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撕裂到永恒中的和好——那些我对父亲的恨与爱(贝芮)2018.06.15

贝芮

本文原刊于《举目》87期和官网2018.06.15

 

一、撕裂,扒灶台

从我记事开始,我父母的关系就不好。

在我16岁读高二那年,爸和妈开始频繁地吵架,从大杂院邻居们茶余饭后的闲聊中,我才知道父母在闹离婚——我爸在外面有了小三!

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大院里二三十个邻居聚在我家门口议论纷纷。透过人群,我看到家里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倒地,窗帘半挂掉落,玻璃碎片乱飞;厨房里,碗橱的门被掰裂了,锅碗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当我看到残留一半的灶台和旁边的土堆,我脑子“轰”了一下——我家灶台被扒了!

在老家的传统中,“扒灶台”和“扒祖坟”的行为,是与某人不共戴天的极端表现。那一刻我知道了,我父母之间的仇恨已经到了不共戴天,无可挽回的地步!

我,一个16岁的女生,背着沈重的书包站在已经成了废墟的家,尝到了毁灭的滋味。

二、离婚,后遗症

“扒灶台”事件之后,父母很快就办了离婚。不久,我爸就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我心里非常忧伤,知道家里不再有父亲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常常失眠,我睡在她隔壁的卧室,能听到她半夜的哭声。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我自己也充满困惑。

17岁,我顺利考进了南方一重点大学,想到能远离家,不用再看我妈阴郁的脸,我觉得很轻松!

大学五年我过得很开心,但即使在最轻松愉快的时刻,我心里总有一丝提防:眼前的欢乐随时都会消失殆尽。

三、信主,再寻回。

大学毕业后,我和母亲、姐姐关系密切,和父亲没有太多的交集,我们都适应了没有他的生活。结婚后,即使和爸在同个城市,我也只是限于春节期间,给他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连登门拜访也省了——说实在,我从心里厌恶看到他和二太太在一起的情景。

虽然我25岁时就已信主受洗,但之后的15年里,我都在忙工作、忙生意、忙家庭,聚会不正常,生命也没有改变。2008年,我灵里复兴,开始正常聚会、认真读经祷告,并在我自己经营的盲人保健按摩店里建立查经聚会……

不料,在我立志服事主的半年后,多年疏于联系的老父,开始联络我了——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贫乏和无力。

四、因钱,起争端

我爸这时74岁了,经过几次因心脏病、中风、类风湿关节炎等住院治疗后,他已行动迟缓,不得不借助轮椅了。

他和二妈几次约我,说是一起吃饭,但话题最后总会落到他们现在的经济困难上。他们知道我的事业发展不错,希望我不要辜负从前培养我的恩情,承担起赡养父亲的责任;或者买一个一楼的房子给我爸,让他出入方便些;或者每个月给他固定补贴,让我爸请一个保姆。

面对他们的要求,我觉得很意外。因为当年离婚时,爸非常坚定地说,他以后生病了会一下子死掉,根本不用我们操心,我和姐只要照顾好我妈就可以了。现在怎么又要我来承担养老了呢?

深藏在我心里的怨恨翻腾了,我根本没想到要先去寻求主的心意,就和我姐、我妈达成共识:坚决不理会我爸和那个女人的无理要求。

但是爸经过几次被明确回绝后,就去我的单位和教会(我以前带他去过)找我;找不到我就向所有的人大声控诉我自私无情:不去看他,自己有车有房,但不行孝道,不顾他的死活。

如此反复闹事,令我的精神压力很大,我只有求主带领我正确应对。

没过几天,我正在家时,爸不请自来。他铁青著脸,把轮椅放一旁,端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问:“你有什么打算?我要求不高,你每个月给我3000元请保姆?”

我背对着他,心里充满厌恶和无奈,说:“你说3000就3000啊?以后我妈老了,我也要对她负责的啊,你不是有养老金吗?你以前赚的钱呢?二妈用了你那麽多钱,现在不管你了?”

也许我的话刺中了爸的神经,他突然暴怒,大声地用许多脏话骂我妈:“你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一个**,这种女人我绝对不要的,当年扔了她还便宜了她!”

天啊,我一辈子从来没听到有人这样骂我妈。她人缘特别好,作为护士长,亲友邻居个个都尊敬她!爸爸的话使我当时就跳起来,我发疯一样大叫,恨不得扑上去打我爸耳光。我丈夫和10岁的女儿见状都吓坏了,丈夫连抱带拖把我弄到卧室里,不让我出来。

在卧室里,我发疯般地来回走动,又气又恨,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我突然一个闪念,从钱包和抽屉里找出所有的钱,冲到客厅,把所有的钱都砸在一脸惊愕的爸面前:“你不是要钱吗?拿去!”

我又回到卧室里,哭得浑身发颤。我跪下和主祷告说:“主耶稣啊,你救救我,我没有路了。” 我没有其他祷告词,跪在那里不停地哭。

圣灵在祷告中回应我:恩主将与我同在,祂不撇弃我。祂嘱咐我今天好好休息,把担子交给祂。

五、和好,新关系

平日里,我自以为能刚强果断处理事情,但是当老父把轮椅当手推车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时,我心怀恐惧和无奈。我深深觉得自己需要弟兄姊妹们的帮助,我一个人连祷告的方向都摸不到。

当我在团契里坦诚分享了自己的困境后,弟兄姊妹们没有论断我,而是安慰我:若不是主的允许,这事不会发生的。当先在主面前求安慰、求旨意,不要急于做什么决定。

如此,我的心安静下来了。在祷告中圣灵光照我让我看到这事与我奉献的心志有关;我如果无法靠主的恩典,真实地与我父亲和好,那麽即使有奉献的心愿,奉献之路也无法进深。

这天,我俯伏在主前祷告:

“主啊,谢谢你在我身上动工,借着父亲来雕塑我。我本是一个污秽不洁的人,肉体里没有良善,立志为善由得我,行出来由不得我。我没有能力饶恕。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取死的老我,求你埋葬他,让新生命在我里面可以自由地成长。你是全能的神,你知道如何带领我。你是我的神,求你救我!”

祷告后,我的心放松了——近三个月来,我第一次睡得踏实与安稳。

教会一对夫妇给我建议:为了不给撒旦留控告我的破口,我应该主动去看望我爸;只有和父亲和好,我服事的道路才有可能继续向前,否则生活中没有见证,服事没有力量。

我很快就制定了主动上门拜访我爸的时间表。之后,我问主:要不要给他钱呢?怎么给才合适呢?主给我的回应是:钱是一定要给的。我说:好的,我一定给,但求你让我给的心甘情愿。

慢慢地另一个方案在我脑中形成。我建议爸把他的医疗自费整理出来,我和我姐出资2/3,他们自付1/3;而我可以代替我姐姐付她的1/3。(姐姐已经多年没叫他一声爸爸,她心里的怨恨也没有除掉。如此让姐姐出钱资助我爸,可能会减慢协商过程。)

我自己在祷告中反复向主确认,这个建议是否合祂心意,里面的回应是:“平安前行”。我带着这个方案征求我爸,我姐,和我丈夫的意见,他们都很赞同。于是我就平安前行,每周定期拜访我爸,每月定期和他结算医疗自费部分。这样,我和爸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能心平气和处理事务了。

但是主知道我对父亲的怨恨并没有完全消除。祂继续在我身上做工。

有一天,我前往医院看望正在住院治疗的父亲。我心里有些内疚,因为我去看他只是出于责任感,并没有多少爱父的心。这次得知他住院后,我一拖再拖了十多天,直到圣灵的责备越来越强烈,我才过去。

踏进病房,爸看到我眼睛一亮;而同一病房的病友也见到我说:“老王,这是你女儿吗?怎么你住院这么久才看到她啊?”

爸头也没回,一边微笑地看着我,一边回答病友:“她工作很忙的。”

刹那间我的心似乎被撞到,圣经里犹大评论儿媳他玛的话一下子进到我心里:“她比我更有义”(《创》38:26),意识到父亲在用爱遮盖我的过错,我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知道我原来对爸的认知并不准确,甚至有很多偏见。

这时,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帮爸把翘在那里的病号服领子抚平……从此爱的暖流,在我们父女间流动了,哈利路亚!我知道圣灵在我们中间,赐下一个新的关系了。

六、放下,得医治

感谢神,蒙主的恩典,我彻底摆脱了对父母的仇恨和偏见。

我的父母生活在一起时,长期缺少彼此的关爱和尊重,他们相互伤害,我母亲心中的不满以绵绵不断的怨恨和数落发泄出来;我父亲则是以外出工作来逃避她。当他赚到一些钱、自居成功人士时,就决定在自己的后半生,换一个让他快乐的女人进行自我奖励。

以前我会不自觉卷入父母的恩怨中,挑边站队,爱这个恨那个;心里深深觉得不妥,却又不知所措。但随着主的带领,对于父母的离婚,我不再自怜自艾,而是可以站稳自己的地位,承担一个做女儿的责任。感谢主引导我走出了二十年的内心困境和缠累:脱离了对自己父母的怨恨苦毒,是多么甘甜!

我也曾问过主,为什么把我放在一个这么古怪的家庭中?主让我看到:我不再是孤儿,我已经成了永生神的孩子。天父完美又永恒的爱,使我能安然接受地上任何残缺的、扭曲变质的家庭关系。

我的心因此彻底被医治了,爱如同洪水漫过我的全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自怨自叹自义离我远去。

七、得救,归天家

传福音给我爸一直是我的心愿。他一开始找我,我就热情饱满地向他介绍耶稣基督的福音。一度,他也拿了我送给他的圣经,和我去教会听道。

等我没有很好地响应他提出的经济方案后,他就把圣经还给我,并直言:他上次说信耶稣是为了让我可以在经济上帮助他——我知道我传福音给他失败了。

后来因为经济问题我们发生了一系列激烈的冲突,我除了俯伏在主面前,求怜悯引导之外,别无选择了。

当我在内室中和主亲近之后,原来那颗石心换成了肉心;我看爸的眼神态度开始有了柔软和体谅,父女关系进入了和睦愉快的氛围。

接下来的两年,我和爸保持正常的祷告,探望和分享。我还是会时不时分享耶稣基督的福音和天家的盼望。老人家在我讲的时候不会打断我,但有没有听进去,我心里也没数。转眼到了2011年的圣诞节,我报著试试看的态度,邀请爸参加我们教会的圣诞爱宴。没想到,他答应了。

上百人的圣诞聚会有赞美诗演唱,见证分享……待布道后,牧者向慕道友们发出呼召时,爸居然也拄着手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表示他要决志相信耶稣基督!

那一刻,我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我知道:这次决志信主,是爸自己的决定。我只有赞叹主恩奇妙,主恩伟大。祂拣选了我的父亲,而父亲也如此甘心回应了耶稣基督的爱!

从今以后,我和父亲终于在基督里成了同为宝血遮盖的有福之人。

三个月后,父亲突发心脏病离世了。二妈说,爸这三个月来常常在家读圣经、祷告主。

2013年元旦,我和姐把爸的骨灰带回了老家,安放在一个刻有十字架墓碑的墓穴中。在众亲友的见证下,我唱《奇异恩典》与父亲暂时告别,期盼以后在天家再相会!

 

作者毕业自厦门大学,曾任媒体记者与社会福利企业业主,现居上海,为公益组织社工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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