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愿被囚(刘同苏)2020.07.04

刘同苏

本文原刊于《举目》官网“言与思”栏目2020.07.04

一位最好的朋友自愿被囚了。自愿地“被”了,这倒表现了人格终极处的最高反合。对此,世界上嘈杂起一片“找死”的喧嚣,奇怪的是(也许在这个时代也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奇怪了),数量不小的基督徒也暗暗地在心底应和著,尽管在明面上还得用“XX分离原则”或“如蛇灵巧策略”等等冠冕堂皇的说辞,曲折地修饰著犬儒的潜意识。

其实,基督徒在世界上的基本生活方式不就是“找死”吗?基督徒的“找死”无非就是“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来跟随基督,从而,得以与世界分离。此“死”是对世界而死,由此,脱离了世界;此“死”还必须是自己自找地去“死”,所以,与世界的分离才发生在自己的生命里面,是自己生命与世界的主体性分离。

“被囚”不就是隔开的分离状态吗?与世界分离的“被囚”始于耶稣本人:开此“被囚”系列的不就是“被交给祭司长和文士;他们要定祂死罪,又交给外邦人,将祂戏弄,鞭打,钉在十字架上”(《太》20:18-19)而“列在罪犯之中(《赛》53:12)的耶稣吗?那后边排著的不是还有在耶路撒冷被石头砸死的司提反,在罗马被倒钉十字架的彼得,在拔摩海岛上被流放的约翰,以及囚了再被囚的保罗,直至王明道,袁相忱,杨心斐……

实际上,信仰就是一座被世界困锁的围城;只要你一进信仰之门,世界就四面攻打地围上来了。若要信仰上帝,还真没有别的路,因为天上地下就是以那四面围困的攻打而划开的。要想不被围困,倒也简单,只要说一声:“不信”,那攻打着的围墙凭空就消失了;当然,那信仰之城也就不在了,尽管在世界已经平趟过的废墟上还空悬著“信仰”的牌子。

“围”是被围,也是自围。如果不以“自”去迎上“被”,“被围”就没有主体的生命意义。那些“找”著基督之“死”而死的,就是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来跟随基督;那些逃避十字架而未能免者,仅仅被世界钉上了“罗马”的十字架,自己的生命却没有走进主的十字架。

除了“自”著的主动,“自”还是独自。主的十字架必须自己背起来,才是终极整体对终极整体的主体生命关系。只要还有一份搁在别人身上,就未达到终极整体而不成其为具有终极自我的主体生命。面对着主的十字架,是向内独自的“灵魂拷问”:主是自己走入那“被钉”的,我是否也决定要进入主的“自愿之被钉”吗?在这一面对里面,我也离弃了整个有形世界,全然投身了主的自我,以我里面的主,独自背起了主赐给我的十字架。

“被围”的十字架是外在的有形条件;“自围”的十字架是我与基督之自我——自我的生命汇通。如以前文章记述的那位北韩弟兄对逼迫者的回答:你不能给我一个殉道,只有主才能让我殉道。外在的“被围”仅仅给了我选择“被围”的条件,只有选择“被围”的“自围”才是从我而出的生命。我绝无可能踏着外在的形体而进入那灵魂的“围城”,有多少理念、组织、金钱、媒介、“粉”丝,可以把我擡进绝对超越世界的“围城”呢?我只有舍弃了一切有形的依托,才以赤裸裸的自我钉在主的“被钉”里面。那就是主之十字架的恩典本身。

关起门来躲著,也是经历十字架的一个方面。面对十字架,谁没有经历过“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的灵程呢?但是,耶稣若不喝这杯,又哪有世界的救赎可言呢?如果“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太》16:19),这杯又如何可能从我们的生命中撤掉呢?尽想着让神把这杯端给别人的,实际上已经在向城外溜达了,因为那杯恰恰是“就世界而论,我已经钉在十字架上”(《加》6:14)的“自围”。作为内在于自我生命里面的主之十字架,这杯就是端给我的。如果这杯是来自无限上帝的命定,有什么内心借口可能真地挡住这杯的倾倒呢?更别因着消除心里愧疚而夹在围城的箭矢里面,再往城里丢几块“原则”“策略”的石头了,当然,那些以基督教名义的鹰犬撕咬和网络黑枪又另当别论。

自愿被囚也是一个悖论:自愿被囚的,就以自愿而绝对地超越了被囚,从而,获得了与主同钉的至上自由;不愿意被囚的,其内在生命反倒被世界囚着呢。我们以为自己在花花绿绿的世界里面自由地徜徉著,其实,自我却被死死地圈在世界的领地之中。在世界围攻的枪炮轰鸣之下,我听到你对我悄语:十字架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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