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斥與擁抱》--評米洛斯列夫.沃弗的“擁抱神學”

王湘琪

本文原刊於《舉目》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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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與隸屬

        克羅西亞的神學 家沃弗(Miroslav Volf註1),根據九十年代他的國人在巴爾幹半島戰亂中所遭受的種族迫害,以及他個人對基督徒身份的理解和洞見,寫下著作《排斥與擁抱》 (Exclusion & Embrace註2)。在書中,沃弗引導讀者瞭解因本体自我認知的複雜化,導致種族間長期疏離,最終引發殘酷的排斥。聖經在《創世記》裡所記載的該隱殺兄 弟的殘暴,被沃弗引用以解釋排斥的意識型態。但透過基督信仰中那位饒恕、不記惡的神,沃弗在新約的救贖隱喻中,發現了通往和好的希望之路。

        《路加福音》中的浪子,更觸發沃弗提出“擁抱神學”(Theology of Embrace),做為對排斥行為的回應。沃弗宣稱,藉著採取饒恕行動、打開心門、並且擁抱對方,受創的傷口將癒合,排斥會中止。

        當筆者初讀此書時,“距離與隸屬”(Distance-and-Belonging)的觀念,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沃弗首先聲明:教會與所屬的文化,應“保 持與文化的距離”和“隸屬于其中”之間,有一份合宜的關係。但問題是,怎樣才算合宜呢?沃弗說,其核心在于忠誠感的全然轉變--從原本所處文化中的神祇轉 向所有民族都敬奉的獨一真神。

        聖經上最顯著的例子便是信心之父亞伯拉罕。為了回應神的呼召,他離開本地、本族,開始過著遊牧的生活。因 此,沃弗力勸亞伯拉罕的屬靈後裔,要從既定的文化中“出走”(Exodus)。當然,作者不是要在廿一世紀的現代提倡遊牧生活,“出走”純粹是心靈上的。 因為,沃弗認為,耶穌已經為信徒提供了祂的身体做為新的家,所以,信徒可以從文化中脫離,卻不必在肉体上真的離開所處環境。

         也就是說,基督徒在一方面與自己所處的文化保持距離,不再受到文化上特有的偏見影響,聖靈會幫助我們認清自己和所屬文化的自我欺騙和不公義,從而培養出悔悟的、合于福 音的人格;另一方面,基督徒仍隸屬于所處的文化,透過這種隸屬,我們可以因著差異而更加充實,並可投入去改變所處社會,使其成為合神心意的新世界。

分別與凝聚

          與異教世界的分別,是聖經上常見的主題(《利》20:26,“你們要歸我為聖,因為我耶和華是聖的;並叫你們與萬民有分別,使你們作我的民。”)作者解釋, 出走乃是神“分別與凝聚”(Separating-and-Binding)的過程的開端。他之所以使用“分別與凝聚”一詞,是因為基督徒之間雖然有歧見 和異質性Heterogeneity,但我們的身子就是聖靈的殿,神使我們與偶像崇拜分別出來、與主聯合成為一体。透過神的愛的凝聚,不同種族的人可以捐 棄成見與憎恨而合一。我們從耶穌身上可以看到,神自我犧牲的愛是包容的,無關乎種族、性別或社會階層。

        筆者認為,這是特別值得深思之處。 我們常誤以為多元性和異質性應向同質性和單一性讓步,以至我們能夠純淨。我們卻忘記了使徒保羅在《哥林多後書》12:6告訴我們:“神卻是一位,在眾人裡 面運行一切的事。”沃弗警告讀者,當這種欲達純淨的意願應用在政治上時,就會致命。會強化暴力傾向,“我不再調整自己來配合他人,反而尋求改造對方,以成 為我所希望的樣子……”

        沃弗認為有時是整個社會系統有排斥行為,但我們為了生存而參與,因知其不可改變,我們也不去反抗。所以,沃弗引用 了《馬可福音》7:23,稱:罪惡的根源不只人之外的受污染之物,而在人之內、受污染之心。《排斥與擁抱》一書的使命就是要使人知罪悔改,然後被饒恕、產 生改變。

艱難第一步

         當我們斟酌排斥行為中,迫害者與受害者間的關係時,我們往往會發現,歷史表明,昨日的受害者成了今日的迫害者,今日的迫害者又將成明日的受害者。有罪和無辜之間的界限已然模糊。因此,可以再度肯定保羅在《羅馬書》3:23的結論:世人都犯了罪。

        然而,沃弗立即聲明,“人皆罪人”並不表示“罪皆相同”。那麼,我們該怎樣衡量罪?答案是,不幸的是,人因敗壞,已經不再有絕對的立足點來做客觀的宣判。既 然我們連迫害者與受害者都無法判別,又怎能公義呢?是故,沃弗說:救贖不能夠單靠在道德上指定是非對錯,因為每一個人的心都被罪所玷污。只有那完全無辜的 受害者--被釘死在十架的彌賽亞,才是惟一答案。

        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就是救贖。耶穌不僅為受害者的內心帶來盼望,也同時帶來了神無條件的愛 和人需要悔改的訊息。悔改是和好的第一步,受害者必須要悔改,尤其是為迫害者所造成自己的心理影響悔改,求神不要允許自己像敵人一樣。我們一般的想法是懲 罰迫害者,要求其改變,但耶穌卻相反地要求受害者徹底改變。

         沃弗說,乍聽之下,我們會覺得對受害者極不公平,但只有這樣做,才能讓他們不 致于變成和迫害者一樣。因為悔改的意義就是要去抵抗罪惡行為的誘惑,讓神的新秩序建立在心中。若是沒有對罪的悔改,受害者的全人尊嚴就無法復原,社會也不 會發生改變。主禱文說明,饒恕他人亦得父神的饒恕,“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太》6:12),別人虧欠我們,我們也虧欠神,這就是為什麼沃 弗說,當我們邁出艱難悔改的第一步後,會發現在和解的大道上,我們已走出一大段距離。

擁抱與排斥

        沃弗更進一步闡述,饒 恕是十字架很重要的特點。基督的饒恕(《路》23:34,“當下耶穌說: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顯明祂主權和自由的極致。在十 架腳下,我們也要受饒恕的苦,救贖才有可能發生。透過饒恕以及與神和好,受害者就超越了迫害者,並使自己從報復的邪惡念頭釋放。聖經應許我們,寶座上的羔 羊會親自塗抹罪和記憶(《啟》21:4,《約》1:29)。在另一方面,饒恕並不代表遺忘。但因為記憶會形成我們當下的自我認知,我們的罪若要得贖,過去 的回憶須先被贖。所以沃弗說:對罪的記憶只保持到開始悔改和轉變,然後那些回憶都得埋葬。

        總言之,按照沃弗的說法,饒恕是在十架前,受害者為迫害者所造成的心理影響悔改,並放棄對迫害者申張公義。能做到這樣就已算是饒恕對方了;但是,饒恕也是有著擁抱與排斥的區別,就是說,饒恕會在兩方之間產生距離,但是,雙方也可以打破距離相互擁抱,恢復關係。

         與神和好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十架就是神擁抱敵人的結果。我們本來是神的敵人,但祂在十架上用聖父、聖子、聖靈的愛來擁抱我們,我們因此可以進入三一真神 (《約》17:21,“使他們都合而為一,正如你父在我裡面,我在你裡面,使他們也在我們裡面,叫世人可以信你差了我來”)。

        我們既已被神擁抱,我們也要能夠擁抱他人,包括我們的敵人。《路加福音》中浪子的故事表達出,一個擁抱甚至帶來了身份(關係)上的轉變(《路》15:20,“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著他的頸項,連連與他親嘴”)。

         著名神學家莫特曼曾在沃弗的一次演講後,舉手問他:“你能夠擁抱一名塞爾維亞的士兵嗎?”沃弗緩慢地回答:“不,我不行。但是身為基督的門徒,我想,我應該 能夠麼做。”凡是聽聞過塞爾維亞士兵在巴爾幹戰亂中,對非塞爾維亞人不但殺害男人,還強暴婦女,為要她們生下有塞爾維亞血液的下代。在這種令人髮指的種族 滅絕罪行下,恐怕很難想像受害的克羅西亞人,去擁抱塞爾維亞的士兵。但沃弗衷心相信,靠著神十架的愛,基督的門徒有“擁抱”的力量。

分辨與排除

        筆者以為,沃弗的這本《排斥與擁抱》特別值得海內外華人參考。誠如作者在首章開宗明義所說:人的自我中心傾向,很容易使我們在不自覺中,對于團体中的異質性感到不舒服。筆者認為,華人亦如此。因移民蔚為風潮,海外華人的同質性明顯偏低,要找一個有歸屬感的同質團体,殊為不易。沃弗的書可以做提醒教會,基督徒 要格外小心異質文化下所產生的排斥心理,辨明哪些疏離行為並不合神心意,使教會的合一不是建立排斥異己上,而是在愛和饒恕上。

         在此同時,由于教會中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信徒眾多,我們亦當謹記與隸屬文化(甚至原生文化)保持合宜距離。誠如沃弗所說,基督徒身份的核心,就是忠誠感全然轉向三一真神。

        在華人教會常遇到初信主的信徒問,是否可以陪未信的家人去廟宇上香或去上墳祭祖,或是更細節地詢問,可不可以持香,或怎麼“拜”法怎樣吃祭物等等。如果我們能瞭解到沃弗所說的,基督徒從文化中“出走”的必要,以及“距離與隸屬”的觀念,那麼上述問題,或許就能迎刃而解。

        換言之,雖然我們肯定文化的價值,也承受文化的成就所帶給我們生活上的便利,但重生得救的基督徒,必須很敏感地分辨、排除,文化裡面屬于邪靈和惡魔的勢力,及引人墮落的成份。

        願我們配得過所蒙的召,又因神的大能成就我們所羨慕的一切良善,和一切因信心所作的工夫。而沃弗此書,是對我們很好的提醒。

註:
1、美國富勒神學院道學碩士,德國Tubingen大學神學博士,現為系統神學教授,執教于耶魯大學。
2、 Exclusion & Embrace: A Theological Exploration of Identity, Otherness, and Reconciliation, (Nashville, TN: Abingdon Press, 1996).
作者來自台灣,現住美國舊金山。目前在神學院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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