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是終點(劉同蘇)2018.12.26

劉同蘇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18.12.26

 

有時吃飯享受的不是飯菜,而是談話。感恩節晚上,由於寧子夫婦的愛心,我們幾位客人把他們家當做了自家,安坐於家宴的主桌之上,而他們家的小輩們卻只好局促於廚房內的便餐桌邊,讓奪了主位的賓客們在愜意裡不免產生了一絲歉意。

一位賓客來遲卻姍姍,用現代語言說,就是遲到得從容。這位在中西部大學任教的弟兄,所涉的領域是人工智能,具體的就是電腦對人腦的模擬。一聞其高論,肉味即刻便淡了。

繞著各種電腦機理來回了幾遭,最後,還是落實在了核心問題上:電腦能超過人腦嗎?立即端上桌的案例就是阿爾法狗對人類高手(圍棋)的團滅和橫掃。“團滅”是指該狗與61位人類頂尖棋手過招,取得60勝1和的絕對勝績(那1和是因為網絡故障而中斷了對奕);“橫掃”說的是該狗與世界排名第一的柯潔下了一回三番棋,其勝勢如此的絕對,竟把尚年少的人類第一高手下哭了。一時間坊間也有了電腦已經優於人腦的說法。

高人當然不囿於常人的淺見,所談直指要害:電腦只能在某個片面勝過人腦,卻無法達到人腦的綜合高度。這就是高論的妙處了。

人腦與電腦的區別是整體意義的區別,而不是片面能力的較量;後者可以做定量的比較,而前者則無法用數量的高低來衡量。換言之,人腦有一種質量高度,是以無論多大的量都無法企及的。綜合只有在無限處,才成為終極,於是,真正的綜合是不可解構的,從而,也就無法通分,無法以量的尺度去判別,那不可復制的個性就由此而出。

上帝(無限者)的形象是人成為個性之終極存在的基礎。由於承載著無限者的形象,人可以達於終極性的綜合,而物性的電腦卻限於物的有限;有限就可量化,而量在本質上就是片面定性的;終極的綜合必定是無限的,而無限又如何可能量化呢?只要是終極的綜合,在量的意義上,就是無盡開放的,所以無限。電腦只可能在量上下功夫,由此,不可能綜合,只能片面。這就是人腦與電腦的本質區別。

然而,人目前畢竟在賽場上被阿爾法狗率領的各種狗們碾壓了。不過,所謂的“碾壓”只是以比賽的輸贏為尺度,而在綜合指數的意義上,那並不是一個適當的天平。輸贏僅僅處在一個有限過程(比賽)的終點,而有限過程的終點只能衡量出可以量化的東西,卻無法衡量潛在的向著更大空間展開的內在超越力量。

武宮正樹的宇宙流(註)開啟著行棋的更大可能,可不一定就能轉化成當下圍棋的勝利與頭銜。若武宮正樹的宇宙流真的就只能兌現為當下的絕對勝負,那麼,宇宙流還能夠剩下超越當下成就未來行棋趨勢的潛能嗎?宇宙流的美是不好量化的,所以,內裡才含著超越勝負的綜合向度,而勝負師的全部棋力也就耗盡在當下的勝負之中了。

談論的主題雖是電腦的“段位”,隱含的背景卻涉及存在的本質。什麼是存在?只有到了這個“底”(即基礎或本體),才可能論最終的高下。現代以來的流行觀念以直觀的形體(物質)為“底”;以物為先,繼而動之。然而,這種“屬肉體”的存在是死的;其動也不過是平行的機械運動,沒有超越,從而也無生發可言。

其實,形體不過是時間的切片;只有以“現在”切下了永恒流動的超越運動,存在才凝固為一個形體的外殼。以形體為終極的存在物,無非只是不再能夠超越運動的屍體。時間不是凝固切片的前後續接;得是現在裡面就內存著未來,時間才可能自我展開,這就是超越。內有尚未現在之將來的現在才是真正的時間;裡面滲透著未曾凝固為形體的靈,肉身(即形體)才是活的生命(即存在)。

超越性的運動(生命)才是本體,而形體本身只是那超越運動踏過的台階。換言之,永生才是存在。“永”是內在於“現在”的超越向度,“永”開啟著“現在”,使之成為不斷超越的“生”之運動。存在是活的,而只有“永”的絕對超越才使這“活”具有終極的意義。這才是存在的本體。

成功是世界裡的統治性標準。成功不過是以現在截下的形體作為衡量存在的終極尺度。這世界尺度的陰影是否不僅投射到教會裡面,而且也成為了教會裡面統治性的標準呢?成功無非是以當下結算的形體核定存在大小的一種生活方式。

如果以當下凝固的形體作為終極標準,所有收斂待發的超越力量就會被竭盡在當下。短跑的快速恰以無繼為代價;以當下形體為終極的發展正是超越的障礙。若用現在為利韌切割下被聖靈驅向永恒的生活肌體,基督身體就會幹癟成為止於當下的木乃伊。這就是為什麼這個世代的教會最講成功,卻於世界面前最不成功的原因。

 

 

註:武宮正樹(1951年1月1日-),日本圍棋超一流棋手。日本棋院職業圍棋棋手,生於東京,入木谷實門下,與石田芳夫,加藤正夫並稱“木谷三羽鳥”。棋風稱宇宙流,不惜放棄邊角,以中腹為目標,用黑棋時幾乎全部用三連星開局,深受業余棋友喜愛。

 

作者現在美國加州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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