第六—十年,如果牧师没有离去,是教会的成果期。

我从来就不想要什么蜜月期!从一开始,我就告诉我的长执同工们:“我有一个梦,我盼望能够消除长执与牧师之间天然的对立。我们是否可以学习做朋友,大家用心来讲话,而不是只用头脑说话,上帝的儿女、主的门徒,我们本可以都变得单纯一点,盼望我们的同工团队,能够像保罗的同工团队一样,大家可以笑在一起,也可以哭在一起!”

“不会做梦的传道人,不是好传道人。”有一个神学院的老师曾经这样说。亚伯拉罕蒙召时,上帝就教他开始学习做梦了,他的梦是羡慕一个在天上的、更美的家乡。

我希望我是一个敢做梦的牧师。

 

作者现居美国,为印城华人教会牧师。

 

 

2 Comments

  1. 多谢分享牧者真实的挣扎。世人视牧师为神的代言人,把他们心中神的形象,投射在牧者的身上。所以牧者只能贫穷,不能富有,只能温柔,不能刚直,只能顺服,不能创新。牧者事奉的是神,不是讨好信徒长执。凭这信念的人,会收到很多逼迫、打压、孤独。然而,神的恩典和慈爱,却在棋中彰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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