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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者,被守望(小剛)2017.09.20

 

小剛

本文原刊于《舉目》83期和官網2017.09.20

 

當你蒙上帝呼召,成了牧者,不管你自己是否意識到,你就是一個守望者了。這就如同你有了孩子,不管你是否接受,你已經為人父母了。

午夜電話鈴

96年初,教會的福音團契在我家開始,我們歡迎任何人來參加。有一天,洛杉磯山谷大道指壓店的老闆韓某,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來到了我家。他說他身上有槍,我不知是真是假,心想既然他來了,我就壯膽向他傳福音。他在我家整整呆了12個小時,決志之後才離開。

過了沒幾天,他帶了一個女子來團契聚會。我感覺他們關係“不對”,當晚藉著上帝的話語,我囑咐大家,上帝的兒女要聖潔,不能淫亂。第二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與韓某同行的女子打來的。她吞吞吐吐,我問是不是韓某欺負了她,她說是的。我和太太立刻趕去,我鼓勵她趕快離開韓某,若被威脅,就說是我要她離開的。

這天半夜,我被電話鈴驚醒,電話裡傳出韓某低沉的聲音。“我想告訴你,我對她有感情!”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只覺一個黑乎乎的槍口正抵著我的腦門。我想到彼得的呼求,“耶穌,救我!”不知哪來的勇氣,我不再懼怕。“我沒有心思半夜與你討論男女感情的問題,但我要告訴你,基督徒不能淫亂。”談了整整40分鐘,這過程真是一場屬靈爭戰!最後韓某在電話裡接受了我的禱告。

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韓某。我想,如果那次我被黑暗的權勢給嚇住了,我就很難有勇氣再來帶領這個初創的福音團契了。

屬靈爭戰,守望者的孤獨

在拓荒的年日裡,上帝把我的目光,從聚焦於表面的教會事工運轉,逐漸引向關注背後的屬靈爭戰,我才在一切人為的、環境的難處背後,看到那惡者骨碌碌的眼睛。

魔鬼在教會無孔不入,它實在太詭詐了,專門“盯”著弟兄姐妹的難處——他們最擔心失去的、最盼望得到的,都是魔鬼容易攻擊之處。只要心稍微迷糊一下,還未上陣,就被打倒了。

有一陣,初創的教會出現了分裂,我曾看重的幾位同工離開了。在這裡,他們曾聽到福音,受洗,開始學習事奉。面對他們的離開,多少次我安慰自己:“讓他們走吧,這其中有上帝的美意”,但這樣的安慰沒用,仍挪不去我心中那份傷痛。

教會同工中,有做直銷生意的,做生意只要合法,上帝也不禁止,問題是聖殿裡不允許進行以盈利為目的的商業活動,被傳道人禁止,有人便離開了;有人覺得自己的事業蒙上帝大大祝福,但來到教會卻不被傳道人祝福,也離開了;那年頭,弟兄姐妹中“身份”有難處的人很多,但我們不能為一張綠卡,摻水造假,出賣信仰,有人覺得這是見死不救,做法太絕對,也走開了……

記得那段日子,我的心一直在爭戰中,胸中奔突的情感如果用曲線畫下來,定會出現許多尖齒狀。有些話我真的只敢和上帝說,我下定決心,要是教會不能分別為聖,那甘脆換成“俱樂部”或“同鄉會”的招牌得了!

有一天,上帝藉著《以西結書》向我說話,祂囑咐我作守望者,祂的話沉重而又嚴厲:“倘若守望的人見刀劍臨到,不吹角,以致民不受警戒,刀劍來殺了他們中間的一個人,他雖然死在罪孽之中,我卻要向守望的人討他喪命的罪”(《結》33:6)。

 

 

弟兄,我們同為守望者

98年11月的某個午夜,在我爭戰倍感孤獨時,我親愛的弟兄同蘇給我傳真過來一首詩,那詩足足寫滿了5張紙。同蘇的字寫得很大,每個字都好像在跳躍、在吶喊,而且有的字竟是模糊的,那一定是我弟兄的淚水滴在了上面。

黑夜,無邊的黑夜,

寒露浸透單薄的衣衫,

霜風刺進骨髓的深處,

孤獨的守望者還堅立望台。

 

我親愛的弟兄啊!

我與你肢體相連,

打在你身上的霜風,

也切進了我的肌膚,

你轆轆的飢腸,

竟在我的腹中聲聲鳴響。

 

我真願乘星光下的長風

——來到你的身旁。

我願化為一件披風,

我願變成一根拐杖,

我願點燃一堆篝火,

我願送去一碗滾燙的麵湯。

 

但是,但是我卻不能前往,

因為我也有我的城池,

因為我也有我的號角,

因為我也被耶和華選中,

與你一樣孤立在我的望台。

 

我只有在神的面前跪下,

禱告耶和華讓天使把你環繞。

 

我們能孤立望台卻堅守下來,

那原本不是我們自己的力量使然。

如果不是曾經孤立的神

——住在我們的裡面,

我們又怎能孤立得下去?

 

我將囊中那塊小小的乾餅掰開一半,

讓飛過的孤鴻捎到你的面前,

世界會對著小小的乾餅發笑,

我們卻從中品出神無限的恩典!

 

後來沒過多久,同蘇夫婦的教會正好有人來我們教會,我就做了一個芝麻大餅,切了一半,捎給了他們。

守望者,被你守望

守望者是需要被守望的。聖經說,“根基若毀壞,義人還能作什麼呢?”(《詩》11:3)還記得那次芝加哥海外基督徒跨世紀禱告會前夕,我患流感病倒了。高燒中我昏昏沉沉,無數遍想到的都是自己在服事中,所得的安慰和人的喜歡。我因內心驕傲被上帝重重管教,最後燒雖退了,但一翻身卻把腰給折了,痛得幾天都站不起來。

後來我被送去推拿診所,醫生是我要好的弟兄。他問及我病痛的起因,我說著說著,突然被聖靈充滿,念及這些年上帝給我的恩典,想到自己的敗壞,竟然哭得無法停下來,讓我的弟兄好不尷尬。

我知道上帝聽了禱告,讓我的肉身和心靈霎時都得著了醫治。我也知道祂是因祂榮耀的名之緣故,在幫助我走義路,不讓我滑向死亡線。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在每一個道德選擇上,我都有一種感覺,好像自己與耶穌一塊走在獨木橋上。耶穌從那頭走來,我從這頭走去。我只有一個選擇,或撲進耶穌的懷抱,或咬咬牙跳下去。

作為一個牧師,我和眾弟兄姐妹一樣,面對各種的試探,有時也許試探還更多。面對試探,我的經驗是,凡耶穌在我身旁,我不好意思做的,我就不做;凡耶穌在我身旁,我不好意思說的,我就不說;凡耶穌在我身旁,我不好意思看的,我就不看。當我守住本分,聖靈總會及時地設立“火牆”來保護我免受傷害。

是的,若不是耶和華看守城池,看守的人是枉然儆醒!大衛曾在默想中這樣說,“除了耶和華,誰是上帝呢?除了我們的上帝,誰是磐石呢?惟有那以力量束我的腰,使我行為完全的,他是上帝。”(《詩》18:31~32)我也要像大衛一樣對上帝說:“惟有你以力量束我的腰,使我行為完全,要不我早就敗壞了,哪裡還等得到今天!”

 

 

做別人的約拿單

服事是需要被遮蓋的,這種遮蓋,就如同瓦片需要彼此相連,彼此重疊,才能遮風擋雨。挪亞是一個義人,但仍有疏忽之時。當別人的生命出現破口時,你是像閃和雅弗,將衣服搭在父親的肩上,倒退著進去,為父親遮蓋住羞恥?還是像含看到父親的赤身,帶著自義到處張揚。

我明顯看到,這個時代大衛缺少的原因,不是別的,是缺少了約拿單,你我願意做別人的約拿單,成為別人的守望和祝福嗎?

轉眼,事奉主20多年過去了,我之所以還沒有陣亡,(見拙文《舉目》71期《我還沒有“陣亡”》)其中還有一個緣故,就是在難處時,我被弟兄們遮蓋。

記得我兒子在年少時,一度非常悖逆,我和我的服事都因此受到攻擊,那時,好多牧師、同工和我一同俯伏下跪,流淚呼求上帝的憐憫和幫助,他們的禱告,成為我在難處時的遮蓋和安慰。

在服事中,弟兄們和睦同居,能在一起笑是容易的,但若能在一起哭就更好了。我多麼盼望,教會能有使徒性的團隊,不只是恩賜配搭,而是生死相交、肢體相依,就像保羅和他的同工們一樣。

去年下半年,我在教會連續傳講屬靈爭戰的信息,幾位靈裡敏感的弟兄姐妹就來告訴我,他們已經自覺地開始在會堂的四圍為我守望禱告,甚願我能放膽傳講上帝的道。看到弟兄姐妹生命成熟起來,不再叫人小看年輕,我的心為之大得安慰,不住地感謝我的上帝。

牧者理當是一個守望者,然而,守望者也是需要被守望的!

 

作者現居美國,為印城華人教會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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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中的安慰(小剛)2017.05.31

 

小剛

本文原刊于《舉目》82期和官網2017.05.31

 

 

牧師常常是孤獨的——雖然每一天,他都面對上帝和自己牧養的眾多弟兄姐妹。有人說過,如果你還沒有摩西一個人從山上下來的經歷,你就不能稱為教會領袖。

 

連名字都受非議

 

記得剛出來服事就嚐到了孤獨的滋味。20多年前,我一邊讀神學,一邊在台語教會學習事奉。想不到教會摻雜進了“政治”,隨著大陸人越來越多,傳道人擔心“華語堂”有一天變成了“國語堂”。

我們帶領的小組“華夏”,連這名字都受到了非議。那一天,傳道人拿著一隻雞,來探訪我們,講他的苦衷。他擔心自己屆時按牧都會成為問題,勸我們將華夏小組打散……

我對妻子梅影說,你孤身走過墳場,會不會害怕?但如果你抱著嬰兒,你還敢害怕嗎?我們就是那懷抱嬰孩的母親!

說是不敢害怕,只是每月的神學生津貼不會再有了。

華夏小組繼續在我們小小的公寓裡聚會。教會的長老責備我們這是分裂教會。我不知如何解釋,委屈得當場哭了起來。我找自己的學長訴苦。我的學長是牧師,他在電話裡帶領我讀保羅的話:“人應當以我們為基督的執事,為上帝奧祕事的管家。所求於管家的,是要他有忠心。我被你們論斷,或被別人論斷,我都以為極小的事;連我自己也不論斷自己。我雖不覺得自己有錯,卻也不能因此得以稱義;但判斷我的乃是主。所以,時候未到,什麼都不要論斷,只等主來,祂要照出暗中的隱情,顯明人心的意念。那時,各人要從上帝那裡得着稱讚。”(《林前》4:1-5)

那晚我握著電話,跪在地上向上帝悔改,羞愧得臉紅到了脖子根。至今記憶猶新。

誰能想到,華夏教會後來就在我們的家裡建立了。當初那位批評我的長老,成為了我們個人經濟上的支持者。還有一天,我突然收到台語教會的信,裡面有一張4位數的支票,是他們對我們新生教會的支持。

那年的母親節,我們帶教會的一位老姐妹去餐館吃飯。台語教會的主任牧師,剛好也在餐館。我有一點像犯錯的學生,見了老師就想躲得遠遠的。哪裡知道,牧師用完餐,謙和地前來告訴我這個年幼的傳道,說飯錢連同小費,已經替我付了。

想起剛剛出來傳道,伴著淚水和汗水的孤單,以及最終從上帝那裡得著安慰的日子,至今我都不明白那背後到底發生過什麼。上帝的作為,實在令我震驚、感恩!

激動得差點淚崩

 

我看到所有蒙上帝呼召的人都是孤獨的。亞伯拉罕與自己的兄弟和家族告別,向迦南前行的時候,是孤獨的;大衛從年少時被上帝膏立,到最後再次被膏作以色列和猶大的王,差不多相隔20年,他常是孤獨的。保羅在大馬色路上蒙召誰都沒看見,他的權柄一直受到挑戰,一開始時連使徒們都不接納他,他在傳道的路上是孤獨的。

保羅在寫給哥林多教會的書信中,為自己的職分辯護,講到外有爭戰、內有懼怕,講到有人說他“氣貌不揚,言語粗俗”。字裡行間,你不難感受到保羅內心的孤獨。然而,在書信中,保羅用得最多的詞恰恰是“安慰”。《哥林多後書》1章4-5節:“我們在一切患難中,祂就安慰我們,叫我們能用上帝所賜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樣患難的人。我們既多受基督的苦楚,就靠基督多得安慰……”

多少次暗暗為保羅抱不平——要是保羅不用自己織帳篷,他可以開拓更多的教會!然而想想保羅蒙召之後,無論在哥林多的1年6個月,還是在耶路撒冷被囚、受審、受死亡威脅,復活的主耶穌一直與他同在,每一步都有奇妙的、清楚的帶領,他有多幸福!

聖經記載:“當夜,主站在保羅旁邊,說:‘放心吧!你怎樣在耶路撒冷為我作見證,也必怎樣在羅馬為我作見證’。”(《徒》23:11)原來這一切連同苦難、危險,都是耶穌允准的。還有什麼比耶穌的這一番話更顯寶貴、更令保羅得安慰的呢?

從我領受“傳道”職分的第一天起,我的生命就承接了一個沉重的託付。聖靈藉著聖經對我說:“倘若守望的人見刀劍臨到,不吹角,以致民不受警戒,刀劍來殺了他們中間的一個人,他雖然死在罪孽之中,我卻要向守望的人討他喪命的罪。人子啊,我照樣立你作以色列家守望的人。所以你要聽我口中的話,替我警戒他們。”(《結》33:6-7)

記得那年頭最攪擾教會、最令我揪心且憤怒的,一是傳銷,把生意關係帶進教會,二是作假受洗,申請宗教庇護、騙取身份。當年我教會中有人想在身份上作假,我沒有商量的餘地,他恨死我了。

10多年後,我去南加州帶領特會,他卻和原來教會的弟兄們,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來見我。他已是教會的核心同工了。我對他說,上帝曾責備我,當年我對你的處境少了一點憐憫。誰知他說:“牧師,你沒有錯!……我太太那時在國內生大病,你和師母還寄錢給她。這次她特地囑咐我,要我把你們這幾天的飯食都包下來。”我和太太激動得差點淚崩。

我知道自己是蒙召的守望者,是看到刀劍來就要起來吹號的人,是要帶領大家起來爭戰、堵擋破口、重修牆垣的人。或許就因為這個託付,我較多地領受了上帝公義的屬性。聖靈感動我講的道,常常都比較重。

在外帶領特會,有人對我說:牧師,我很喜歡聽你講的道。我笑著對他說:不見得吧!如果我每個禮拜都這樣講道,你還會喜歡我嗎?真的,有時最流暢、最被聖靈充滿的道,卻不是在自己教會講出來的,這是我心中的一個痛,令我想到先知在自己家鄉總不那麼受歡迎。

眼前一片“沼澤”時

 

兩年前,我回到了當初的母會擔任牧師。教會因多年的紛爭,兩任牧師相繼離開,長老亦引咎辭職。眼前一片“沼澤”,我能否在其中走出一條安全的路來?“悔改——更新與上帝的關係、改變屬靈的生態環境——結出討上帝喜悅的果子”,就成為我們教會這兩年講台信息的主旋律。

每一篇道,都強調人在上帝面前的悔改;每一篇道,都強調將聖經的真理應用到生活中去。上帝的話、上帝的靈,漸漸入了人的心,教會屬靈的空氣開始變得清新了。如今可以越來越多地聽到悔改、看到激動、摸到生命。來教會的人越來越多,大堂的座位快滿了,百多個停泊車位已經不夠了。

記得那次我例舉了教會生活中的20個現象,呼召大家起來悔改,重拾起初的愛。

“非常看重別人(特別是老闆)對自己能力的評估。然而對教會的服事,和在服事中要負的責任,常常‘謙和’地推諉。”

“平日花在社交網絡和娛樂視頻上的時間,遠比花在教會及靈修上的多。”

“有空才聚會,有趣才事奉,有多才奉獻。但大部分時候都覺得,沒空、沒趣、沒多。”

“把教會當作旅館、飯店,而不是家。甚少想到自己帶給教會和弟兄姐妹的應該是什麼。”

“談到教會和弟兄姐妹,總帶著一絲譏誚的口吻,很少有出自內心的感恩和讚賞。”

“大罪不犯,小罪不斷,雖認自己的軟弱,但卻不願依靠聖靈治死老我,繼續躺臥在軟弱之中。”等等。

出乎意料,弟兄姐妹給予了積極的回應。有人當眾告訴我,他不只這20條。30條也有。

那一天,我真的有點受寵若驚。我多少開始體認保羅的心——保羅說他的喜樂,他的冠冕,甚至他的死活,不是別的,乃是他所牧養的弟兄姐妹能靠主站立。“我們的盼望和喜樂,並所誇的冠冕是什麼呢?豈不是我們主耶穌來的時候、你們在祂面前站立得住嗎?因為你們就是我們的榮耀,我們的喜樂。”(《帖前》2:19-20)“所以,弟兄們,我們在一切困苦患難之中,因着你們的信心就得了安慰。你們若靠主站立得穩,我們就活了。”(《帖前》3:7-8)

20多年了,蒙召開荒、植堂、牧養教會,被上帝帶到東又帶到西。有的地方讓我憂傷,有的地方讓我喜歡;有的地方讓我痛心,有的地方讓我留戀;有的地方讓我遺憾,有的地方讓我嚮往。

有人問我:哪個地方是你最喜歡的?我第一想到的,不會是氣候和房價,而是那些地方的弟兄姐妹的臉龐。哪怕只是一個笑臉、一個問候、一個擁抱時肩頭的輕拍,都是永遠的、不會褪色的。

牧師的孤獨是命定的,牧師是需要安慰的。

 

作者是美國印城華人教會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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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單:浪漫而哀傷

本文原刊於《舉目》76期。

文/董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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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我在教會的停車場遇到幾個圍成一圈抽煙的高中生,都是剛從中國來到美國的。

看到我,他們有點尷尬,或是把煙頭往身後藏,或是裝作沒看到我。我朝他們走過去,試著和他們聊天。漸漸地,他們沒那麼緊張了……

於是我問其中一個人:“什麼時後開始抽的啊?”“從小唄,10歲就開始了。”

我又問:“怎麼那麼早?為什麼抽啊?”另一個笑著回答.:“哥抽的不是菸,是寂寞!”大家都笑了。

還有一次,我在神學院巧遇一個朋友,他在教會參與了青年人事工。我好奇地問他,在牧養這些青年的過程中,什麼問題是最需要處理的?他毫不考慮地回答:“孤單!”停了一下,他接著說:“他們都很孤單。有時來教會參加服事,也是為了逃避孤單。”

我不禁開始思考:孤單是什麼?在美國的中國青年人到底有多孤單?教會中的青年人,比教會外的青年人好些嗎?教會應該怎麼做?有哪些挑戰和機會?

一、一個研究

2013年,一個由中國70末、80後和90後組成的研究團隊,深入中國6個城市做研究,撰寫了一篇報導,探討在同一個宏觀環境長大下的中國90後有哪些特性。

這篇名為《90後青年——大時代裡的小世界》的報導寫道:“孤獨是90後提及最大的話題”,“90後害怕孤獨。但很多時候,90後也享受孤獨”(註1)。原因是,一方面,這一代的中國青年人希望得到關注和回應,期待得到鼓勵和陪伴,也嚮往真誠的人際關係。另一方面,要經營真誠的人際關係代價往往太高,與人相處又需要面對別人的評價,且人際關係常常牽扯太多的利益糾葛,因此許多人選擇了退縮和放棄。

孤單,對當代中國青年人來講,真是一個又浪漫,又哀傷的字眼。

歸根究底,什麼是孤單?心理學家Letitia Peplau和Daniel Perlman,在彙整許多學者對孤單的定義後,總結為:“孤單”是“一種出於人際關係的缺失而造成的令人痛苦的主觀經驗”(註2)。

根據這個定義,孤單的本質是一種主觀經驗;根本原因,是人際關係的缺失。孤單的結果,是不愉快,甚至讓人感到痛苦。孤單是個人對自己人際關係質量的好壞、數量的多少的主觀感受。

在這樣的脈絡下,社會心理學家Daniel Russell,設計了一套測試題目,叫做“UCLA孤獨量表”(Revised UCLA Loneliness Scale-Version 3,註3),用20個問題來評估一個人的主觀孤單感,現已被學術界廣泛採用(具体可按照上述中、英文名上網搜索)。

在美國的中國青年人到底有多孤單?他們真的比其他族群更為孤單嗎?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展開了一個小型研究,試著瞭解在北美教會中,中國青年人(18-30歲)到底有多孤單?又有哪些變數顯著影響他們的主觀孤單感?

研究結果得出後,有些符合我的預測,有些卻出乎我的意料。

1. 程度相同

首先,研究結果顯示,居住在北美的中國青年人,和留在中國的中國青年人相比,孤單程度相同。也就是說,是一樣的孤單,或是一樣的不孤單。

通常人們認為,從中國移居到北美的青年人會比較孤單,因為移民使人脫離過去的人際關係網,離開故國的家人和朋友,來到異文化社會。然而本研究結果顯示,生活在美國社會,並沒有讓他們更加孤單,也沒有讓他們更加不孤單。

如何解釋這個結果呢?我認為,由於UCLA孤獨量表所測量的,是人的主觀感受。而人的主觀感受,是受到其成長經驗和心理狀態影響的。

因此,一個可能的原因是,當代中國社會深刻地影響和塑造了今天的中國青年人,不論這群人居住在中國,還是移居到美國,主觀上都感受到相同程度的孤單。

要探究這孤單感的來源,需要更深入地分析當代中國社會對這個族群的影響。

2. 比美國人孤單

第二,在美國的中國青年人,明顯地比同年齡的美國青年人孤單。

這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現象。美國文化強調個人主義,而中國文化強調家族和群體。然而本研究顯示,生長在強調家族和群體社會中的中國青年,竟比生長在個人主義社會中的美國青年更加孤單。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認為,正因為中國文化強調家族與群體,因此中國青年人對群體的期待較高。期待高,也容易失望。當中國青年對群體的期待無法在現實生活中得到滿足時,就產生了失望和挫折,進而感到孤單。

這一代的中國青年人,經歷了中國社會的快速轉型和變遷。文革造成代際關係的缺失,代與代之間缺乏緊密的聯繫,而是各自獨立。在年輕人成長的路上,年長者很少給予引導,年輕人也很少尋求長輩的建議。

市場經濟,使民眾失去國家所提供的社會安全網,每家每戶必須靠自己生存。傳統家族的瓦解,網路的興起……種種的社會變遷,都造成當代中國青年人對傳統社群的依賴減少,對虛擬社群的依賴增加,進而感到自己需要為自身的生活負責,沒有其他人能夠依賴和信任,因而產生一種孤單的感受。

3. 與時間無關

第三,移居來到美國的時間長短,並不會影響中國青年的孤單感。

我們常認為,移居美國比較久的人,建立了新的社交圈,比較適應美國文化,因此沒那麼孤單。但我的研究結果顯示,剛來美國的中國青年人,和定居美國 2-3 年(甚至 5 年 10 年)的青年人,感受到一樣程度的孤單。

這個結果也許正顯示,今天的中國青年人在來到美國之前,已形成一種世界觀,認為自己需要獨立謀取生存,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外人完全不可信任。這樣的世界觀,並不因來到美國的時間長而改變,甚至反而可能被異地生活所印證。

因此,中國青年的主觀孤獨感,並沒有因為移居美國而被深化,或者減少。

4. 與朋友有關BH76-7941-圖4-談妮攝-DSC_0761 寬380

第四,一個人在教會中的好朋友愈多,就愈不孤單。同時,在教會中能求助的長輩朋友愈多,也愈不孤單。

社會科學的研究一直強調,一個人的主觀孤單感,與他身邊有多少好朋友有關。好朋友愈多的人,愈不孤單(註4)。本次研究結果也證實了同儕友誼的重要,而且同時發現,長輩朋友的多少,同樣影響人的孤單感——即使如之前所分析的,中國青年人普遍存在代際關係上的缺失,在成長過程中,大多沒有父母和長輩給予人生方向和精神生活上的引導,甚至父母因為忙於賺錢、工作,而忽略他們,但他們仍舊需要,也渴望長輩的關愛和適時的引導。

5. 教會和團契的影響

第五,參加教會,對在美國的中國青年人在孤單感上有沒有顯著的影響?這個問題的研究結果,很耐人尋味。

結果一:是否固定參加團契、小組或主日崇拜,都對人的主觀孤單感沒有顯著影響。也就是說,一個固定參加團契和教會主日崇拜的人,並沒有因此比較不孤單。

結果二,參與服事的人,明顯地比沒有參與的不孤單。同時,與教會朋友一起吃飯的頻率愈高,也愈不孤單。

深入分析會發現,參與服事以及和教會的朋友一起吃飯有個共同點,就是參加的人不只是被動的接收者,還是主動的貢獻者。在參與服事的過程中,個人會主動參與,付出和貢獻自己的才能、體力和資源。而華人的聚餐,也不是簡單的吃飯,而是重要的人際交往。

因此,僅是被動地參加教會活動,對一個人的影響非常有限。但如果主動參與,在教會中學習付出和分享,人際關係會真正成長。

6. 和是否獨生無關

第六,獨生子女比較孤單嗎?結果令人驚訝——獨生子女和非獨生字女,在主觀孤單感上沒有顯著差異。人們普遍認為獨生子女會比較孤單,因為從小沒有兄弟姊妹,缺乏與同輩的互動,也很少與同輩建立起緊密的關係。

然而實際上,整個中國社會關係的結構,已經隨著家庭結構的改變而調整了。同學、鄰居、居住在同區域的堂兄弟姊妹和表兄弟姊妹,取代了兄弟姊妹的角色,成為孩子的主要社交對象。

這種社會關係結構性的改變,不只影響獨生子女,也影響“獨生子女社會中”的每一個孩子,使得非獨生子女也深受影響。因此不難想像,為何非獨生子女在主觀的孤單感上,和獨生子女沒有顯著差異。

二、兩點建議

BH76-7941-圖1-談妮攝DSC_0146 寬600北美華人教會是移民為主的教會。移民教會有個特性,即具有保存文化的功能。這個功能,也無意間導致教會作風保守,在事工上習慣按照既有的傳統,較少開創性和前瞻性的嘗試。

北美華人教會普遍老化,也許是一個警鐘,提醒我們,今天的華人青年人,和二、三十年前的華人留學生真的不一樣了。根據本研究結果,我想提出兩點建議,供華人教會參考:

1. 代際關係的修復

學生事工和青年事工中做得比較出色的教會,往往都有屬於學生或青年人的團契甚至崇拜。

這種量身打造的事工,出發點往往是好的。然而如果沒有刻意營造環境,促使代與代之間互助,只是把年輕人與長輩分開,很可能深化了代際關係上的缺失——教會非但沒有幫助青年人修復與上一代的關係,反而更加深了代溝,最後造成每一代各做各的事,各吹各的號。

其實,教會可以精心策劃,讓青年人有機會認識和接觸教會中的長輩,長輩也有機會關懷青年人。

有些生命成熟的長輩可能很關心年輕人,但因為本身服事很重,分身乏術,沒辦法投身青年事工,沒辦法在學生事工中擔任輔導。教會可以考慮提供管道,讓長輩能透過其他的方式來關心青年人,創造機會讓長輩參與,例如為青年團契預備食物、邀請青年人到家裡過節、幫忙接送、在職場規劃上給予引導等。

2. 參加和參與

教會不應只是吸引人參加聚會,更要創造機會,鼓勵人在教會中主動參與和付出。

團契生活,不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而是彼此相愛、彼此服事、彼此勸勉……(註5)在參與中真正體驗基督徒所信的是什麼,所跟隨的耶穌又是怎樣的一位上帝,進而學習作主門徒。

許多基督徒群體限制非信徒參與服事。“一個人如果不承認耶穌是主,怎能服事耶穌?”“一切的聖工都是聖潔的,怎能讓不承認耶穌是主的人碰?”“等他們信主後,再邀他們參加服事,現在讓他們好好聽道,好好學習就好了……”

這些理由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可是,參與服事的方式有很多種,像社區服務、整理場地,或是準備餐點……這些並不是一定要基督徒才能參與。

我並不是鼓勵教會透過服事“留人”——希望藉著給人一個責任,把人留在信仰群體中。

服事不等於邀請人做事,服事包括了“投身”。邀請人來做事,未必等於邀請人“參與”基督徒群體。真正參與某個群體的人,不只把力氣用在做事上,同時也會用心為群體著想,為著群體的健康和成長而付出。

如果教會只把自己定位成吸引人來聚會的地方,那麼焦點是邀人來參加,而非參與。但如果教會定義自己為上帝所聚集的群體,透過彼此相愛見證上帝的榮耀,那麼焦點就會從“吸引人參加”變成“邀請人參與”。

邀請人“參加”可以是第一步,但唯有邀請人“參與”教會生活,在關係中經歷上帝的愛,學習彼此相愛和彼此建造,才會真正影響人,使人改變。

註:

1. 青年志研究團隊,《大時代裡的小世界:中國 90 後青年生活型態報告 》(上海,2013)。 http://vdisk.weibo.com/u/2150069591

2. Letitia Anne Peplau and Daniel Perlman, Loneliness: A Sourcebook of Current Theory, Research, and Therapy (New York: Wiley, 1982), 3.

3. Daniel W. Russell, "UCLA Loneliness Scale (Version 3): Reliability, Validity, and Factor Structur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ssessment 66, no. 1 (1996).

4. Louise C. Hawkley, Michael W. Browne, and John T. Cacioppo, "How Can I Connect with Thee? Let me Count the Ways," Psychological Science 16, no. 10 (2005); Hawkley and others, “The Mental Representation of Social Connections.”

5. Gerhard Lohfink, Jesus and Community, (Philadelphia, PA: Fortress Press, 1984), 99-100.

作者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同時在加州Fuller神學院進修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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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分享我的喜悅?

BH69-26-7149-談妮攝-DSC_0009r琬秋

本文原刊於《舉目》69期

六月的悶熱,讓本已浮躁的人,更是難挨。

我的心情陰晴不定。所有的偽裝,不過是掩飾心裡的憂傷:哭啼時沒有人安慰,歡笑時沒有人分享。

不知道有多久,習慣了孤獨;不知道有多久,習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來去的人群,猜測著別人的世界。錯過了清風,錯過了細雨,還會繼續錯過什麼?也許,生命就是這樣?

如此的孤獨

今年的6月,假期出遊、學位考試通過、文章發表等,都讓我興奮、歡呼。然而,我卻找不到人分享。所以,憂傷,遮蓋了所有的喜悅;惆悵,取代了快樂。

分享是人的天性。人願意與自己親愛的人分享快樂,在分享中得到滿足。但孤獨的我,向誰分享心情?有誰能明白我的喜悅?有誰能夠與我一起笑、一起哭?沒有,一個都沒有!

很多人將悲傷埋藏,而我卻埋葬快樂,以淡淡的憂傷陪葬。有時想,如果生活平淡無奇,那麼我是不是就沒有快樂,也就沒有了憂傷?

除了上帝,沒有任何人知道,我並不是那樣快樂地生活。選擇校園安靜的一角,獨自漫步,內心中不住地祈禱:主啊,我帶著我的憂傷、我的眼淚、我的孤獨、我的無奈,在你的面前!

我的生活中,充滿了無人分享的喜悅,讓我更感到自己的孤獨。主啊,為什麼我不能夠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為什麼我不能享受愛情的甜?主啊,為什麼?為什麼你給了我那麼多,卻沒有給我一個能夠安慰我的人?

我都看見了

突然,耳邊迴響起上帝對以色列人說的,你們“所受的困苦,我實在看見了”(《出》3:7)。是啊,以馬內利,上帝與人同在,是上帝對祂子民的應許。上帝一直都在,一直都看顧祂的百姓。

當約書亞奉命帶領以色列人進入迦南地的時候,上帝要約書亞剛強壯膽,不要害怕,也不要驚慌,因為上帝必不撇下他,也不丟棄他。

在大衛躲避押沙龍的時候,上帝與他同在,使大衛寫出了讓後人倍受安慰的《詩篇》23篇。到了新約,上帝藉著祂的獨生愛子,拯救了我們,“因祂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祂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賽》53:5)……我們還有什麼好埋怨的呢?

我們生活中的喜悅,難道不是上帝的恩典嗎?我們得到恩典的時候,想起上帝了嗎?我們都討厭忘恩負義的人,此時的自己,難道不是那讓人討厭的樣子嗎?我難道不是耶穌醫好的痳瘋病人中,沒有回來將榮耀歸給祂的嗎?

我真的好慚愧!上帝一直都看顧我,我卻忘記了祂。我不僅沒有感謝上帝給予的恩典,反而一直抱怨!

你一直都在

我突然領悟到,上帝藉著這些事情,讓我明白: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尚且不能專心仰望上帝,不能以上帝為中心。如若身邊再多一個人,也許,身邊的那個人就會成為我的“上帝”了。“以別神代替耶和華的,他們的愁苦必加增。”(《詩》16:4)

是啊,上帝,你藉著這樣的事情,讓我明白你的愛。你一直都在,只是我忘記了!我忘記了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我憂傷時,你是我的安慰;我困苦疲乏時,你是我的力量!

上帝啊,你是這樣的奇妙!你沒有責備,卻以你的愛,讓我明白了你的意念真的高過我的意念,讓我懂得了,不是你沒有為我預備,只是我的生命,還不足以承受,那樣美好的關係。

上帝,你是窯匠,願你來陶造我,使我成為你喜悅的樣式,配得你所賜的美好關係。願你賜我清潔、守候的心,使我能夠專心仰望你,等候你的時間,並且能夠凡事都說:上帝,願你的旨意成就!

 

作者現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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