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有一百條生命可以給與”

范學德

本文原刊於《舉目》26期

      我是2006年9月美國中部地區華人基督徒退修會的講員之一。八月底,我接到了一個電子郵件,看後,嚇了一大跳。什麼?他到機場接我,並且,開車三個小時,把我們從堪薩斯城送到營地?天哪!

        這個“他”,我半年前就認識了。他是老美,老牧師,九十多歲的老人。他到中國傳福音將近60年,用我兒子的話說,愛中國人愛得不要命。老人家的英文名字叫Carl Hunker,中文名字叫杭克安。中國人大都叫他杭牧師。

        將近半年前,我也是在堪薩斯佈道。禮拜五晚上,聚會前大家聚餐。有人正在給我講杭牧師怎麼怎麼愛中國人,說曹操,曹操到,杭牧師來了。他來到我面前,握著我的手說,范弟兄,非常歡迎你來。你們從大陸出來的人給大陸人傳福音,太好了。願上帝祝福你!

         那天晚上,他為我禱告,又一直聽到佈道會結束。散會後,還特意前來對我說,明天我不能來了,願上帝與你同在。再後,給了我一個擁抱。

         走到哪裡,就把上帝的祝福帶到哪裡,這就是我看到的杭牧師。這次聚會也是。我們到報到處簽名時,杭牧師拍拍負責報到的一個小夥子說,謝謝你們,辛苦啦。小夥子高興地告訴老人,杭牧師,我結婚了。

         真的啊!?杭牧師高興得像小孩子一樣笑了,說,太好了!新娘子呢?在哪兒?新郎倌不好意思地指著旁邊一個漂亮的女孩。杭牧師走過去,握著她的手說,祝福你。緊接著,他把新郎、新娘拉到一起,把手分別搭在他們的肩膀上,說,讓我們一起禱告吧。“主啊,求你祝福他們……”

          那天,出了行李領取處,我一眼就看到了杭牧師站在前面。錯不了,正是他!將近兩米的大個子,大老遠就能看到。他給了我一個輕輕的微笑,又加了一個輕輕的擁抱,說,范弟兄,真高興看到你。真高興你來這裡幫助我們的教會。我說,感謝神,也謝謝你們的邀請。

          他說,林三綱弟兄15分鐘後到,我們需要從停機坪A到停機坪C。我們走吧,我替你拿東西。我說,哪裡讓您拿!他幽默我一把,問,你肯定你能拿得動嗎?我接著幽默地說,試試吧。到了停機坪C,一看飛機晚點,我們倆就坐到椅子上聊起來了。

          我問,你現在還開車?他說,是,一週有好幾天,每天要開60英里。杭牧師住在北邊,教會在堪薩斯城的南邊,一來一回,將近60英里。後來聽教會的牧師說,教 會的禱告會啊,執事會啊,杭牧師都去。不去教會的時候,他就在家裡上網,處理電子信件,跟兄弟姐妹們交流。杭牧師老伴過世了,他自己一個人住在神學院的宿 舍中,自己照顧自己。

         說著說著,杭牧師就和我說到了他母親。將近30年前,他還在台灣為華人教會服務的時候,知道母親身体不好了,父親也沒有力氣照顧老伴了,就把老伴送到了老人中心。後來,杭牧師夫婦回來了,就把母親接回了家,和父母一起住了六個月。

        “那時,我媽媽身体已經很衰弱了,吃不了多少東西。她回家了,我妻子給她做了一頓很好的午餐,但她吃幾口就不吃了。我為她的身体擔憂,就對她說:“‘媽媽,這 是美餐,你應該吃下去。’”說到這裡,老人的眼圈有點紅了,他說,我對不起母親,我不應該用命令的口吻跟她說話,我沒有用愛的聲調跟媽媽說這句話。

         杭牧師說到這裡,停住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回台灣那天,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媽媽坐在輪椅上,爸爸把她推到了窗戶前,站在她後面,看著我們離 開了。我走的時候一再跟母親招手,心裡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但我想,我爸爸病危的時候,我一定會守在他的身邊。沒想到,媽媽過世六個星期後,爸爸就 走了,突然就走了。”

        “我再也見不到媽媽了”,這句話說得我心裡好痛。我的母親也正在病危,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她了。兩天後,就當我在退修會講道時,我媽媽被天父接走了。

         從堪薩斯城到營地,要開三個小時的車。杭牧師把車開出堪薩斯城後,我說,杭牧師,還是我開吧。車上的三個人當中,我最年輕,五十多了。

         路上,我一邊開車,一邊聽杭牧師和林三綱弟兄兩人講故事。兩個老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蔣介石。杭牧師說,我也認識蔣先生,還給他們夫婦講過道。噢,怎麼回事?我問杭牧師。

         他說,平時都是周聯華牧師給他們講道。周是我們學校的教授,有時候,他要到國外參加會議,於是,就請我替他一下。當時,杭牧師是那個神學院的院長。杭牧師任 台北浸信會神學院院長將近20年。他一到台灣,就在台北浸信會神學院教書,一教,就是三十多年。1955年,他成為副院長,1964年,他接任校長,一直 到1983年。

         那天我問,杭牧師,你給蔣先生一共講了幾次道?四五次吧,杭牧師回答。最緊張的是第一次,我這是給總統講道啊,有點怕。

         於是,他禱告。在禱告中,聖靈感動他,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告訴他,不要怕,你有害怕和問題,他也有害怕和問題。於是,杭牧師就以《以賽亞書》第43章為題講道。

        “雅各啊,創造你的耶和華;以色列啊,造成你的那位,現在如此說:你不要害怕!因為我救贖了你。我曾提你的名召你,你是屬我的。你從水中經過,我必與你同在; 你趟過江河,水必不漫過你;你從火中行過,必不被燒,火焰也不著在你身上。因為我是耶和華你的神,是以色列的聖者,你的救主……”

         杭牧師說,我發現蔣總統聽得很認真,我引用聖經經文的時候,他翻的速度很快。看來,他對聖經挺熟悉的。我講完道後,站到門口跟大家握手,蔣先生走過來,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你講得很好。

         退修會的主日早上,我約杭牧師談話。一開始我就直接進入主題,問,杭牧師,你是一個老美,為什麼到中國傳教?

         老人笑了,說,我們在神學院上宣教學課時,我知道,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又有很長的歷史,但基督徒占人口的比例還不到1%。我想,如果中國變成基督教國家,將會影響整個世界,給人類帶來非常美好的東西。

        我也笑了,但是還是說,我不贊成基督教國家這個概念。中國不會變成基督教國家,世界上也沒有一個國家是基督教國家。

        老人拍拍我的手說,范弟兄,我知道。但那時我很年輕。我夢想在我退休之前,中國有30%的人信耶穌。中國人要是信耶穌,多好啊。

         老人說到這裡,很動感情,說不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年我還沒到30,身体很好,也很清楚,上帝要帶我到中國去。但那時候,我妻子懷孕了。我問自己,我這樣的決定對她公平嗎?

        有一天晚上,我準備第二天的課,但注意力怎麼也集中不起來。去中國?還是不去?老是問自己這個問題,心中沒有平安。於是,我就找了一個小卡片,正面寫上了要 去中國的理由,比如中國人需要福音,我愛中國人。背面寫上了不去中國的理由,語言難學,小孩子要生下來了,五年才能回國一次,離開父母,太痛苦了,等等。 你知道,我很愛我的父母。我們是一個充滿了愛的家庭。

         我點頭,想起了他上次和我的談話。

         杭牧師繼續說,還有錢,一年一千多美元,我哪裡有啊?我出生在窮人家中,生下來家裡就窮,這回,我將窮一輩子了。反正就這樣,我寫了六七個理由。

         接著,我看了《馬太福音》第16章,主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要捨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讀完了我就禱告,說主啊,如果這是你的引導,我就順從你,到中國去。禱告後我很平安,不到一個小時,就把第二天的課準備好了。

          然後,我就上床睡覺了,很平安。

          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對我妻子也沒有說,我就耐心地等候上帝的引導。兩個多星期後,我的信心堅定了,我對妻子說,如果上帝呼召我們去中國,你會覺得怎麼樣?

         我妻子看著我說;“Carl,從17歲起,我就想作一個傳教士。我一直等待著你知道這是上帝的旨意。”

         她說完以後,我們兩人都很激動,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了。

         那年你多大?我問。杭牧師回答,27歲。畢業時28歲。他接著說,第二天,到了神學院,我就把我們這個決定告訴了同學。大家都很高興。因為我們想到了同一個目標。我們班上有七個同學,大家都成了宣教士,有的到了中國,有的去了印度和非洲。

         你們後來還見過面嗎?

         杭牧師說,沒有。我們去了不同的國家,那時通訊和交通都很不方便,我們最初還通信,一兩年一次,在心中為彼此禱告。他們有的已經安息在異國他鄉了。神學院畢業時,我們擁抱,禱告,祝福,再見,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

         杭牧師的妻子也於1983年,安息在台北。

         就這樣,18個月後,杭牧師從加州乘軍艦去了中國。那條軍艦上一共有950個乘客,其中,675人是傳教士。大都是年輕人。

         15天後,他到達了中國的上海。在碼頭上,他第一次見到了中國人。他在心中默默地說,我要盡力幫助你們,服侍你們一輩子。

         接著到了蘇州,那是杭牧師的工場。杭牧師說:“在這裡,我度過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多年來,他一直夢想用中國話向中國人傳講上帝之道。為此,他苦苦學習中國話(蘇州話)。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1948年12月的第一個主日,杭牧師第一次用中國話向中國人講道。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從夢圓到夢碎,僅僅三天。三天後,上級宣教機構要求他們立即撤離中國。

         內戰的炮火越來越近了。

         將近60年過後,杭牧師談到這一天,還激動得話音發顫。“我告訴他們,我的生命是要獻給中國人的。我不認為我可以離開。但是他們說,這一次只是暫時撤退,撤到菲律賓,等到戰火一停止,我就可以再回蘇州。”這一等,杭牧師等了幾乎40年。

         直到離開蘇州前一刻,杭牧師還堅持給孩子們上課。范弟兄,你讀過都德的《最後一課》吧?我點頭。杭牧師說,那天,五十多個男孩子都來上課了。我看著這些可愛 的孩子,心裡好難過。我默默地禱告,求上帝保守他們的心。我對孩子們說,同學們,這是我的最後一課了。說完,我就哭了,孩子們也哭了。

         杭牧師告訴他的學生們,我還會來教你們的。40年後,71歲的老人回來看他的學生了,但只見到了三個昔日的孩子,其餘的孩子們,有的不知下落,有的已經死了。

         當年離開蘇州的時候,杭牧師的心碎了。三十多個學生和教會的兄弟姐妹,一起到火車站為他們一家送行。大家說再見,卻誰也不知道何時再見。

         到了上海,杭牧師親眼看到,一些饑餓的人、無家可歸的人、難民,晚上就那麼靠著牆坐著,坐著坐著就倒下去了。第二天一早,卡車來了,把這些屍首扔到車上。人,就這麼沒了。“范弟兄,我的心中永遠永遠也抹不去這一幕。”

         1949年,內戰結束了,但大陸的門也關上了。杭牧師的同伴,有的回美國了,有的還在等待。到哪裡去?杭牧師進入了黑暗時期。他說,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是上帝呼召我到中國的。但是,現在卻沒有機會了。

         他頑強地為華人服務。在馬尼拉,他和同伴不僅建立了當地的第一個華人浸信會,還開辦了一個小小的中文學校。

         1952年,杭牧師終於等到了機會──不過,他去的不是大陸,而是台灣。在台灣,他建立教會,建立神學院。50年代的台北,人心對福音蠻開放的,杭牧師向上帝禱告:“主啊,我愛傳道。求你讓我傳道,每個主日講五次道。無論你讓我做什麼,都求你賜我能力做得到。”

         他擔任九個教會和聚會點的牧師。最多的一次,復活節期間,八天之內,他為222個中國人施洗,那年是1955年。1987年,71歲的杭牧師退休了,他回到了美國,他的故鄉。但是,他卻痛苦地發現,四十多年過去了,他對自己的祖國卻不熟悉了。反而是在中國人中間,他才感到更舒服,更開心。

        就在這時,他在周圍發現了許多中國人,而他們大都來自大陸。於是,他就帶領他們組成查經班,建立華人教會,作他們的牧師,把耶穌基督的愛帶到中國人中間。

        就這樣,一晃,20年過去了。這裡的故事,一個又一個。而杭牧師在一篇文章中的一句話,可以作為總結:“我堅信,如果我有一百條生命可以給與,我願意全部奉獻給宣教大業。”

作者原為馬列哲學講師,現住美國伊利諾州,自由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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