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能触到“灵魂”吗?(刘同苏)2020.08.10

刘同苏

本文原刊于《举目》官网言与思専栏2020.08.10

 

笔者不很音乐,也没有真正追过歌手。只零星地关注一两个选秀的歌赛,主要是为了品一品时下年轻人的时尚,还常常被教会里面的年轻人善意地嘲笑,说是那些歌已经“陈”了。健身时段是我日常的音乐会,因不惯于里面闲著,肌肉运动时也让一些“陈”歌随机地掠过内在空间。

前几日,在叮咚之流中忽然栽进了几首“汪峰”。下了器械后,去“谷”了一下“歌”,原来出自汪峰4月份推出的新专辑,专辑之名就冠为“2020新专辑”。相对于此前的汪峰,这个专辑的调子好像掉了几度,不过,在略略的收敛里面,还是不时浮现著旧时的思辨情调和愤青嘶喊。

 

“二手灵魂”

专辑里面的几首歌,有即刻抓人的触感,比如其中一首“二手灵魂”。于我,“二手灵魂”不是那种一下子悸动了音乐“味蕾”的类型,却可以会意地共鸣起心钟。歌词首先列举了不少林林种种的物件,从“发动机”、“沙发”到“步枪”或“纸尿布”,不过,有一点全都相同,就是“最好的”。

这种“最好的”特性也因物及人,在人际关系上又引入了“最好的银行家”、“最好的诗人”、“最好的面包师”、“最好的政客”。这些最好的物件与人物,使得某些人似乎侧身于“精英阶层”,“仿佛生活在云端”。

不过,其词句的颠覆性,暗含在所有最好的东西与人物前面的定语之中。这些最好的东西与人物是“冰岛的”、“西班牙的”、“美国的”、“意大利的”、“日本的”、“墨西哥的”、“德国的”、“以色列的”、“瑞士的”、“爱尔兰的”、“法国的”、“俄罗斯的”,就是没有本国的。

这些他人之外物所堆积起来的,只是一个“最好的”的外壳,里面并没有生成出一个“精英”的人格。那些外在搬来的物性装饰,至多只是糊出了一个非主体性的精致赝品。

于是,歌词在多次的叠句里面反复强调著:“你的快乐是二手的”,“你的高潮是二手的”,“你的智商是二手的”,“你的善良是二手的”,“你的愤怒是二手的”,“你的骄傲是二手的”,“你的尊严是二手的”,“你的孤独是二手的”,“你的信仰是二手的”,“就连你那漂亮的灵魂也是二手的”,“就连你拿镀金的灵魂也是二手的”。

灵魂与人格都是本我的,二手的模仿只会使之变味。由此,“你造作的忧郁与眼泪都散发著过期黑松露的味道”,“你朦胧的痛苦与自尊都散发著打折蒸馏水的味道”,“即使你蹩脚的冥想与祷告都散发著股假巴比伦的味道”。

 

人格、灵魂的本质是“一手”

人格即本我,坐落在个人最内在的终极之处。外物仅仅是自我超越性活动的外在凝结。外物在本质上都是居后的,从而,是工具性的。尽管本我超越性地透过外物而自在地活动,外物本身却无法逆推地堆积出本我。

作为终极之“本”,“我”永远是亲自的,也就是“一手”的;居后的外物则是“二手”的。唯有在外物里面以本我而亲历,外物才内含着我的亲历而成为“我”的(即“一手”的)。外物本身都是“二手”的,从而,从他人那里搬过来的外物,也就是只可能拼凑出一个“二手”的灵魂。

但是,灵魂以及人格的本质就是“一手”,“二手”的还是灵魂或者人格吗?理念不过是外物的抽象,所以,理念的本质也是“二手”的。理念的普遍恰恰显现其没有个性自我的非终极性,即理念的“二手”性。自笛卡尔以降,“我思”被设定为本我的基点。然而,“二手”性的理念之“思”如何可能奠定起终极自我的“一手”性高台呢?

据说,过去20几年中国大陆的博士论文里面,90%以上是抄袭的。近来一个针对盗版的另类“诺贝尔”奖,评选出来的前10位都是“中国制造”。仿造、剽窃、抄袭、盗版,已经成为了本国的文化主流。

这种投机取巧的弯道超车,尽管快捷,却不可能生发出原创所必须的独立人格。人格是本我的自在;偷是盗不来人格的,抄也袭不到灵魂。只要没有自我亲历的沉淀,无论搬来多少技术、程序、理念、制度,都建造不出一个独立自我的“国格”,而二手的“国格”还是自在而自我的“格”吗?

1956年,在南通与唐山,杨乐与张广厚分别以55 与56分钟完成了限时2个小时的数学高考,并且还都获得了满分。进入北京大学以后,两人课外的首要自修就是分别将此前所有的数量定理都亲自从头推导了一遍。多数人从数学定理里面接受了普遍的知识,而杨乐与张广厚却从中亲历了前辈数学家的生命活动。这就是他们在70年代初得以创立张扬定理的原因。

定理并不造就人格,是人格创造定理。从定理里亲历了创造者灵魂的,才可能被塑为定理的创造者。人格的创造在于个性化的自我亲历,而不可能是普遍的外在知识传递。以前有一位政治家说过:连吃梨这事,都得自己亲口尝尝,才可能知道梨的滋味。更不用说终极性的人格了。

 

“一手”亲历基督

作为一个牧师,歌词里面对我最具刺痛感的部分不难想像。在这个时代里,回旋于教会内的“风”是什么?最好的教理、最好的策略、最好的音乐、最好的教堂、最好的社会服务(不是服务社会,而是为会员提供社会功能的服务),然而,这些甚至都“赤”著就放到台面上的追求目标,可能堆出一个门徒吗?

肉体被舒服地照顾了,大脑被逻辑地理顺了,但是,这些普遍的外物(理念也不过是外物的抽象)何曾触及了个人最内在的终极自我呢?且勿论直接物化的“教”了,即使是圣经,若没有上帝“呼吸”(参《提后》3:16)著的活生生的个性具象见证,就只剩下一堆符号堆砌的空洞字句,或一套逻辑编织的普遍理念。

只有圣灵才将圣经写在个人内在终极处的“心”版上,才是让个人以终极自我“活”出永恒的生命(参《林后》3:3-6)。圣灵内住于自我的终极处而成为我的灵,上帝的生命就个性化地从我里面活出来(参《罗》8:16)。

圣灵是我里面的上帝。当圣灵由内支配着我的肉体,上帝就以“我”形式而个性地显现于当下,而我就以“我”形式于当下亲历了上帝的生命。圣灵的内住并不是让大脑外在地想起基督的只言词组,而是让基督的生命样式由内个性化地震颤着我当下的肉体生活。那就是直指自我的十字架。直指自我的个性化之十字架,就是对基督的“一手”亲历。根本没有“二手”的生命,基督的生命也不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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