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失之間(竹心)2020.11.07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20.11.07

竹心

 

最近幾年一直賦閑在家,便重新提起筆。除了寫寫博客,也向各報刊投稿並相繼發表,並在一些徵文比賽中獲得獎項。雖然一直提醒自己,所有一切均來自神的恩賜祝福,但心裡卻也免不了有些隱隱的驕傲得意。

 

改變與調整

新冠疫情擴大後,兒子在家上課,先生在家上班,自此開啟一家三口宅家避疫的生活模式。

通常在早餐後,兩個男人會相繼上樓,各行其是。而我收拾妥當,準備靜心讀書寫字。怎奈餐廳開闊,無遮無攔。一會兒兒子下來倒杯水,一會兒先生下來吃個水果;一會兒這個請示,一會兒那個彙報;終於可以安靜思考時,卻又該準備午餐了。從前在家所享有的大段獨處時間,如今被許多雞毛蒜皮的小事分割得支離破碎,情緒也不免支離破碎起來。

雖然理性告訴自己,這是一段難得的時光。什麼時候先生可以全天候在家工作,而即將畢業成為牙醫的兒子又怎麼可能整天駐守家中?像現在這樣,一家三口24小時相守相伴,或許會是此生中絕無僅有的一段經歷。但是思緒、計劃被一次次打斷之後,心情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終於找到一隅清靜之處——主臥衛生間。砰砰兩聲,相繼關上主臥和衛生間的門,似乎便把一切打擾鎖在外面,美其名曰世外桃源。然後一杯清茶,一段蕭邦的雨滴前奏曲,幾篇小說和散文同時進行中。空間安靜,思緒完整,或孤獨地沉思,或上網查找資料,或劈裡啪啦敲打鍵盤,每日按部就班進展順利。日子忙碌而有序,一切均在計劃之中、掌控之下。於是,心情便春風得意起來。

 

意外

4月17日,陽光明媚的清晨,我打算先把一篇小說作最後修改,再潤色一篇散文。時間安排緊湊,計劃堪稱完美。我得意洋洋地在朋友圈秀出自己的世外桃源,然後捧一杯新沏的白茶,開啟電腦——結果悲劇了,資料夾打不開。開機關機,左試右試,總不成功。折騰近兩小時,預定的寫作計劃泡湯,眼看又逼近午餐時間,不免焦躁起來。

聽見先生從樓上下來,我破天荒地沒有躲避他的打擾,反而主動走出主臥噓寒問暖,順便把情況說了。先生二話不說把電腦搬到餐廳的長桌上,兒子也下來了,父子兩人腦袋湊在一起商量對策解決問題。

 

 

神的管教

我默立一旁,成了旁觀者。那一刻,突然覺得這是天意,是神的管教。“人不要誇口說驕傲的話,也不要出狂妄的言語,因耶和華是大有智識的神,人的行為被祂衡量。”(《撒上》2:3)疫情宅家以來,整日圍著廚房轉,丈夫兒子圍著自己轉。總覺得他們打亂了我原有的生活秩序,自己清靜的獨處時光被一日三餐的嘈雜侵蝕吞沒。

哪裡想得到,兩個小時前試圖躲避的家人,現在卻成了我的幫助者。是不是很諷刺?打擾和被打擾,誰能說得清,誰又離得開誰?

耶和華使人在誇口之處跌倒,又使人在驕傲之後無能為力。我們在什麼事上驕傲,就在什麼事上失敗。正如彼得對主誇口:“眾人雖然為你的緣故跌倒,我卻永不跌倒。”(《太》26:33)結果卻應驗了主的預言:雞叫以先,三次不認主。(參《太》26:34)

先生和兒子繼續埋首於電腦之中。我走進廚房準備午餐,思緒飄飛,想起耳熟能詳的經文:“我兒,你不可輕看耶和華的管教,也不可厭煩祂的責備。因為耶和華所愛的,祂必責備,正如父親責備所喜愛的兒子。”(《箴》 3:11-12)便心生喜悅,充滿感恩。被父神管教的兒女是蒙福的,祂的賜福超過我們所求所想。

 

一廂情願

“你所做的,要交託耶和華,你所謀的,就必成立。”(《箴》16:3)從前的很多年裡,每每遇到疾病、困難、障礙、溝坎、挫折,在一切幾乎跨不過去的時刻,我總是用這兩節經文鼓勵自己。而每一次,神總是在我誠心認罪、真心悔改之後,賜給柳暗花明的意外驚喜。這一次,我也堅信神是聽禱告的神,失去的文字很快便會重見天日。

信心滿滿,開心快樂地忙著午餐。同時想像著文檔修復後的喜悅,並再一次為下午制定了完美計劃:晚上小組查經之前可以完成小說的最後修改,發送鍵一按,就等著小說見報了。

音樂環繞中,飯菜上桌,喜滋滋地走進餐廳,招呼父子二人開飯。順口問:“好了嗎?”“沒有。”父子倆齊聲回應。“怎麼回事?”我有些急。“問題似乎比較特殊。”先生回答。

確實比較特殊,整個下午,拿著軟碟,試了家裡所有電腦,又試了所有連線,最後終於在兒子的蘋果電腦上看見了檔案。哈利路亞,讚美主,聽禱告的神。我興致勃勃地搶到兒子的電腦前,卻悲哀地發現,雖然2020年之前的文檔均安然無恙,但2020年的卻都不翼而飛。那是最新的、四個多月來的所有努力,是最最重要的,而且沒有備份。彷彿一記悶棍劈頭砸下,大腦一片混沌,心情陡然間落到冰點,真真實實地感到什麼叫做心疼。

 

迷茫

接下來百般嘗試,下載修復軟體,請教電腦專家,在一個又一個的軟體上跑, 一跑就是好幾天。漫長的等待中,一次又一次燃起希望,卻又一個接一個宣告失敗。我煩躁、鬱悶、焦慮、憤怒……但那些費盡心思、嘔心瀝血寫出來的文字,卻終究如同一陣煙霧消散,無影無蹤了。

至此,開始心灰意冷。原本的平安、喜樂、信念和盼望如同居家令實施之後的紐約,繁華散盡,蒼白而荒涼。心底一直有一個聲音,低沉而憤懣:不理解為何上帝曾陪伴走過無數高山低谷,卻獨獨在這件事情上沒有成全;與此同時,也一直有另一個聲音,微弱而清晰:神是什麼意思呢?祂在哪裡?為什麼不聽我的禱告?丟失文檔的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管教和功課?我要如何禱告、怎樣行,神才會使我的文字失而復得?

兩種聲音交替出現相互博弈,一系列疑問如同一團迷霧。一字一句敲下的文字既模糊又清晰,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忽上忽下時喜時悲的情緒,漸趨麻木命定推論的思維,與不願失去卻必須接受失去的不甘,它們如亂麻般糾結於心,我機械地行走在病毒肆虐的四月天。

 

失與得

時光走進5月,在一次主日崇拜中,一首《眼光》樂曲,緩緩流淌:

「不管天有多黑,星星還在夜裡閃亮,
不管夜有多長,黎明早已在那頭盼望,
不管山有多高,信心的歌把它踏在腳下,
不管路有多遠,心中有愛仍然可以走到雲端。
誰能跨過艱難,誰能飛越沮喪,
誰能看見前面有夢可想,
上帝的心看見希望,你的心裡要有眼光。」

眼淚隨著舒緩的樂曲湧出滾落。眼光是什麼呢?自己的眼光和上帝的眼光有何區別?以自己的眼光看待此事,是文字丟失的心痛,是失去發表的遺憾,是禱告未蒙應允的失落,是希望落空之後的失望,是因失望而產生的痛苦。而從上帝的眼光,失去是什麼?希望又是什麼?是失而復得的文件嗎?是文字變成鉛字的驚喜嗎?是得到獎項和讚美後的自滿嗎?是追求世界的快感嗎?難道鉛印的文字比生命更寶貴,值得為之傷心絕望?這點挫折、失去,又算什麼呢?我們的生命原本就是一團雲霧,出現少時便不見了,何況是鍵盤敲打出來的文字?

得與失,失與得,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追求世界的讚賞,失去心裡的平安,患得患失的憂慮中,究竟是得了還是失了?於文字的失而復得中努力,卻在平安的得而復失裡痛苦,究竟是得了還是失了?怎樣看淡、放下世界的失與得?在生命的終極之得與終極之失之間,如何選擇?“……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我所賜的。不像世人所賜的。……”(《約》14:27)或許那些寫下的文字永遠失去了,不過,我終究還是擁有了失而復得的平安。

 

作者來自中國大陸,出國前曾在清華大學圖書館工作。來美後從事財務工作。曾居住德州20年,現居新澤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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