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上的三磕頭

陸揚烈

本文原刊於《舉目》第4期

u=3043548075,183561911&fm=24&gp=0誰行磕頭禮

       公墓大禮堂正進行金保羅牧師遺体告別儀式。

在緩緩行進的隊列中,有一個中年男子帶著一對穿海藍色校服,年約十四、五歲的雙胞胎女兒。當他們來到金牧師遺体前,突然一起雙膝跪下,恭恭敬敬連磕三個頭。

        在場所有的人都驚奇。基督徒沒有磕頭禮,他們是誰?

        儀式結束,在自由發言時,中年男子走到高掛的十字架下,向大家深深鞠躬。

       “我叫茅維敏。今天早晨,有位顧客來買牛奶,我偶然在她那裡,看到貴教會上週的週訊,才知道金保羅牧師原來也在墨爾本啊!”他臉上現出了一絲驚喜,但瞬間就變成悲憾,“可是,金牧師已仙逝了!我立即把店門關好,開車把女兒從學校接出,直接趕來這裡。”

        他接下來說的話,更使大家驚詫了。

       “我父親茅二耿,十七年前臨終時,拉住我的手說了他的遺願。他要我,繼續尋找金保羅牧師,找到後,代他陪禮請罪,再感謝金牧師的救命大恩。父親說,如果金牧師不幸已仙逝,就帶領全家到金牧師墓地,代他磕三個頭……”

        接下來,茅維敏講述了因果緣由:

二梗子隊長

        抗日戰爭期間,茅家全家原有老小三代八口,卻被日寇“三光政策”殺得只剩十五歲的茅二耿一個。他立志要報這血海深仇,投奔了共產黨八路軍。他作戰勇敢,多次負重傷。五十年代轉到公安部門,當一個勞改(即“勞動改造”)煤窯的隊長。

        茅二耿文化水準低,性格耿烈,民族仇恨,階級仇恨極深。對涉及這兩方面罪行的犯人,他管教手段非常嚴厲,被人背地稱“二梗子隊長”。

        金保羅牧師因傳福音被判刑,送來勞動改造。

        茅二耿看到這個犯人的罪狀是:裡通美帝國主義,利用宗教毒害人民。

        “哼!原來是條披宗教外衣的狼!帝國主義走狗!”茅二耿火冒三丈。他認為,這種罪犯比為錢財殺人放火的罪犯,更可怕更陰險,危害也更大。

        茅隊長強壓心頭怒火,拍拍面前的犯人檔案,問:“392號,你認罪嗎?”犯人沒有姓名,只有個號碼。

        “我有罪。”金保羅真誠地說。

       “說說看。”茅二耿心裡稍稍滿意一點,“扼要說說你的主要的罪行。”

       “我心裡還有怨恨。還不能完全寬恕那些誣陷我的人。”金牧師左手按在胸脯上,祈禱似地說,“恩主被釘在十字架上,對釘他的劊子手也寬恕了。我一定也要寬恕……”

        茅二耿聽懂了。他狂怒地蹦跳起來,厲聲吼叫:“你!你還在放毒!你膽敢在我這裡也放毒!你,你……”

        在這裡,一切都由他這“二梗子隊長”說了算,他把外表瘦弱內心“頑固不化”的392號犯人,列為全隊最危險的重犯。為了把他改造過來,將全隊最重最苦最髒的活,都壓在他身上。每次訓話,392號必是重點。在肉体上、在精神上,都嚴厲地對待他。

        “我就不信不能把你改造過來!”茅二耿在心裡說。

救出鬼門關

        茅二耿也實在是個忠誠的共產黨員。他很少顧及自己家人,全身心撲在煤窯的產量和犯人的管教上。他怕犯人偷懶,所以經常親自下到地下的作業現場監工。

        這種用土設備造起來的煤窯,又陳舊又缺乏應有的維修,事故經常發生。虱多不癢,茅隊長對事故也不在乎。終於有一天,礦井發生瓦斯大爆炸。

        茅隊長正好在作業現場。他負了重傷,被幾具屍体壓住,動彈不得。

        金保羅萬幸只傷皮肉,他正要跑,忽然聽到身旁腳邊有人呼叫:“救……救我……”一隻手臂從屍体堆裡伸出來擺動著。

        金保羅抓住這手臂,用力往外拉。原來是茅隊長!

        金保羅稍一猶豫,立即推開壓住茅二耿的屍体,將他艱難地背出礦井。

        兩個多月後,從鬼門關逃出的茅二耿出院。他早已清楚,救他命的卻是他認為最不可能救他的392號,金保羅牧師!

看懂他的心

        開始,這二梗子還不敢相信。這怎麼可能呢?怎麼會呢?我死掉,對他不是最有利嗎?在那種生死關頭,誰能保証再一次的爆炸不會發生?哪個已負傷的人,逃命還來不及,還顧得上救別人?而他,金保羅,是怎麼啦?他,究竟是怎麼一個人?

        茅二耿在病床上苦苦思索。他最終回想起金保羅和自己的最初的那次談話。“恩主被釘在十字架上,對釘他的人也寬恕了。我一定也要寬恕……”

        茅二耿終於看懂這位基督徒的心。

        茅二耿茅塞頓開,他發現自己這個自以為苦大仇深,以改造犯人、改造世界為己任的共產黨員,在這位連姓名也不准存在的基督徒前面,實在蒼白無能渺小可悲!

        出院的茅二耿急於見金保羅,不僅是為了感謝金保羅牧師的救命大恩,更要誠誠懇懇對他說:“金保羅牧師,你是對的,我是錯的!”還要向上級寫報告:金保羅是好人,他沒有罪。

        可是煤窯已不存在。活著的犯人,不知分散到哪些勞改場去了。茅二耿自己也被分配到很遠的一個縣城做民政工作。他怎麼也打聽不到金保羅牧師的下落……

能否再相見

        遺体告別儀式結束。

        大家陪送靈柩去墓地。墓地草坪如茵,綠樹遍地。

        安葬儀式開始。由十多個中學生(是教友和慕道友的子女)臨時組成的小樂隊,排列在主持牧師身旁。茅維敏的兩個女兒也在內,一個拿著小提琴,一個握隻長笛。

        主持牧師做完安息祈禱,小樂隊奏起讚美詩《再相逢》,大家唱:

         願主同在直到再相會,

         愛的旌旗常牽引你,

         死的冷波不能傷你,

         再相會,再相會,

         願主同在直到再相會。

         這是茅維敏第一次聽到這支歌。他跟著哼,很快就跟著唱出聲。他的眼眶盈滿淚水,他在心裡祈願:“爸爸,願你見到金牧師!”

本文是根據真人真事寫成。作者來自上海,為專業編劇作家,現住澳洲墨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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