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你的笑脸(小瓦)2017.11.30

 

小瓦

本文原刊于《举目》88期和官网2017.11.30

 

我与Rachel穿过走廊,出了大门,德州盛夏的热风扑面涌过来。她仰了仰脸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灿烂的阳光里飘过来的,浸透了天上的味道,向我述说著自由、洒脱、绽放的生命。我凝视着她,她的侧影在阳光里有点炫目,棕色的卷发被风轻轻拂起,仿佛有阳光的微粒从她的发际和指尖散落下来。

Rachel与我年纪相仿,是Pastor David的师母,她家3个小孩与我家的两个儿子年纪也相仿。

那时我和先生住在一个偏僻的德州小城,并在那里生养了两个儿子。当地没有华人教会,于是我们只好到美国教会聚会。美国教会的弟兄姐妹对我们关爱有加,但是不同的语言、文化、习惯却在我们之间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绝大多数的美国弟兄姐妹,他们祖祖辈辈成长于这个小镇,他们对我们礼让关怀,却敬而远之。

教会的姐妹们看起来都外表完美,举止优雅,教导儿女有方。我在她们彬彬有礼的笑脸面前,如同丑小鸭一般自惭形秽。特别是当时我初为人母,常常焦虑紧张、手足无措,老大的湿疹还特别厉害,带给我很大压力,因此我跟先生的关系也紧张起来。那时我整天一人在家照顾幼儿,好 渴望能跟姐妹们多多交往,彼此有透明敞开的交流、代祷,担当重担。但大部分的时候,我虽然与美国姐妹们在教会并肩而坐,但心却远隔万里。我在人群中,如同在旷野般寂寞孤独。

然而当中也有极少数,乐意走上前来与我交往。Rachel师母就是其中之一。Rachel师母与众不同。这不仅因为她是传道人的妻子,也不仅因为她出身声乐系,有一个动听的好嗓子,或者是她服事时的殷勤,更因为她的洒脱、喜乐及自信。有一次在诗班,我见她把披肩的棕色卷发梳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结束后和她一起出门时,我称赞她这样的发型很好看,她却笑说:“那是因为我的头发好几天没洗,只有扎起辫子才整齐一些。”

这话坦率得像孩子的言语一样,在美国姐妹里,我极少看到这样的坦率。她们大都比较敏感,我曾勉强用她们半懂不懂的英文,试着跟她们搭话,却发现一不小心就会伤了人家的感情。看到她们脸上露出尴尬和回避表情,我既莫名其妙又觉得委屈,渐渐地也不敢多说话了。

我渐渐察觉到,Rachel的坦荡与安稳,是来自上帝的能力。那时我与上帝的关系陷入了瓶颈。我深知上帝是唯一能帮助我的那一位,但祂的爱只局限在圣经的书页里,在我的实际生活中,祂依然是一位高高在上、容易发怒的上帝。我渴望面对面地认识祂,真正感受到祂的爱;也渴望亲眼见到祂的作为,和祂有真实的接触;我也渴望祂撕开我的捆绑,让我见到真光,也行在光中。

 

 

而Rachel师母的生命,恰恰证实了光的存在。她仿佛是一颗星,反射著太阳的荣光。她教幼儿班主日学时,她的一举一动有一种感染人的活力。我能感觉到,她并不是热衷于服事本身,像我当时怀着以服事的忙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借着服事能多接触姐妹这样复杂的动机,她对谁都一样亲切,不特别靠近,也不疏远,她只是活在耶稣面前,她向别人谈起耶稣,好像谈起她的老友,耶稣在她身上是活的,她的生命浸透了耶稣的喜乐和满足。

上帝把她放在我身边,我想要多多接触她,渴望她也能把我带到耶稣面前。后来教会组织姐妹小组查经,培养友谊,恰好我被安排在Rachel师母的小组,我欣喜极了。

每次聚会都比较随意,大家一起学一本书,再聊些孩子、生活的话题,彼此代祷。参加聚会多了,我的破烂英文有了进步,渐渐从只能听到可以分享几句,姐妹们也极有耐心地听我分享。

Rachel师母每次也会分享一些读经、听道的心得,那是聚会中我最享受的部分。她很少以师母的身份,劝勉我们该怎样做,有时,她会说到上帝借着某段经文提醒她认罪悔改,但她分享最多的是耶稣对她的爱及她对耶稣的爱。她用最亲切甜蜜的字眼提到耶稣的十架舍命,好像是在讲她的恋人,而不是我眼中高高在上、动辄因我的罪而发怒的上帝。她提到耶稣那宽广、温柔、忍耐、不变的爱,是如何满足她的心灵、改变她的生命。

“God pursue us(上帝寻找我们)”她常常说。她的眼神、声音,有时会让我不自在,我好像是闯入了她和主之间私密的内室,偷听了他们互诉衷肠的心声。然而她仍是自然大方地说著,并不在意她的话是否流露了太多的情感;有时她还会情不自禁唱起赞美的歌来,我们也轻声应和;有时一边说她还一边给她家的baby换尿布——在她的生命中,并没有什么圣俗之分。

 

 

耶稣的爱从她的口中流出,成了真实的存在,常让我焦躁的心平息下来。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有一天她比平时安静,分享代祷事项的时候,很突兀地说:“我和先生想要离开这家教会。”

什么?我们3个都愣了。

她继续平静地说:“我们祷告了很久,觉得这家教会不适合我们。前些天我们偶然认识了另一家教会的牧师,他们要在小镇大学那边植堂,需要传道人。请为我们祷告,让我们清楚上帝的旨意。”

我愣愣地看着她,我唯一的光的使者,现在要离开吗?那我呢?

Pastor David 一家终于做了决定,要离开教会。当David上台宣布离职的时候,下面一片譁然。不久之后,我们也离开这间呆了近5年的教会。

不久之后,因着先生工作的变动,我们离开了那个小镇,也渐渐断了和这些弟兄姐妹的联系。

最近,想起Rachel师母,我特意到网上去搜索Pastor David的名字,竟欣喜地看到,他们一家依然在服事当年上帝呼召他们去开荒建立的教会。当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他们教会的主页,他们一家的笑脸呈现在我面前,Pastor David留起了短鬓,Rachel依然充满活力,而3个孩子都已长成少年人。待我随意流览久不使用的Facebook留言,竟发现Rachel在几年前给我写下了满满两行的“Miss you, miss you, miss you(想念你)……”这孩子气的热烈表达,如多年前她的表达一般,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她的笑脸在我眼前晃出来,鲜明而生动,竟无一丝岁月的痕迹。我百感交集,潸然泪下。

 

作者现居德克萨斯州,为全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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