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文化基督化”的口號談起

范學德

本文原刊於《舉目》46期

“文化基督化”可行嗎?

        在北美、在歐洲發達國家,基督教在整個文化中正在走向邊緣化或者已經走到了文化的邊緣,這已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而在中國,基督教從來就沒有處於文化的中心,並且至今還處在文化的邊緣,這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有鑒於此,有人提出了“文化基督化”或者“中國文化基督化”的口號。無論這個口號實際上產生了什麼影響,它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都是不容低估的,因為它極其鮮明地提出了基督與中華(或者中國)文化的關係問題。

       “中國文化基督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在這方面,筆者所看到的一個比較清晰的定義,就是北美陳宗清牧師提出來的,他說,所謂文化基督化,“就是指所有文化領域 的呈現,包括文學、戲劇、藝術等的主調與信息,都與聖經的真理吻合”(註1)。他又指出,如果在廣義的意義上使用文化一詞,那麼,像法律、政治、宗教、教 育、經濟、科學等,也都屬於文化的範圍。

       筆者以為,“文化基督化”口號中的“文化”一詞,一般是廣義上的。那麼,就此而論,“文化基督化”的口號是否有可行性呢?

       提出一個口號,就是要用簡明的語言,向世人表明自己的行動目標和綱領。一個行動綱領是否可行,歷史是一面鏡子。就文化基督化而論,這個歷史之鏡就變成了﹕自 基督後將近兩千年的人類歷史中,是否有一種文化,它的主旋律和基本信息都符合聖經的真理呢?或者更尖銳地說,西方文化是否是基督教文化?

       答案只有兩個字:沒有。

       到目前為止,在人類創造的那些大的文化中,只有西方文化被某些人說成是基督教文化。在十九世紀時,這種論斷尤其突出,無論論者用的是過去時還是現在時。

       但是,上一個世紀,許多學者都指出,無論從起源上、歷史內、還是現實中,西方文化都不是基督教文化,儘管基督教在西方文化中有著深刻、廣泛而又持久的影響, 甚至在某些歷史時期,基督教文化構成了整個西方文化的中心、重心,但基督教從來沒有使整體的西方文化,包括它的各個領域所傳達的基本信息,都符合聖經真 理。

       進一步說,在整個人類歷史上,從來就沒有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文化被基督化了,無論基督信仰對這些民族、這些文化的影響有多麼深刻。

      文化是人的創造活動的結晶,同時,人又生活於文化中,並且為文化所化育。神學家奧古斯丁和加爾文都認為,人的墮落亦存在於人所創造的文化之中,且與基督對 立。保羅說,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上帝的榮耀。套用他的話,我們也可以說:不論古今中外,任何民族所創立的任何文化,都打上了罪的烙印,虧缺了上帝的榮 耀。因此,若指望一種大的文化能基督化,那無異於指望人不再作為罪人創造文化。

       文化基督化是絕對不可能的,這是由人之為罪人決定的。

       將一個絕對不可能實現的目標作為自己的目標,哪怕它能激發起天大的熱情,也不能說它是明智的。對於不明智的口號,筆者以為還是放棄使用為好。

絕不放棄文化使命

       筆者建議放棄使用“中國文化基督化”的口號,絕對不意味著建議基督徒放棄自己的文化使命。恰恰相反,我認為基督徒必須切實地、實際地承擔起自己的文化使命。

       據林榮洪主編的《近代華人神學文獻》,在中國教會中,有人認為基督教能保存中華文化的價值;有的則認為基督教應當倫理化、社會化,此之謂自由派神學思想。而 比較有代表性的,一是趙紫宸的觀點,認為基督教不是廢除中華文化,而是成全它;二是以倪柝聲為代表的,認為文化已經深深受罪惡所腐蝕,失去了改造的可能, 基督徒不要愛這個世界,而“政治、教育、文學、科學、藝術、法律、商業、音樂,等等──正是構成這世界(Kosmos)的事。”(註2)

      在上一個世紀中,認為基督教與文化相互對立的觀點,實際上是中國的基督教會中,占支配地位的看法,並且一直流傳到現代,到海外。

       正是在這樣的神學思潮的影響下,雖然福音傳入中國已經上千年了,基督教新教傳入中國也過兩百年了,也有極少數的基督徒在做文化方面的努力,但大多數的華人基 督徒放棄了自己對中華文化的責任,更由於中國的基督徒、特別是19世紀的基督徒,大都是沒有受到高等教育的平民百姓,這樣的放棄就顯得更理所當然了。

       更不幸的是,反文化與重視文化的對立,常常與福音派、基要派與自由派的對立糾纏在一起。基要派反文化,自由派高舉文化。

       筆者曾經親耳聽到唐崇榮說,在中國的教會中,反組織、反神學、反理性、反文化、(還有反美學──筆者註)的傾向,是根深蔕固的(註3)。可引以為證的是,中國的基督教會缺乏組織,缺乏神學,缺乏理性,缺乏文化和美學。

       所以,在中華文化這塊土壤中,我們不僅出現不了像奧古斯丁、聖托馬斯那樣的神學家,出不了像帕斯卡爾、克爾凱戈爾那樣的基督教思想家,也出不了像《神曲》、《失樂園》、《卡拉馬佐夫兄弟》那樣偉大的文學作品,像《最後的晚餐》、《浪子回頭》那樣偉大的藝術品。

      於是,在哲學、政治、文學、藝術、法律、歷史等眾多的文化領域,基督徒放棄了自己必須承擔的文化使命,任這些領域被反基督的力量所充斥。這一個直接後果就是,基督徒傳福音越來越困難,因為他們面臨的是越來越荒棘的堅硬土壤。

“中華文化基督化”?

      筆者認為,應當用“建設中華基督教文化”這個口號(註4),取代“中華文化基督化”的口號。

      這個口號首先表明,無論以基督信仰改變、更新中華文化的歷史任務如何艱巨,一切持此共同異象的基督徒都要堅韌不拔地奮鬥。

       其次,這個口號也表明:我們不是浪漫的理想主義者,我們承認,無論我們如何努力,都不可能使整個中華文化基督化。用基督教來取代中華文化,這是不可能的,除了引起國人對基督教的反感外,別無所取。

        我們切實的盼望是:第一,在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中,創造出一個“中華基督教文化”。筆者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贊同陳宗清文章的觀點,就是在文化的各個領域,都創造出與聖經的真理相吻合的文化作品,以此構成“中華基督教文化”。

      中華文化好比是一個巨大的母文化系統,它是由許多的子文化系統構成的,如中華儒家文化、中華道教文化、中華佛教文化,等等。這些系統之間既存在著相融相濟的 關係,也存在著相反相斥。以佛教為例,中國的佛教其實是中華佛教,它是從印度的佛教傳過來的,經歷了長達一千年的相激相盪的過程才產生的,並且,是作為中 華文化這個母系統下的子系統──中華佛教文化而存在的。因此,“中華基督教文化”不是作為中華文化這個母系統而存在的,而是作為其子系統而存在。這樣的目 標是可能的,也是現實的。

       第二,我們更盼望使“中華基督教文化”這個嶄新的子系統能對其母系統──整個中華文化產生深刻的影響、甚至是決定性的影響。

       薛華(F.A. Schaeffer)曾經提出了幾個很有意義的概念:“後基督教文化”、“聖經輿論”和“基督徒輿論”、“基督徒倫理”。他說,這些輿論“曾經對宗教改革 時期的文化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並且塑造了北美、澳洲和新西蘭的文化”。但是,“一旦基督教輿論不再影響這個世界,就如過去40年到60年的快速發展一般, 整個人類社會與生命都遭受蹂躪,道德觀點也蕩然無存。”(註5)這種情況在歐洲已經多年了,美國從20年代到60年代也已經完成了這個轉變,進入了“後基 督教文化”時代,基督教已經不再是輿論與倫理的中心。

      中國還處在前基督教文化的時代,但正在面臨後現代化的挑戰,在這樣緊迫的形勢下,能不能通過創造“中華基督教文化”,在中華文化中造成一種“基督徒輿論”,這將是幾代中國基督徒,特別是信主的知識分子,不可逃避的福音文化使命。

註:

1.《恩福》雜誌,2002年1月 ,第二卷第一期。
2.《近代華人神學文獻》,中國神學研究院1986年版,第419 頁。
3.參見《生命季刊》創刊號。
4.自上個世紀初,某些中國基督徒學者一再探討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關係,如謝扶雅提出“中國基督教文化”的概念,何世明牧師提出“基督教儒學”的概念。
5.《福音派危機》,華神出版社,1988年版,第22-23頁。

作者原為馬列哲學講師,現住美國伊利諾州,自由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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