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夏白馬藏區短宣隨記(甄真)2020.06.11

甄真

本文原刊于《舉目》官網2020.06.11

 

一、奇妙的預備

我的教會常年在呼召宣教同工,而我向來覺得與自己無關。那些拋家捨業、甚至為福音殉身的故事雖感人,但我向來性格孤僻、不善社交,與身邊人尚隔膜深重,更別提跨越各種障礙去和陌生人打交道——因而我作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會參與其中。

緣起於一天我隨手折了些紙鳥紙魚,被一位老姊妹注意到,她對負責宣教的長老說:“她挺合適跟你們去宣教啊!這手藝,那些藏族孩子們肯定喜歡!”長老當即問我願不願參加下個月的藏區宣教,我雖不認為折紙跟宣教有什麼關係,但“藏區”兩字卻讓我心中踴躍、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原來早在一年前,上帝已開始祂奇妙的預備。當時為了在一場國際舞蹈交流會中脫穎而出,我計劃在新作品中引進不同的元素;挑挑揀揀後,選上了曾與我居住地毗鄰多年因而十分熟悉、又極吸引外國藝術家的西藏。於是有好一段時間,我忙著將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藏族人:穿著藏裝走街串巷、聽藏歌、學藏舞、看藏族藝術、讀藏族詩文……以一切想到的方式,去感受觸摸這種既乾冷又熱烈、既荒蕪又飽滿的文化。

雖然一開始的“哈藏”有些動機不純,可隨著我沉浸其中的時間愈長、愈發讀懂了這個民族,就對她產生了愈為深厚的愛。在那些藏語歌曲、電影的陪伴中,我經歷了很多熱淚盈眶的時刻,也有過很多閃閃發亮的珍貴靈感。

後來我的作品並未引起轟動,但我卻沒有後悔,也不認為那些沉迷的日子是浪費,反覺得收獲了多年未曾有過的享受。無奈其他工作瑣事紛至沓來,縱我對藏文化仍意猶未盡、戀戀不捨,也不得不暫且擱置。如今長老提及藏區的宣教,如同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拂去我記憶裡屬世的塵埃。我看到塵封之下,上帝早早放置在我心裡的那份熱愛——濃烈依舊,絲毫不曾褪色。

在基督徒的生命裡,有些事物一直存在於燈火闌珊處;當你驀然回首看見,心中便充滿了進入“上帝時間表”的巨大幸福感。

二、祛魅與基本功

長老說到宣教時總是雙眼發光地激呼:“你們知道嗎?參加宣教的基督徒,是上帝的精兵!精兵當中的精兵!”而我眼前便浮現出這樣神聖莊嚴的場景:孤絕的深山裡,一片正襟危坐的村民,宣教士在臺上講得熱淚盈眶,台下聽得也熱淚盈眶。一場感人至深的證道結束,村民們紛紛悔改信主……

真不敢相信,我也有成為“精兵”的一天。在去宣教培訓班的路上,我整個人飄飄然,驕傲激動如在雲端——哪知過不了多久,我就要重重跌回塵土裡了;而原因,居然只是幾段讚美操。

十幾年的專業舞蹈訓練,沒能讓我比其他同學跳得更好,反而使我十分抗拒那些比心、拍手之類簡單幼稚的動作。我的身體被靈魂中的驕傲高高端起,當其他人無比自然甚至歡樂地完成動作時,我卻注意力只在自己身上,整個人尷尬僵硬。

沒想到宣教還要培訓這個,我心裡不禁重重地擂起了退堂鼓。可要怎麼跟長老說呢?難道說讚美操把我難住了?這話,連我自己都聽不下去。

再之後,更多真相在培訓課程中逐一顯露出來。

培訓內容多且雜:有藏族歷史文化的普及,有長駐藏區的老師們分享和當地人的相處之道,有針對領隊、後勤、財務會計的各種培訓,還有各種藏區中小學生的補習技巧,連弟兄姊妹們在當地人面前如何交談、家訪時如何就座都有涉及,總之是事無巨細。雖都是必要裝備,卻常使我昏昏欲睡。

學員也是多且雜:有頭回參加藏宣的大學生,也有宣教多次的熟手。新手的臉上寫滿雀躍,幾位年輕人甚至利用零碎時間認真背藏語單詞;而熟手則冷靜得多,不時以過來人的語氣告訴新手:別想得太美了,那裡的工作其實很枯燥的。

培訓不足三天,卻使我身心俱疲。我灰頭土臉地回到家裡,陷入了極度的沮喪與虛弱裡。昏沉中,我忽然想起自己做學徒的日子。

那時的我遙望藝術家,只覺得這些人的日子真是瀟灑快活,不但享受著熱愛的工作與創作的快感,還常有鮮花掌聲及仰慕的目光。那層光環讓我嚮往,某一刻頭腦一熱,就奔著那“好日子”去了。

如今有人問起我職業、或旁觀了我貌似風頭十足的時候,往往會驚嘆:哎呀真羡慕你啊!我嘴上不說,心裡卻忍不住腹誹:真是只見賊吃肉,沒見賊挨揍!上帝知道,這十幾年來,那幸福瞬間是多麼短暫而屈指可數,是我用多少汗水淚水、孤獨與挫折換來的!

從屬世的眼裡生出的美麗光環虛假易碎,而從那光環裡生出的愛與熱情自然也是虛假易碎的。所以無論哪一種手藝,入門頭一件事便是“祛魅”——英文叫Disenchantment,直譯是“醒悟,不再著迷”。而祛魅的過程,是在反覆操練基本功中不斷經歷挫折,接受長時間又苦又累又枯燥的打磨。但挫折是檢驗真愛的唯一標準,最後“成了”的人,都是在最無力、最茫然、最看不到果效的時刻,仍堅持操練的人們。而之所以能夠堅持,是因為他們相信那個“成了”的時刻終會到來,他們有盼望。

手藝人對抗挫折,靠的是對這門手藝的熱愛;而基督徒對抗挫折,靠的是對上帝的信靠。有時我們明明在為上帝工作,但那份熱誠卻可能是屬血氣的。光環之下的宣教也許是富有英雄色彩的史詩巨著,光環之下的基督徒生命也許是歲月靜好、接連得勝;所以宣教需要祛魅,信仰亦然。

想通後,我再度有了一往無前的力量和勇氣。可臨行的前兩週,長老告訴我:“你的課只有一個孩子報名,要不你下次再去吧?”我以為自己將承受不住,但卻心裡平靜、不見沮喪。長老又說,“不過還有時間,過幾天再決定吧。”我感受到來自上帝的力量,便安靜等待。

三、不同的鏡子

七月的晨曦之下,我將一年前的藏裝披掛起來,和其他五位隊友正式踏上征程。雖然最終還是成行,但想到之前的小插曲,再看看隊友中包括長老、傳道人、及專業籃球教練,我覺得自己像個買五送一的贈品。

我們的小汽車如同一條巨大的黑魚,悄無聲息地穿過林立的偶像和廟宇,游向海拔三千米的目的地——在那裡,我們將與另一支來自秦皇島的短宣隊會合。

車尚未停穩,一張燦爛的笑臉便由車窗外撲面而來:“姊妹的被子曬上了!床也鋪好了!她跟我們倆住一屋,哎呀你們還帶了手風琴呢真棒!”

如此接地氣的熱情,跟我想像中的秦皇島教會有巨大落差。從長老口中認識的秦皇島教會,是一群播種的勇猛先驅:512地震那年,他們帶著福音進入災區,之後每年夏天都會回來探訪;到今年七月,已堅持了十年之久。我心中無比敬仰,想像中的他們該是博學智慧,甚至非凡矜持高高在上的——直到那燦爛的叫喊將我的想像徹底破碎。

燦爛的姊妹是秦皇島短宣隊的領隊,同來的還有十幾位大學生和一位傳道人。聽說這浩浩蕩蕩的隊伍,居然是從眾多報名者中挑選出來的;不像我們教會,長年累月的呼召,才勉強湊足了六個人。

彼此認識之後,對方的姊妹帶我參觀寨子,熱情活潑的風格,與我們教會裡所習慣的理性穩重完全不同;但這樣如沐春風的溫暖,這樣清晰堅定的“被包容”的感覺,卻讓我作為“贈品”的自卑感逐漸消除了。

略疲憊,略興奮,這是第一日。

時值暑假,所以宣教以夏令營的形式進行,大部分內容是為孩子們設計的:比如折紙、籃球、電影、英文讚美詩等等。全寨子二十多個藏族孩子,按著年齡分為兩班,秦皇島的隊員們輪流上陣,個個輕車熟路,將從早到晚的課程安排得熱火朝天。而我們六個身懷絕技的“專業人士”,基本上是在尷尬的圍觀中度過了這一天。顯然講故事、教唱歌、作遊戲這些事情,我們沒有一個是“足堪重任”的。

略尷尬,略茫然,這是第二日。

第三日,我背著我的琴加入了教詩歌的隊伍,卻仿佛站到了一個早預備好的位置,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一首新的讚美詩,平常沒個四五天絕無可能練好,今日我居然無須練習,便能流暢地與吉他搭配。彈吉他的姊妹驚詫萬分,因為前一天我們試著合奏時,她親眼目睹我彈得走腔跑調,各種卡頓——我再次感受到了上帝奇妙的工作。

手風琴吸引了好奇的孩子們,他們主動聚攏過來跟我交談,有些還試著在琴上彈幾下。我正發愁如何跟孩子們建立關係,所以縱然有些心疼我的琴,但還是允許他們繼續在其上大肆實驗。起先我們團隊的其他人還在圍觀,但片刻後也不知去向,想必是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井然的新秩序悄悄建起,並生出許多感人時刻,這是第三日。

接下來的日子便如同江河行地、奔流不息了。

清晨時,學員的歌頌聲如振翅的鳥兒,飛越種種障礙、直衝雲端;晌午,年輕的老師在桌邊給孩子們講摩西、大衛和耶穌的故事,我則和他們一起畫畫、折紙;午休時,精力旺盛的孩子們依舊在院子裡遊來蕩去,鬧著要聽我拉手風琴,而我也被這樣純粹的愛所鼓勵,所以每個中午都會舉行一場小型音樂會。後來年紀大些的孩子們還主動邀我一起遊戲,她們勝利時會快樂地唱起剛學的讚美詩,聊天時對彼此講起上帝的故事。

我頗有重新認識自己的感覺,我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和這些黑黑的孩子們如此樂在其中地玩耍,並常被他們真誠清澈的善意感動。他們與我第一次見,卻好像認識已久,直接跳過磨合期進入了彼此相愛的關係。夏令營結束時,我成了我們六人中最得孩子歡心、唯一收到感謝信的老師。他們或大方或羞澀地將紙條遞給我時,我的心再次被“進入上帝時間表”的幸福感充滿。

我還發現我已不知不覺中學會了秦皇島隊友們的“套路”:他們跟孩子講話的語氣、玩耍的熱情,教孩子學習的耐心,做著我曾看不起的“小事”時的鄭重其事,我已牢記在心。我對他們由衷佩服,也意識到我們的缺乏;不料秦皇島隊友們居然跟我“英雄所見略同”,他們也羡慕讚揚我們團隊的“專業、有知識、有智慧”。

設計師山本耀司曾說過:“自己這個東西是看不見的,撞上一些別的什麼,反彈回來,才瞭解自己。”我們都是先遇到上帝,才看見自己。而遇見不同的基督徒,也好像撞上一面鏡子,使我們更清楚完整地看到自己。在秦皇島短宣隊這面不同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驕傲,也看到我們領受的恩典,更看到了自身的缺乏。如此,我們也更深地認識上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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