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觀的更新──紀念我的老師納許博士

李洪軍

本文原刊於《舉目》29期

           納許(Ronald H. Nash)博士是我在神學院時的教授。他在《生命的終極問題》(Life’s Ultimate Questions)一書的開頭,講了這樣的一個故事。大約五十多年前,在加州洛杉磯有一個臭名昭著的黑幫首領米奇.寇漢(Mickey Cohen)。此人在葛培理(Billy Graham)博士的一次洛杉磯佈道會上,突然宣告自己願意接受耶穌。此舉引起社會極大的關注。然而幾個月後,人們發現寇漢的生活完全沒有改變,繼續從事 他的黑幫生涯。在一次談話中,寇漢清楚地表示,他從來沒有打算放棄自己的生活習慣。他解釋說,既然有基督徒体育明星、基督徒政治家和基督徒商人,他想做一 個基督徒黑幫領袖。

          納許博士用這樣一個例子,引出了人們對世界觀的思考,也使我這顆理工科出身的榆木腦袋,開始對哲學和神學產生了興趣。今以此文,紀念這位給我啟蒙的神學老師(他已於2006年三月間辭世)。

          寇漢的例子也許比較極端,然而持像寇漢這樣心態的人,在基督徒中並非罕見。有相當一部分基督徒,他們得救以後的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和得救以前沒有什麼明顯 的變化。然而這些人,還心安理得地認為這很正常。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作一個基督徒不僅僅是一個口頭上的承諾,而是生命的更新,正如保羅在《林後》 5:17節所說:“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一個新造的人……”

          導致基督徒生活不正常的因素很多,這裡我們只從世界觀的角度,看看這一現象背後的問題是什麼。

世界觀是什麼

           世界觀是人們對生命和信仰等重大問題的一些最基本觀點,它如同戴在人眼睛上的一付隱形眼鏡,我們平時很少注意到它的存在,然而我們所觀察和思考的任何一個現象,都是透過它完成的。因此,對於同樣真實的事件,不同的人,透過不同的世界觀來觀察,就會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

          我們經常看到,有些事情,對一些人來說是顯而易見、理所當然的,而對另外一些人卻是無法理解、匪夷所思的。因此從一個錯誤的世界觀得出的結論,必然會和從一個正確的世界觀所得出的結論發生衝突。

          世界觀和信仰有著緊密的聯繫。有些人以為,基督教信仰只在乎信,而不具備什麼思想性內容;基督教神學只不過是一些零散教義的堆積。其實這是對基督教信仰不正 確的理解。這些不正確的觀念,不僅僅存在於無神的自然主義者之中,也存在於許多基督徒思想中。實際上,基督教信仰不僅僅只是信,同時也是一套關乎神─人─ 宇宙的完整思想体系,也就是說是一個人的世界觀。對於一個基督徒來說,生命的改變首先是內在思想体系的轉變,是世界觀的更新。這正是《羅馬書》12:2節 所說的“心意更新而變化”

           世界觀和我們日常的生活也有非常緊密的聯繫。一個人的世界觀告訴他什麼是“真”;在所有他看為真的事情上,他的倫理觀告訴他什麼是“善”;在所有他認為善的事情上,他的價值觀告訴他什麼是“美”;他所認為美的事,決定了他的生活方向和日常活動的優先次序。因此,一個人日常生活的表現,是他內在世界觀最好的表達。Open in new window

世界觀的元素

           納許博士認為世界觀至少包含五個基本組成部分:(1) 神觀(God),(2) 終極存在觀(Metaphysics),(3) 知識觀(Epistemology),(4) 倫理觀(Ethics),和(5) 人觀(Anthropology)。(註1)我們將從這些基本觀念中,看看它們對基督徒生活和生命的影響。

          (1) 神觀。神觀是世界觀裡最關鍵的內容。神觀所涉及的內容包括:神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是怎樣的存在?根據對這些問題不同的回答,人們的信仰可以分成無神論,多神論,泛神論,自然神論,獨一神論等。

          基督徒相信的是獨一的,自有永有的,而且是有位格的神。然而,如果人只相信這位獨一真神的存在,卻對祂的屬性、旨意和作為一無所知,人就不能認識到這位神與 我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這是信仰和生活脫節的關鍵因素之一。布易士(James Boice)博士在他的《全權之神》(The Sovereign God)一書中寫道:

           “今天,我們缺乏剛強的教會,也沒有很多剛強的信徒。追根究底是因為信徒極度缺乏健全的屬靈知識……他們忘了神是 誰,及祂對信靠祂之人的應許。你若問一般基督徒對神的看法,除了聽到可期待的答案之餘,你會發現他的神是個感情變遷不定的小神。祂有心拯救世界,卻無能為 力;祂想阻止邪惡,卻又力不從心……這樣的神絕非聖經中的神。”(註2)

           可見,對神的正確認識,對基督徒信仰的建立是何等地重要。難怪耶穌在最後的晚餐時,為祂的門徒向父神禱告說:“認識你獨一的真神,並且認識你所差來的耶穌基督,這就是永生。”(《約》17:3)。

 

 

 

 

u=3839904896,248511419&fm=24&gp=0           (2) 終極存在觀。終極存在觀所涉及的問題是宇宙的存在和特性,以及神與世界的關係。這一觀念對人們的價值觀有重要影響,因為它使人把真實從虛幻中分別出來,也將永恒和暫時區別開來。

 

 

 

 

           基督徒相信,和眼前這些千變萬化的可見物質現象相比,神永恒、不可見的國度更真實、更有意義。基督徒如果沒有正確的永恒觀念,而把全部精力用在暫時的眼前利 益上,就會被世上的榮華富貴所纏擾,而不願花時間和精力預備承受那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正如牛津大學教授魯益士(C. S Lewis)在他的《榮耀的重量》(The Weight of Glory)一書所寫的:

 

 

 

 

           “我們都是缺心少肺的人,在無限的喜樂面前,被酒色或野心所迷惑。就像一個無知的頑童,因無法想像假日海濱的品味,而寧願在陋巷裡玩泥巴一樣。我們太容易被滿足了。”(註3)

          是的,如果我們能從表面現象的迷惑中走出來,認識到神國度的真實,明白“神為愛祂的人所預備的,是眼睛未曾看見,耳朵未曾聽見,人心也未曾想到的”(《林前》2:9),怎麼能會對屬靈的事不熱心呢?

         (3) 知識觀。 知識觀主要涉及人類知識的來源和途徑,以及認知的程度。這是近代哲學研究的熱門話題。人們的觀點基本上可以分成幾大類:理性主義認為,人依靠理性,最終就 能揭示終極真理;經驗主義者認為,真理必須通過感官獲得;然而對基督徒影響最大的,是休謨(Hume)和康德(Kant)的不可知論思想。 RTS(Reformed Theological Seminary)神學院教授傅蘭姆(John Frame)博士,在他的《關於認識神的教義》(The Doctrine of the Knowledge of God)一書中寫道:

          “關於知識的問題──即認識論問題──困擾著我們這個時代。休謨(Hume)和康德(Kant)所提出的基本問題,使得現代哲學家們(包括科學家,神學家,藝 術家,社會學家,心理學家等),被我們能知道什麼,和我們怎麼知道,這類問題緊緊抓住。平信徒在討論問題的時候,經常被以下話題主導著:我怎麼知道聖經說 的是真的?我怎麼知道自己得救了?我如何知道神在我生活中的旨意?……”(註4)

          人們在“是否可知”和“如何知道”這類的問題上捉摸不定,嚴重地影響了基督徒對神的知識的追求和瞭解。

           基督教信仰認為,人類一切的知識都是來源於神自己的啟示──普遍啟示或特殊啟示。前者是透過神的創造──自然界,後者是透過神所說的話──聖經。因此,無論 人信不信神,他都無可推諉地擁有對神或多或少的知識。因著我們對神的認識來自神自己的啟示,而不是出於我們的猜測和推演,這使得我們對神的認識成為可能, 但同時又為我們所能知道的範圍,劃定了界線。也就是說,我們完全有能力在神啟示出來的事情上認識祂,但我們卻無法得知在祂啟示之外的任何奧秘。因此,保羅 在為歌羅西教會禱告時祈求說:“……願你們在一切屬靈的智慧悟性上,滿心知道神的旨意。好叫你們行事為人對得起主……漸漸的多知道神;”(《西》1:9-10)

           (4) 倫理觀。倫理觀所涉及的內容,集中反映在判斷善惡的標準上。這個標準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是絕對的還是相對的?它的來源是哪裡?相對主義者認為,道德標準是主觀的,每個人都有權決定自己的善惡標準。

          基督徒相信人類的道德標準是絕對的,它只能來自一個有絕對位格的全能創造者。傅蘭姆在《衛道學概論》(Apologetics to the Glory of God)裡一針見血地指出:“(道德觀的)絕對的準則就是神的旨意。”(註5)

           然而在這自由主義思想泛濫的時代,人們不再接受神的旨意為絕對的道德標準。自由主義和相對主義流行於世。湯瑪斯(Cal Thomas)在《美國倫理的死亡》(The Death of Ethics in America)一書中引用霍沃生(Richard Halverson)牧師的話說:“拋棄絕對的道德和倫理標準,將不可逆轉地導致道德和倫理觀念的完全失喪。”(註6)

           因此,在道德觀念普遍淪喪的社會環境中,基督徒不可避免地會受到衝擊。特別是剛剛得救的基督徒,如果不經歷世界觀的更新,可怕的還不是他會繼續犯罪,更可怕的是他活在罪中,卻未能意識到那是犯罪。

          (5)人觀。 人的本質、來源和結局,以及人生的目的和意義,是人們最關心的話題之一。在這個問題上,也同樣存在著不同的信念。自然主義者認為,人不過是物種進化的產 物。從這個觀念出發,去尋找人生的終極目的和意義,完全是一種虛妄。因此希臘自然主義哲學家,例如在《使徒行傳》17:18節與保羅辯論的以彼古羅 (Epicurean)和斯多亞(Stoic)門派等,把人生的目的完全建立在短暫的過程當中,把追求物質或精神上的享受,定為人生在世的最終目的,因 此,一切知識、倫理,甚至宗教,都是圍繞這一目的服務的。

世界觀的更新

           基督教信仰認為人是按照神自己的形象被造的,神造人的目的決定了人生活的意義,就是為著神國度的榮耀。然而亞當墮落,使得人偏離了這一目標而走向死亡。耶穌基督道成肉身,為的是把人拯救出來,重新回到神起初造人的旨意當中──進入神榮耀的國度,得享永恒的生命。

           然而,隨著人文主義的泛濫,人們在不自覺中,逐漸把以神和祂的國度為根本的福音信仰,淡化成以個人性救贖為根本的世俗性人本信仰。在這種救贖論的影響下,人 們首先考慮的,也往往是僅僅考慮的,是個人得救的問題。一旦這個問題解決了,信仰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委身教會、參與服事,似乎是額外的要求。然而當國度的 概念被淡化以後,教會又何嘗有意義呢?

          因此,更新我們的世界觀,使我們的思想重新回到聖經的教導裡,認識到人不僅僅是被神所造,也是為神 所造,從而建立以神為本的正確救贖觀念,是非常必要的。只有這樣,人才能在喜樂中以神的國度為念,並通過委身教會,來成全神對個体性的救贖。正如奧古斯丁 在《懺悔錄》(Confessions)裡所寫的:

          “神啊!你攪動我的心,使我以讚美你為樂,因為你為了你自己的緣故創造了我,我的心永遠狂躁不已,直到在你裡面得享安息……”(註7)

          我們看到世界觀的每一個基本構成部分,都和人的生活與信仰有很大關係。在我們信主以前,我們的世界觀早已在這個墮落的世界,被罪所扭曲。那時,我們“在其中行事為人隨從今世的風俗,順服空中掌權者的首領,就是現今在悖逆之子心中運行的邪靈……放縱肉体的私慾,隨著肉体和心中所喜好的去行……”(《弗》2:2-3)。

          如今,我們靠著神的恩典,因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救贖,得以從罪惡死亡中被拯救出來。保羅接著在4:21-24節說:“如果你們聽過祂的道,領了祂的教,學了祂的真理,就要脫去你們從前行為上的舊人……又要將你們的心志改換一新,並且穿上新人……”在脫去舊人和穿上新人這一過程中,心志的改換是非常關鍵的一步。

 

 

 

 

u=3284769817,2544170097&fm=24&gp=0          葛尼斯(Os Guinness)在《一生的聖召》(The Call)一書中寫道:
“只有明白自己被造的特殊目的,以及蒙召奔赴的目標時,才能找到生命的意義。回應造物主的呼召是生存的最根本原因,是人類存在意義的最終源頭。”(註8)

 

 

 

 

          心志的改換就是世界觀的轉變,是透過聖靈的幫助,把我們被罪扭曲的世界觀轉變成真實的世界觀。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觀裡,我們會因認識這位獨一的真神而被祂的愛 所感動;我們會因羡慕神永恒國度的真實而被祂的榮耀所吸引;我們會因明白神永恒旨意的奧秘而向祂所設立的教會委身;我們會因知道神絕對公義的標準而遠離罪 惡;我們會因認清自己被造的目的而努力過一個得勝的生活。這才是一個新人所當具備的心志。

          有了這樣的心志,我們才能明白,從身分上說,我 們是全時間作基督門徒的;而從職分上說,神按照祂自己的旨意,把一些人呼召出來成為全職傳道人,而把更多的人安置在不同崗位上,在科技、政治、文化、家 庭……等每一個社會層面,成為基督的見証,一同完成福音使命。因此,我們可以改換不同的職分,然而,無論做什麼,都必須和基督門徒這一不變的身分相稱。

註:
1. Ronald H. Nash,“Life’s Ultimate Questions”,pp 15-17.
2. James Boice,《全權之神》(劉逾瀚譯,美國更新傳道會),第10-11頁。
3. C. S. Lewis, "The Wright of Glory", p 26.
4. John Frame, "The Doctrine of the Knowledge of God", p. 2
5. John Frame,《衛道學概論》(廖和美譯,中華福音神學院出版社),第123頁。
6. Cal Thomas, "The Death of Ethics in America", pp 33-34
7. Augustine, "Confession", Book One, 1.1.1
8. Os Guinness,《一生的聖召》(林以舜譯,校園書房出版社),第14頁

作者來自中國,機械工程師,現居佛羅里達州。

附:“世界觀”參考書目 (吳鯤生提供)
1. 寇爾森,《世界觀的故事》,台北:校園,2006
Charles Colson, How Now Shall We Live? Tyndale, 2004
2. 那榮諾(即本文中的納許博士),《思潮中的爭辯》,香港:天道書樓,1995
Ronald H. Nash, Worldviews in Conflict, Zondervan, 1992
3. 陳慶真,《世界觀的交鋒》,美國:海外校園,2002
4. 史普羅,《基督徒的人生觀》,台北:橄欖基金會,1992
R.C. Sproul, Lifeviews, Fleming H. Revell, 1986
5. 雅各色尼,《別有洞天—–基督徒與現代思潮之比較》,香港:種籽出版社,1999
James W. Sire, The Universe Next Door, IVP(USA), 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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