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札記

小三

本文原刊於《舉目》38期

          回顧我的生命,將近七年以來,我似乎是過著流浪的生涯,為著一種熱情,闖蕩陌生的國度,繞遍了整個地球。

很慶幸那天陪了她

        先從2004年的3月20日說起。說到這個日期,一些對政治比較熱中的人,可能腦海第一個印象就是:“台灣總統大選!”對,那天是大選日,不過那時候我人在 德國慕尼黑,只能透過網路視訊為台灣的混亂感到憂心……要不是我被台灣的選舉搞得心煩意亂,那天下午,我也不會接到一通電話之後,就決定出門趕去醫院。

        那是一位中年人打電話給我。他的妻子是骨癌末期。她來過我們教會幾次,幾天前在醫院接受了洗禮。然而她的病情相當不樂觀,她先生也有了最壞的打算。

        他們夫妻來自大陸,在德國留學,然後留下來工作。家住得離醫院很遠,先生幾乎天天來醫院照顧妻子,公司、醫院兩頭跑。因為我去醫院探望過她,我的學生宿舍又離醫院非常近,所以我告訴那位先生,要是他有事,不能來醫院照顧妻子,可以打電話給我,我可以幫忙。

        結果沒幾天(就是大選那天),他真的打電話給我了,請我過去幫忙看顧他妻子。反正在家裡上網也是越看越煩,當下我就答應了,披上大衣出門。

        本來以為只是去那裡幾個小時, 沒想到卻待到晚上九點多。那位太太很依戀她的先生,一直問我,為什麼她先生還沒回來。因為強烈的化療藥劑的副作用,她連語言能力都失去了大半,很多時候她 是說著支離破碎的中文夾帶德語。偏偏我的德文也不怎麼樣,護士交代的話我只能半懂。 隨著時間過去,我也越來越感到著急,怎麼她先生還不回來呢?

        我除了幫她餵藥,還要協助她如廁,也就是說我還得幫她寬衣解帶。老實說,這對我而言是極大的挑戰,我連對親人都沒有這樣做過。

       漫長的時間,也不能總對著她發呆,我決定翻開我帶來的聖經讀給她聽。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魂蘇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詩篇》23篇)

          我問她懂不懂?她說懂。要不要再唸?她點頭。於是我又陸續唸了一些給她聽。

        終於她的先生回來了……漫長的六個小時,我連晚飯都沒吃呢!她的先生滿懷歉意,還塞給我錢,讓我吃晚餐,反而是換成我不好意思了。

        過幾天,我又去探望她了一次。 到了週四晚上,我忽然接到電話,是教會的朋友打來的,那位太太被主接走了。

       怎麼會這麼快呢?我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難過。我很慶幸我那天去陪了她,念聖經給她聽,因為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在墓園約會的女孩

        她的喪禮,教會很多人出席了。我也去了。

       葬禮結束後,我和一位姐妹,在墓園逛著,聊著天。她告訴我,她和男朋友常常在墓園約會。一開始男朋友提議在墓園約會的時候,她還很生氣,後來覺得德國的墓園其實很整齊漂亮,而且很寧靜,她漸漸也就習慣了。其實我也覺得,一個人在墓園能領悟的人生真理,一定比在遊樂園多。

       那位姐妹也是飽受波折。 她是從福建來的,家境尚稱富裕。當初她父母透過移民仲介把她送來德國,以為可以合法居留,哪知道仲介拿了那麼大一筆錢,卻不辦事。她到了德國,什麼都沒 有,後來也只能用難民的身分在德國待下來。一個完全不會德文的年輕女孩,竟然就獨自在德國奮鬥了十年,靠著在中餐館打工,還有難民的補貼,活了下來。如今 她已經有了德國的永久居留權,和教會的弟兄結了婚。她說她一生最寶貴的,就是信了耶穌基督。

       葬禮後沒有多久,她先生被公司派到中國,於是她就和先生一起去了中國。

       2005年的3月,我從中國的南方跑到北方去看她。那時候,我和其他傳道人在南方被公安盯上了。怕死的我不敢繼續待在南方,索性跑去她那裡住一個禮拜。

       其實我們在南方沒有做任何壞事,只是用聖經真理教導那些來自窮困農村的基督徒,然而這就觸動了當地政府的敏感神經。我兩次去大陸,公開場合總是用化名,也隱 藏自己是台灣人的身分,說起來好像在演《揚子江風雲》或是《上海灘》這種時代劇。如果只是去大陸觀光,或是經商,是很難看到這一面的。

       從那位姐妹家回到南方,我坐了26個小時的火車,從黃河流域跑到長江流域,再到珠江流域,真正領教到什麼是“地大物博”。

       一路上我擔心被偷、被搶、被侵犯,畢竟我是一個單身女孩,獨自坐長途火車。但感謝神,沒有遇到任何壞人。相反的,出門旅行的人,都很爽直、很好相處。雖然我在大城市遇到好幾次騙子、扒手,然而也不是每個陌生人都那麼恐怖。

        這麼多年來,我去過的地方很多。我到現在還記得2004年的初春,我獨自躺在米蘭大教堂的屋頂上,想要用相機拍出那樣美的湛藍天空與乳白屋瓦,卻是怎麼樣也 拍不下來……我一個人在倫敦晃蕩的時候,買到《悲慘世界》音樂劇半價票時的興奮與激動……想起來覺得好遙遠好遙遠,其實不過是三、四年前的事情而已。之後 回了台灣,去了兩次大陸,大江南北跑了十幾個城市……行蹤保密的程度,連我父母都不太清楚我去了哪些地方。

        如今我在美國念神學院。美國,一個我本來沒打算來的國家。這一切的際遇,是我在讀研究生時,或是我在新竹科學園區當工程師時,完完全全無法預料的。

       我的人生本來就多波折,而2001年的8月,更是我生命中的一個里程碑。即使已超過七年,我還是無法用文字完整的表達,威臨終之際我內心的感受……

        記得告別式上,他的姑母悲痛地對我說:“你要替小威好好的活下去……” 我心中震動,我該怎麼做,才能活得更有意義呢?絕對不是像我以前那樣活。我開始渴求生命的真理,我要得到生命,而且得到更豐盛的生命!過去我是一個掛名的 基督徒,聖經句子從來不吸引我。但忽然間我讀出了味道。

       在威過世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困在黑暗的深淵,陷在憂鬱的幽谷。然而耶穌說,他是“道路、真理、生命”。 通過耶穌這條道路,我不但到了世界各地,還到了光明的國度。我彷佛活出了另外一個人生。

        因這個信仰,我驚訝地發現,原來我的生命有無限的可能性!而我所做的,不過是完完全全相信神而已。我不過是個乘客,而神是司機,他開車帶我去哪裡,我就到了哪裡!

       回首這七年的流浪生涯,充滿了淚水、苦痛,也有歡笑、甘甜。但是我完全沒有後悔,我知道這一路上,有耶穌基督與我同行。

作者來自台灣,現居美國,就讀於三一神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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