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生活是什麼?——和兒子一起家裡蹲的日子之二(小柒)2020.6.22

 

小柒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欄目2020.6.22

 

從過年開始,被迫與兒子共處一室,我曾寫過一篇《和兒子一起家裡蹲的日子》,記述我與他成為“同學”的酸甜苦辣。除了共處一室,我們也從城市到農村,嘗試多種生活方式。

 

1

過年前,我回了老家。沒想到大年初二,我剛出了從小生活的村莊,整個村莊就被封閉起來,不能進,不能出。我們一家只能住在市區的岳父家裡。隨著疫情的緩解,後來,每週我可以騎著電動車,回老家村子住上兩三天。

那些日子,不同的情緒疊加在一起:當疫情所帶來的憤怒和擔心漸漸少了,莫名的沮喪感隨之而來。這種沮喪就像當初看完龍應台的《大江大海》,感覺個人如一葉扁舟,在時代的海洋中,夜色蒼茫,風雨飄搖,只能無可奈何,看著這一扁舟沉入海底,就像它從未出現過一樣;一個人何等渺小,完全沒有任何回應的機會,在時代的裹挾中,縱有千萬夢想,無奈一滴水怎麼會知道洪流奔騰的方向?

作為基督徒,我相信上帝全備的護理,和祂必做祂兒女隨時的幫助,但那個時刻,我心裡就是滿了莫名的沮喪。什麼都做不好,什麼也不想做。

那時,除了每天的工作外(線上),我無法安靜。母親總是最懂自己的孩子,但也不願直接問我。天氣好的時候,稍微暖和一點,在我不工作的時候,父母就邀請我一起去田地裡。刨地、摘菜、播種,幹活累了,就直接坐在地上喝點水,曬著太陽。

這是我從小再熟悉不過的環境。小時候,我對土地以及生長在它上面的莊稼,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討厭:永遠除不完的草,年復一日的麥子、水稻輪番交替地種植,必須忍受著身體的勞累,還有無盡的貧窮和自卑。那時我想,長大後一定要脫離土地,脫離農村這種生活方式。

後來似乎夢想成為了現實。從上大學開始,我就在異鄉生活,住在城市裡,一年中回老家幾次短暫住些天。但城市的生活似乎並不像夢想中那般欣喜和暢快:永遠忙不完的工作,多次的搬家,冷漠的鄰里關係,混凝土所建的高樓大廈,行色匆匆的人群……

我不禁問,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生活?

 

2

後來疫情更加緩解了,我可以帶著兒子和女兒在農村老家小住幾天。農村的萬事萬物,對他們而言,都比較新鮮:河畔上種的蔬菜、路邊雜亂叢生的野草野花、門口土堆裡的螞蟻昆蟲、田野裡抽穗的麥子、魚塘裡的破船和搖櫓的船夫……我試圖向他們解釋我從小生活的艱辛,但他們完全不懂,反倒這一切在他們眼中,都是快樂的、奔騰的景象。

在這個冬天,當我再次和父母來到田地,臉朝黃土、背朝天時,我們一起安安靜靜地幹些體力活,我突然有種想重新回歸土地的衝動。但這衝動一來,我便深深地知道,當扎根某種生活時,我又會想逃離。

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我知道,其實內心中,我想回歸的是一種簡單和安靜,這種簡單和安靜既是外在的,也是內在的——我需要在生活中做減法,需要明白上帝對我的託付究竟是什麼,並且專注於這個託付。這些年來,我嘗試著同時兼顧做一些事,做不好的時候,又常常自責,導致身體和心裡常處於筋疲力盡的狀態。

歸根究底,這種簡單和安靜指向的是自己與上帝的關係,指向的是我對上帝的單純信靠,以及在祂裡面的安靜。很多時候,人逃離的,不是生活的方式,而是自己。

我究竟想怎麼生活?信主多年,我也常常與別人一起分享上帝寶貴的話語,但我自己卻常常陷入自我和固有的文化觀念中。

自我——很多時候,我們生活的感受、過程和最終的目標,都是以自我為中心,因此外表看起來的上進心、責任感,甚至表現在服事上帝的過程中,也都是虛榮心在作祟。我們雖知道自己的全然敗壞,但真正坦然承認自己的瑕疵,和對自己絕望卻很難,對自己沒有絕望,就不會帶著盼望緊緊跟隨上帝。

固有的文化概念,是指儒道的思想在根深蒂固地影響著自己。得意之時,奮戰廟堂,為官謀政安邦治國兼濟天下;失意之時,退隱江湖,逍遙悠然獨見南山。 但無論得意還是失意,唯獨不見耶穌。

所以,作為一個基督徒,雖然知道凡事要為榮耀上帝而活,但現實的生活中,卻總活得錯亂、卑微和憂傷。

 

3

這些年來,上帝總是在破碎我。雖然我從一個常常憂傷的小男孩,如今變成了一個偶爾憂傷的胖子叔叔:從前世界在我眼中,處處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的淒涼,和“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的悲壯;而今憂傷和無奈的情緒,偶爾像飛鳥從我頭頂飛過,卻不能在我的心上搭窩了——我漸漸被上帝醫治。

我們需要不斷用上帝的話提醒自己的心。保羅·區普牧師在《在每天的掙扎中與主相遇》中說:“身為耶穌基督的跟隨者,我們的信仰生活很容易陷入混亂。你注意到了嗎?我們活在一個墮落的世界裡。……挫敗感既可能是平常的,也可能是極端的。……作為跟隨耶穌的人,沒有什麼比提醒自己你是誰和你的救世主是誰更有益的事了。……你的靈修生活應該不斷提醒你所擁有的福音。

它需要提醒你,罪會帶來的可怕後果。

它需要提醒你有關耶穌,祂曾身處你的處境。

它需要提醒你,我們披戴的義袍是祂的恩賜。

它需要提醒你,你我本來無法賺取的恩典改變的力量。

它需要提醒你未來的道路,你命定是神用寶血贖回的兒女。”

很多年前,范學德大哥教我要學會欣賞自然的美。他教我要在萬事萬物、一花一草中看到,“這是天父世界”。我們見面的日子,他總是早上4點多,拉著我去爬山,雖是辛苦,現在看起來卻是值得。

整個爬山的過程中,他像個孩子一樣,對清晨的露珠、山路上的花草、小昆蟲充滿極大的興趣。他的狀態對我觸動很大,因為我總是忽略這看似的平凡,而這種忽略的背後,很多時候是一種對上帝的不信靠和不感恩。

兒子和女兒在農村老家裡的歡樂,在我看來,他們是在“體驗生活”,但他們卻是在“用心生活”。他們專心於眼下的處境,投身於一種簡單中,因為信賴父母,只要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就是真正的生活。

孩子們的生命狀態讓我反思:作為一個個體,確實無法改變浪潮,但仍舊可以在巨浪下,活出依靠上帝的安靜和喜樂。只有如此,我們才能專心做上帝所託付的每一件小事,也才能真正交託、喜樂、感恩,遇事不逃離。

安靜的時候,我反復默想保羅的這段話:“我靠主大大地喜樂……我並不是因缺乏說這話,我無論在什麼景況都可以知足,這是我已經學會了。我知道怎樣處卑賤,也知道怎樣處豐富,或飽足、或饑餓、或有餘、或缺乏,隨事隨在,我都得了秘訣。我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腓》4:10-13)

從這段話中,我明白,何種生活方式不重要,如何在任何一種生活中以上帝為滿足才最重要。否則,逃離、進入、再逃離、再進入就可能成為我們的常態。保羅的生活,是以基督的福音和十字架為中心的生活,是破碎自我以及超越自己所處的文化、處境的生活。

派博牧師在《為有瑕疵的聖徒獻上感恩》禱告詞這樣寫到:

“親愛的主啊,我們為那些有瑕疵但充滿信心的聖徒而感謝你!感謝你的奇異恩典,拯救和使用有罪的人們。主啊,不要讓我們對人生抱有太渺小的夢想。不要讓我們對鏡自憐,因而限制你的全能。幫助我們對你有信心,就像威廉·凱莉說的那樣,讓我們因著你,期待不平凡的事情,讓我們為了你,甘願嘗試不平凡的事情,我們都很平凡,但你是偉大的。你的能力在我們軟弱上顯得完全。”(註)

願派博的禱告也成為你我的禱告。生活,但使神恩相照,無燈無月何妨。

 

 

註:約翰·派博,《生活朝霧》,甘肅人民美術出版社,P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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