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鱗半爪憶主僕 ──“教會史話”欄讀後有感

淩勵立

本文原刊於《舉目》第10期

         讀了《舉目》第七期新開欄目“教會史話”第一篇〈及至時候滿足〉,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特別是結論裡的幾句話:“教會歷史在這兩次‘時候滿足’之間,見證三一真神對失喪世人之救恩大愛……”我感到這新欄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擔負著一個歷史使命,要見證神的救恩大愛。

        我不很瞭解教會歷史,僅以一鱗半爪,追記我在少年時期見到過的教會歷史裡的兩位重要人物--宋尚節和趙世光,以及在二十世紀二十和三十年代,中國的宗教大復興。

敢說敢罵的宋博士

        那是一個世界性的兵荒馬亂的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戰又爆發了,在中國主要是抗日戰爭。1931年的九一八,1932年的一二八,1937年的七七和八一三,還有1941年的珍珠港襲擊和太平洋戰爭,真是戰事不斷。

        與此同時,中國的大復興也進行得轟轟烈烈,許多全國知名的領袖人物四出佈道和奮興。在上海,我聆聽過宋尚節、趙世光、倪柝聲、賈玉銘、王明道、周志禹、竺規身、錢團運等許多傳道人的講道,印象最深刻的是宋尚節和趙世光。人們一般稱呼宋尚節為奮興家,趙世光為佈道家。

        1931年我十一歲時,蒙恩得救,在西藏路慕爾堂見到了宋尚節。

        當時沒有人稱宋尚節為牧師,大家稱他宋博士。我原以為他是神學博士,後來知道他是留學美國的化學博士。為了實現十八歲赴美留學時定意終身事奉主作傳道的願望,1927年畢業回國經太平洋時,竟把化學博士文憑和一切榮譽獎章、獎狀拋進大洋。

        他回到故鄉福建省興化不久,即在全國四出佈道。根據宋博士著述的《我的見證》(註),1930到1940年的十年中,他多次在上海佈道、奮興、培靈,其中提 到1931年6月在慕爾堂開靈修會八天。慕爾堂是上海最大的教堂,當時聽眾擠得水泄不通,過道裡都站滿了人。我被擠在人堆裡。那熱火朝天的場面,至今歷歷 在目。其實我聽他講道是聽不大懂的,因為他說的是福建土話,絕大多數聽眾都聽不懂,每次有人翻譯。他穿著十分樸素,長布大褂,頭髮蓬蓬鬆鬆的,一點看不出 是一位留洋的博士。他講道常常像演戲,在臺上跳來跳去,做手勢。因為他的土話別人聽不懂,有時連翻譯都聽不懂或理解錯,他就急了,想各種辦法形像化。

        他講些甚麼呢?我聽到他常在責備人,而且責備的往往是教會裡的領袖人物或牧師。他聲嘶力竭地指出他們的種種錯誤或罪惡,呼籲他們必需認罪悔改。那樣重視教會領袖人物的靈命和道德品質,敢說敢罵,毫不留情,我記得的只有這位宋尚節博士。

         後來我看了他著述的《我的見證》,知道他對傳道人的要求。這裡用他自己的話略提幾項:“今日教會的中西領袖,自己沒有生命不要說他,根本不信聖經,妄信人格 化基督,對人宣傳社會福音”;“傳道人必需先受靈洗得了生命才去作工”;他說神要他“起來!去奮興全國不冷不熱的教會,免得耶穌再來的時候被撇下。快傳報 主必快來的消息”。

樸實謙和的品德

         宋尚節對自己在靈命上的嚴格要求使我感動。他于1901年出生在福建農村一個貧苦家庭,父親是美以美會直轄下的一位虔誠宣教士。他九歲親見故鄉興化空前未有的大奮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十二歲開始他就幫父親做二三千信徒的牧師(人們叫他 “小牧師”),此後,一直殷勤傳道服事。他追憶時稱自己為沒有生命的糊塗熱心,用傳道來抬高自己。

         1919年他赴美留學半工半讀。在1927年的一個晚上,他痛哭流涕,把一生所犯大大小小的罪認清,徹底悔改,二十六歲時才清楚得到重生經歷。

         我深受感動的是,他竟勇敢地將二十六歲前那麼漫長的基督徒生活和工作否定。他嚮往的是真實的新生命,得到後才有平安喜樂。他這種苦苦追求,得到了神的悅納,神使用他成了那時代的奮興家。

        在他重生之夜,神要他英文名字改稱為“John”(約翰),做主二次再來前的施洗約翰一樣的先鋒。他重生後因生命起了極大變化,喜樂洋溢于言行,竟被協和神 學院診斷為精神病,被迫住精神病院一百九十三日。在那裡他學會了順服,專心重讀聖經許多遍,他稱那瘋人院是他的神學院。最終查明無精神病離院回國。

        我因為偶然的機會去過宋博士的家。那時我開始念醫科,我的一位同學約我去宋博士家,說是可以搭車去聽宋博士講道。我們在宋家吃大鍋飯菜,自己取食。當時許多傳道人是“靠信心”生活,不一定有薪金,但還盡力招待客人。

        飯後我們搭乘接宋博士的汽車去他講道的地方。一路上他不言不語,也許怕他的福建話別人不懂。我深深被他感動,他平時極其樸實謙和的人品以及在講臺上火燒火燎的大聲疾呼,表現出一位忠心主僕嫉惡如仇、不怕權威、不計較個人得失、抗拒罪惡、維護教會純潔性的赤誠。

        宋博士後因患肛管結核病,經過多次手術,痛苦不堪忍受,聽說後來竟然只好跪著講道。1940年1月,在十多年不停地在全國以及南洋群島、東南亞各國的宣道、 奮興、培靈工作後,他病倒了,返上海臥病。最後因為上海浸信會懷恩堂落成,堅請他帶領復興佈道大會,他抱病站著講了一次,以後繼續坐著講。

        後來他病勢越來越重,終于1944年被主接去,那時才四十多歲。王明道先生在北京為他主持大殮禮拜和葬禮。

 

 

u=3131371065,4057112663&fm=24&gp=0呼喚又呼喚的趙世光

 

 

       關于趙世光牧師,我只能追憶他早年傳道的情況,因為我從1931年十一歲時開始,“追隨”了他十多年,進醫學院住讀後,就很少去他主持的教會了。他于1908年出生于上海, 1926年高中畢業後,不顧母親反對,去宣道會守真堂所設的聖經學校就讀。

        守真堂原是美國宣道會老伍牧師主持,他已年邁。北四川路的那個守真堂很大,可容納五百人,但當時會眾僅十多個。1928年兩位伍小姐請趙世光去主持,他還不 是牧師,但是正式蒙召,那時才二十三歲。1932年他接受按手禮任牧師,我也在那年受浸禮。以後會眾越來越多,聽說是藉禱告振興的。我親眼看到一位鍾保羅 弟兄,他有禱告恩賜。

        我看到的趙牧師一直穿很樸素的布長衫,直到有一年他首次去南洋佈道,帶回來許多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分贈我們。其中有 他穿著雪白的西服,坐在闊氣人家客廳的沙發上,令我這小孩子大為驚奇。後來知道他是去南洋佈道並代表教會接受捐贈的。回來後他還是很樸素,不穿西服,穿布長衫。

        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初,是兵荒馬亂的抗戰時期,教會和上海市民一樣,常常要遷移避難。北四川路是日本人的大本營,守真堂也要逃離。 1937到1938年左右,曾借用南京路鬧市中心的大新公司(後第一百貨公司)頂樓聚會。1942年又租用愛文義路王家沙花園34 號內一所學校的教室。晚上在屋旁空地上,拉起電線,安裝電燈照明,趙牧師佈道,我們年輕人就做準備工作、唱詩。

        趙牧師是一位真正的佈道人,他總不失時機地佈道。主日講道主題經常是呼喚人認罪悔改,接受耶穌基督十架流血的救贖大恩。每次講完,總要大家低頭,他在臺上一次一次呼喚,等待又等待,然後為舉手的人禱告。在經常性的主日崇拜,有那麼多的佈道,這在其他教會,好像很少看到。

        1942年8月左右,開始借用南京西路協進女中大禮堂,這時已改名靈糧堂了。靈糧堂這名稱是1942年6月一個晚上,在王家沙花園那塊空地上,大家商量決定的。我 們年輕人中有位大哥哥谷賢民,在滬江大學念書,他是唱詩班指揮,也是趙牧師的義務助手。他倡議辦《靈糧月刊》,1943年3月創刊號發行。

        我來北美後,發現許多城市都有靈糧堂,而且是“基督教靈糧世界佈道會”的一部份。我這才体會到他佈道影響力的深遠。

流淚嘆息的禱告

        趙牧師講道,聲音洪亮,目光炯炯有神。講詞從不冗長、囉唆和枯燥。而是富有感情,很有感染力。他領聖餐禱告時我偷偷看臺上,見他一面禱告,一面流淚歎息。我那時不明白他為甚麼要哭,因為我還不認識主為我們的罪釘十字架的愛是何等長闊高深。

        趙牧師佈道和講道時的一個很重要部分是唱詩,他總是自己領唱和教唱。除天賦的好嗓子和豐富的感染力外,還能很準確地掌握曲調和節奏,他教的許多短歌,後來彙編成《靈糧詩歌》。直到如今,每當我唱聖詩時,都會想到很多是趙牧師教的。

        我們年輕人還常常參加趙牧師帶領的其它佈道工作。一是街頭佈道。我跟著他和其他年長的弟兄姐妹,帶著許多佈道單張,坐著“福音車”(小巴士),隨時隨地停下 來,在街頭和十字路口唱詩佈道。二是去難民收容所。我們站在草席鋪的鋪位旁,向面帶菜色、無家可歸的同胞傳福音。三是去醫院佈道。我最記得在山東路仁濟醫 院病房裡唱詩佈道。

        趙牧師十分重視以年輕人為主体的唱詩班和查經班。那時牧師和傳道只有他一個人,查經都是他一個人講。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講《希伯來書》。趙牧師對我們年輕人常講“奉獻”,並要我們表示決心。

        以後在我們這批年輕人中,即有人奉獻做了專職傳道人。如在武漢的谷賢民、在寧波的韓開泰(後改名見初,現在加拿大溫哥華)、林祝三、董憶潮和丁梅侶夫婦等。 董憶潮後改名提多,他放棄銀行工作,在廣州和北京香山恩典院等地事奉。被捕後在青海勞改十九年。1986年來美定居後,無名無酬忠心事奉,至1999年安息主懷。

        董提多、林祝三、韓見初和我都是在聖公會辦的聖約翰大學念書。雖是教會學校,但很少聽到十架救恩和重生得救的道理。我們是在趙牧師那裡接受了十架救贖的真理,而沒有受到“社會福音派”的影響。

        我們沒有參加聖約翰大學的任何團契,而是參加了一個在校園而不屬于約大的基督徒學生團契“Redeemed Group”(意思是“被救贖的一群人”。有關此團契的詳情,請見《舉目》第3期〈猶見青松在〉)。這名稱,旗幟鮮明地突出救贖的真理。團契的主要活動之 一,是帶領未信主的同學信主,如講解聖經和做見證。個人靈命也得到長進。

        這團契沒有牧師領導,也不屬于任何教會。但趙牧師實在是我們最早的領路人,以聖經的教導,給在少年時期的我們打下信仰的基礎。對我來說,在無神論國家生活工作大半輩子,而能持守最初的信仰,也是因為此。他是我永遠忘不了的敬愛的牧者。

註:此書亦是宋尚節博士的自傳(未完成)。王敏學女士編記,1933年9月出版。1962年香港晨星書屋再版並附“宋尚節年譜”。(1982年8月四版)

作者來自上海,現定居加拿大多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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