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音、大福音(董家驊)2017.12.11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87期和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12.11

主日崇拜後,一位在教會熱心服事的朋友遇到我,很認真地問我:“在人信主前,我們一直和他說信主的好處。等到他信主後,才和他說要十一奉獻、參與普世宣教、固定聚會……這樣是不是有誘騙之嫌?”

我莞爾一笑。當初他未信主時,我也曾去探訪他,和他分享福音……他難道是覺得被我騙了?

其實大多數基督徒傳福音時,並不會故意“誘騙”或是“隱藏”什麼。他們自己也是那樣被帶領信主的,信主後又被鼓勵參與教會的服事,實踐信仰,操練生命。不過,這種傳福音模式,在許多人看來,的確有“先用糖衣包裝,等到人真的決定跟隨後,才告訴人,要一生背起十字架跟隨耶穌”之嫌。

這樣做有問題嗎?

真我時代

哲學家泰勒(Charles Taylor)在《世俗時代》(A Secular Age)一書中,談“真我世代”(the age of authenticity)的到來。他認為這種時代精神發源於19世紀浪漫主義。他提倡人人應抗拒周遭各種外在力量,抗拒來自社會、傳統、宗教和政治的束縛,並用自己獨特的方式來實現自我,表達自己(註1)。這種“真我”精神,在20世紀的60 年代,廣為美國民眾接受,並以性愛、藥物和搖滾樂的形式表達出來。

在這樣一個強調“忠於真我”的時代中,真誠比美善更被稱讚。一個徹底邪惡、裡外一致的惡人,可能比奉公守法卻不斷壓抑自己慾望的平凡人,更被讚許。看看社會上那些被追捧的紅人,大多是個性突出,毫不掩飾自己的問題,甚至對他人蠻橫無理的人物。在今天這個時代,只要你敢愛、敢恨、敢說、敢做,就有機會紅,有可能出頭,甚至成為政治上的顯要人物。

社會科學家史密斯(Christian Smith)研究當代美國年輕人後,提出了“道德治療性自然神論”(Moralistic Therapeutic Deism),即強調上帝要我們作好人,幫助我們擁有正面愉悅的感受。當我們不需要上帝時,祂會退居幕後,讓我們盡情享受人生。只有在我們遇到困難,感到痛苦時,祂才會出現,治癒我們的傷痛。這其實是“真我時代”這時代精神的產物(註2)。

“道德治療性自然神論”,非常符合“真我時代”的宗教需求。上帝的救恩,被簡化為治癒個人苦難的靈丹妙藥;基督的福音,被約化為個人得拯救、進入天國的保證;作主門徒,被描述為一筆划算的交易,以接受和相信耶穌為代贖,換取進入新天新地……

教會的偏向

不知是否受其影響,北美福音派傳福音時也偏向傳講個人性的救恩,強調福音對個人的益處,卻很少提及上帝國的來臨,以及福音如何改變我們成為新造的人。

美國神學家路恩哲(Andrew Root)在Faith Formation in a Secular Age中,認為在“真我時代”中,追求青春活力已成為人們表達真誠的方式。教會不加批判地接受這種方式,努力使基督教信仰看起來活力四濺,反而導致大批在教會長大的年輕人,在上大學之後離開基督教信仰。

路恩哲寫道:“許多年輕人在大學‘放棄’了信仰,不是因為教會沒有提供他們真實的信仰,而是因為教會把信仰與青春活力混為一談,讓年輕人相信,青春活力是評估真誠的標準。”(註3)

當年輕人上了大學,發現大學的課堂中對基督教信仰的批判更具青春活力,宗教被描述為對人的“壓抑和束縛”時,最符合邏輯的選擇即是放棄了信仰。大學中的派對文化,讓年輕人通過性、酒精和藥物解放自己,使許多年輕人陷入這樣的生活,以此“忠於真我”。

當追求青春活力成為教會“忠於真我”的策略時,其實教會就為“道德治療性自然神論”提供了沃土。結果是,以青春活力代替上帝,使上帝退居幕後;以自我成長和自我實現,而非聖經,回答“人是什麼”這基本問題;以個人主義的人生觀、追求個人道德的完滿,為主要的倫理目標,而非以聖經為人生準則(註4)。

 

 

福音變小了?

在真我時代中,我們是否為了要切合時代精神的需要,把福音變小、變狹窄了?變得只與個人得救有關,只是個人蒙祝福的應許?

當耶穌開始在世上的事工時,祂宣告:“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太》4:17)當祂遇到在海邊打魚的彼得和安得烈時,對他們說:“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太》4:19)祂進到猶太會堂,在眾人面前唸舊約《以賽亞書》,“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祂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報告上帝悅納人的禧年”(《路》4:18-19),祂直接宣告上帝的應許已在人們眼前應驗了……

這大好的消息不是給某個人的,也不只是宣佈人的罪得赦免,而是宣告上帝所應許的新時代已經來臨,現今這個黑暗的舊時代,即將過去。

在《以弗所書》中,保羅求聖靈使以弗所的基督徒,“知道祂的恩召有何等指望,祂在聖徒中得的基業有何等豐盛的榮耀;並知道祂向我們這信的人所顯的能力是何等浩大”(《弗》1:18-19)。在此,我們看到福音的主軸:上帝呼召(恩召)、上帝賜恩(基業),和上帝成全(能力)。福音的主體是三一上帝自己;萬有服在基督的腳下,基督為教會作萬有之首(參《弗》1:22)。

耶穌所帶來的好消息,是給整個受造世界的,而非個人福祉;是宣告上帝的國臨到,而非僅僅個人得救;首先是在於三一上帝的行動,而非人的回應。福音不只讓人知道“上帝拯救我”,更讓人明白,我們是被賦予了使命的受造者,被上帝呼召,參與祂的恢弘救贖計劃。

四個核心

貝爾徹(Jim Belcher)在《教會的大未來》中,講述了美國傳統教會與新興教會(emerging church)在傳福音上的不同著重點。貝爾徹觀察到,傳統教會在傳福音時,往往強調個人的救恩、十字架的代贖和因信稱義,認為新興教會忽略了耶穌在十字架上的代贖,走上了社會福音之路(註5)。新興教會在傳福音時則比較強調上帝的國,著重群體的公義和興盛,認為傳統教會忽略了上帝的創造界、上帝的國、教會的使命和福音的公共性(註6)。

 

 

其實傳統教會對個人救恩和基督代贖的看重,與新興教會對群體的救恩和上帝國臨到的重視,並不矛盾,而是一體兩面。貝爾徹提出整合二者,以福音、群體、宣教和平安這4個核心委身,依序切入,強調耶穌在十字架上復活、得勝,使上帝的國臨到罪人,勝過死亡和罪惡的權勢。三一上帝的福音改變我們,賜我們能力成為新的群體。當我們彼此照顧時,就能開始關懷教會外的人,進而塑造、更新文化(註7)。

貝爾徹並非把傳統教會和新興教會的重點堆砌在一起,猶如大雜燴,而是提出了一個完整的佈道觀。佈道不只是把福音宣告和呈現出來(福音),更要進一步邀請人進入群體中(群體),踏上改變人生的旅程(宣教),朝向上帝終末的國前進(平安)。

不可剪裁

英國神學家萊特(Christopher Wright)結合舊約神學與宣教學,從整本聖經重新理解和詮釋教會的使命。萊特認為,耶穌所說“你們若愛我,就必遵守我的命令”(《約》14:15),呼應並包含著舊約摩西五經的倫理規範(註8)。基督徒被呼召去認識上帝過去在世上的作為,並參與上帝現今在世上的作為(註9)。

萊特感嘆,今天的教會往往陷入二分法的危機,把個人性與世界性的救贖分開,把信仰和生活分開,把宣講和彰顯榜樣分開,把傳福音和作門徒分開(註10)。這種二分法往往造成教會擇一而偏重,扭曲了上帝賦予教會的整全使命,也使基督徒的信仰變得支離破碎。

根據保羅在《歌羅西書》1章15-26節所講述的,福音是一個賦予萬物意義的大故事。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上帝是如何愛這世界,信守祂與世人所立的盟約,賜下祂的獨生子耶穌,使世界透過耶穌與祂和好,並在耶穌裡開始一個全新的創造。基督徒所傳的福音,必須符合上帝啟示的整全福音,不可為了適應時代精神而將福音剪裁得支離破碎。

 

 

三個面向

極力在後現代文化中見證和傳揚福音的凱勒(Tim Keller)牧師認為,當代美國教會常把福音簡化為蒙福的公式,或扭曲為活出美好人生的建議。這兩者其實都不是聖經見證的福音。凱勒認為,福音的核心是“我們是因上帝的恩典而得救”,並可以從三個面向來闡釋:歷史、身份、國度(註11)。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福音是真實的歷史事件。在保羅書信中,“福音”主要是關於耶穌在世的生活、死亡和復活。保羅寫道:“我當日所領受又傳給你們的:第一,就是基督照聖經所說,為我們的罪死了,而且埋葬了;又照聖經所說,第三天復活了,並且顯給磯法看,然後顯給十二使徒看。”(《林前》15:3-5)

耶穌在世界上活出我們該活出的生命,承擔本該我們承擔的罪罰,使我們從祂得到新的生命。因此福音首先是關於耶穌基督所做的,而不是我們要做的。我們是因耶穌所做的而得救,因此福音是好“消息”,而不是好“建議”。

從身份來看,福音不只是關於我們“未來”會得到的獎賞,也是關於我們“現在”的新身份。保羅書信中說,福音讓我們在基督裡擁有了新的身份:“這奧秘就是外邦人在基督耶穌裡,藉著福音,得以同為後嗣,同為一體,同蒙應許。”(《弗》3:6)福音不是使我們懷疑自己的身份和狀態,而是給我們確據:因著基督所做,我們已得救,成為上帝的兒女。這全然是上帝的恩典。

從國度的角度來看,福音是關於上帝的國臨到我們的好消息。福音是關於上帝的國,和隨之而來的釋放、醫治和自由。當耶穌開始傳道時,祂打開《以賽亞書》,以“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祂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報告上帝悅納人的禧年”(《路》4:18-19)。

耶穌開始服事時,祂宣告:“日期滿了,上帝的國近了。你們當悔改,信福音!”(《可》1:14-15)上帝的國臨到,給人帶來全新的生活觀和生活秩序,使人不再按照這世界的規則而活。福音不是強化既有的世界秩序,而是挑戰和更新既有的秩序,打破人與人之間既有的界線,創造一個跨越種族、文化、語言、社會、經濟背景的群體,並邀請我們活在這國度中,擺上自己的生命,服事身邊的鄰舍。

大福音

貝爾徹、萊特、凱勒不約而同地指出,今天許多教會所傳講的福音,是狹隘的、破碎的、簡化的,甚至是扭曲的。回到整本聖經,我們看到的福音,是寬廣的、整全的、宏大到讓人震驚的。而宣講福音的方式,不是透過純粹抽象的理論,而是透過群體的體現。

佈道其實就是三一上帝自己的行動,通過基督徒群體服事這個世界,在生活中讓上帝掌權,宣講和體現上帝的福音。世人是因為看到這群體的見證,被吸引而加入這群體(教會)、歸入基督。想像一下,若所有教會都能忠心宣講、見證和體現上帝的大福音,邀請人回應上帝、加入教會群體,那會是怎樣的局面?

 

註:

  1.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Cambridge, MA: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475.
  2. 參見Christian Smith,Soul Searching: The Religious and Spiritual Lives of American Teenager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3. Andrew Root, Faith Formation in a Secular Age(Grand Rapids, MI: Baker Publishing Group, 2017), 14.
  4. 同註3,74。
  5. 貝爾徹(Jim Belcher),《教會的大未來》(新北市:校園,2014),137。
  6. 同註5,133。
  7. 同註5,148。
  8. Christopher J. H. Wright, The Mission of God’s People: A Biblical Theology of the Church’s Mission(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2010), 269.
  9. 同註8,266。
  10. 同註8,273-284。
  11. Timothy Keller, What is the Gospel, sermon audio, September 12, 2003, http://www.gospelinlife.com/what-is-the-gospel-4615(accessed on November 2, 2017).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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