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Archives: 懷孕

我的流產再孕筆記(吳燕)2016.05.05

文/吳燕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16.05.05

圖1-By GaborfromHungary-file5991262472440-R40

有一首歌裡唱到:上帝沒有應許天色常藍、常晴無雨、人生的路途花香常漫。上帝也未曾應許我們不遇苦難、試探、懊惱和憂慮……

然而我一直認為,信主就能永保平安,生活會很順利。即使遇上難事,上帝也會幫我攔阻,或者及時伸手,不用我等太久。何況,我從小就覺得,無論遇到什麼事,禱告祈求就能化險為夷。

小時候,家裡養豬,一年的收成都指望在豬身上。父母看到豬長得白白胖胖的,會開心得合不攏嘴。可是,豬一生病,全家氣氛就不一樣了:陰沉、焦慮、憂愁。晚上全家人在豬圈裡為豬禱告。豬好了,就又開開心心地感謝上帝。

但常常也有意外:一頭兩百多斤、快要出槽的大豬,一夜之間躺在地上死掉了。這時,媽媽會歎著氣說,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

可是我不這麼想!我會埋怨上帝:祂這麼厲害,為什麼不醫治?為什麼不看顧?上帝原本就只能賞賜,祂怎麼可以收取呢?

 

意外流產圖2-By Matthew Hull-file0001285095497.R60

對上帝不切實際的期許,和對完美生活的盼望,一直持續到我工作、結婚,直至懷孕。

懷孕之後我非常欣喜,雖然有孕酮低和肚子疼的症狀,但我都沒有放在心上。直到一天主日敬拜後回家,發現見紅,流血很多。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怎麼會這樣?上帝不愛我了嗎?”

丈夫火速將我送去醫院。不幸的是,我流產了。醫生安排第二天動手術。

痛苦不堪的我,像抓救命稻草似的,不斷祈求上帝的拯救。可是,我所期待的“沒有流產、孩子還在”,卻沒有發生;我所期待的“不用手術、可以回家”,也沒有發生。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輾轉反側,渾身發抖。

我很害怕,我不敢睡。我害怕明天的手術,害怕會大出血。我怕疼,也怕死。我的心裡無依無靠,充滿了失望和憤怒。在這冷冰冰的醫院,哪裡有上帝?哪裡有上帝的同在?祂醫治了那麼多人,但我最需要祂的時候,祂不在!

心如刀割

出院後,每次看到小朋友,或有小朋友的畫面,我都心如刀割。

我好後悔,那天不該去做禮拜,應該呆在家裡;我好後悔,沒有吃保胎藥,沒有上大醫院。我流了很多眼淚,覺得上帝根本就沒有看到我的眼淚和痛苦。在我的心裡,深深地恨著上帝的不管不顧。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心情都很壓抑。常常半夜醒來,流淚不止。

圖3-by hotblack-red_coat.R30雖然吃著昂貴的中藥,調理身體,但是我的月經卻很不正常。我更絕望了:我可能再也不會有孩子了!我的婚姻,再不會美滿幸福了!我和公婆,會因為沒有孩子而大動干戈!我的媽媽,會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來……

這些恐懼常常圍繞著我。面對未來,我很害怕。像有無邊的黑暗,壓得我喘不過氣。

上帝在哪裡?那位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上帝,為什麼對我的痛苦置之不理?我的痛苦,不再是肉體的痛苦,而是內心深處的絕望:沒有喜樂,沒有盼望,覺得活著沒有意義。

丈夫和主內弟兄姊妹的安慰,對我來說就像風吹過湖面,雖泛起一絲漣漪,但很快又水過無痕了。

 

我要答案

我的狀態起起伏伏,有時候相信上帝會帶領我的未來,有時候又悲觀失望——我尋找流產的原因;我埋怨環境;我怪丈夫身體不好,用犀利傷人的話刺痛他。

丈夫陪著我四處看中醫,拎藥回家,仔細煎熬,一頓不落。媽媽看著我喝藥苦得打顫的樣子,直抹眼淚。

有時候我會情不自禁地跪在床邊,在上帝面前嚎啕大哭。

我要一個回答:你為什麼不管我?為什麼讓我遭遇流產?我只想要一個孩子!只要有孩子,就能解決我的一切問題!

在我一度對上帝、對自己懷疑和失望的時候,弟兄姊妹不斷跟我說:如果一直看環境,那我們一定會絕望得要窒息。我們要學習在環境中仰望上帝,信心才會成長。到了上帝定下的時間,祂自然會把孩子給我。

我開始求上帝讓我不要以孩子為偶像。我努力讓自己忙起來,考駕照、健身、出去找工作,儘量不想懷孕的事。

圖4-by pippalou-DSCN0383.R30

深深兩杠

2015年5月,我再次懷孕了。當我看到測孕紙上深深的兩條杠時,我驚呆了!

這些日子以來,看到的都是一條杠。即使上次懷孕,測出來的也是一深一淺(因為激素水平低)。4月底,我還去看過一位很有名的中醫,他讓我和丈夫做好長期難以懷孕的心理準備。

原以為懷孕遙遙無期,沒想到這麼快!而且各項指標都很正常,孕酮值也不低!

然而,因我太擔心,也因我對上帝的小信和懷疑,懷孕的3個月,我都是在戰戰兢兢中度過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做任何事,就躺在床上安胎,連吃飯都是丈夫端到床前。

即便這樣,我仍憂心忡忡,擔心自己宮外孕,擔心胎兒不健康。一有疼痛,就急忙吃藥,還常常在禱告中抱怨:上帝啊,你不是說兒女是耶和華所賜的產業麼?你不會又要拿走吧?

好不容易過了3個月,可以去參加主日敬拜了。然而每次在教會,我都很緊張,巴不得快點回家。

每次往返教會,我都害怕路途的顛簸導致流產。我埋怨車子差,埋怨丈夫車技不行,埋怨教會這麼遠……每一個潛在的危險,都會成為我不安的理由。

我也多次在丈夫面前說狠話:如果這次又流產,我就和你離婚!我回老家,從此不相往來!其實這話哪是對丈夫講的,都是說給上帝聽的。丈夫看我這樣,更是小心翼翼。開車時,非常緩慢地開過坡路,導致後面堵著一路的車。

圖5-by rosevita-IMG_4621___

一如既往

我的擔心、害怕和埋怨,在上帝的面前顯露無疑。然而上帝是愛我的。在我軟弱、不想去主日時,祂藉著各種方式,提醒我應當敬拜上帝。

記得有一次主日,一大早,我就告訴丈夫:我不舒服,不去教會了。丈夫沒有多說,他知道勸不動我,就跪在地上,為我一天的平安禱告,然後出門了。

我躺在沙發上,心裡不斷地對上帝說:主啊,今天是主日,我應該去敬拜你。可我不舒服。如果我去了教會,流產了怎麼辦?

我心裡一會掙扎,一會後悔,覺得我應該跟著丈夫出門的。即使不幸發生了,上帝也必有帶領。

沒想到,丈夫又回來了,問我去不去教會。我說“去!”我心裡頓生一種得勝的喜樂,因為我做了上帝喜悅的事。

懷孕的那段時間,我們使用了康來昌牧師的《創世記》釋經來進行家庭禮拜。書裡的信息提醒我,要學習放心,信靠上帝,看上帝的帶領。

上帝也藉著孕期的各種症狀讓我看到,我其實什麼也掌控不了。唯有交託給上帝,並且相信祂的護理,才是唯一的辦法。

上帝更提醒我:即使有了孩子,我們也只能陪伴十幾、二十年而已。最好的愛,是把他交託給主。

上帝的話“耶和華是我的產業,是我杯中的分;我所得的,你為我持守”,大大安慰了我——孩子是上帝給我的,祂也應許為我持守。我要做的就是盡本分,並且把一切交託給祂。

我發現,當我以孩子為重心時,我沒有喜樂,有的是憂慮和擔心。所以別人常對我說:你懷孕,也沒看你開心到哪兒去呀!原來,孩子並不能解決我的一切問題。若不信靠上帝,我就永陷憂愁。

憂慮和恐懼奪走了我的喜樂,使我看不到上帝,就像霧靄蒙住了眼睛,看不到前面的光。

其實上帝一直與我同在。藉著流產再孕的經歷,上帝使我看到我內心深處的恐懼和信心不足,讓我明白信主並不會讓生活一帆風順,明白這個世界上的生活不可能全然美好。

上帝一點一點地教我卸下憂慮,教我交託,教我信靠。我學習像小孩子一樣,單純地仰望祂,投靠在阿爸天父的懷抱裡,相信祂的帶領和保護。

原來,這一切都是於我有益的。無論有沒有孩子,失去什麼,上帝愛我一如既往。在我什麼都不能做的時候,我唯有相信祂,抓住祂的應許。正如《約翰福音》16:33:

“我將這些事告訴你們,是要叫你們在我裡面有平安。在世上,你們有苦難;但你們可以放心,我已經勝了世界。”

 

作者現居南京。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成長篇, 見證

初次的見面,永遠的分離——一個關於“盼望”的故事

本文原刊於《舉目》73期。

文/王愷婷

BH73-53-7704-圖1-談妮攝-DSC_0236 寬670

2012年4月,我發現意外懷孕了。那時,老大剛滿5歲,老二2歲。雖然我們只計劃要兩個孩子,而我在公司的新職位正在轉接當中,又剛剛買了房子,正愁著貸款,並忙亂地計劃著裝修和搬家……一句話,實在不是懷孕的好時機!

但隨著新家逐一裝修出孩子們可愛的房間,我也不知不覺開始期待小生命的來到。

很快地,進入懷孕的第4個月,做第一次超音波。聽著寶寶的心跳,我多麼地感動!醫生告訴我們,寶寶一切正常!就在那天,看著屏幕,我全心愛上了那個小不點!

找不到病根,無法對症下藥

第5個月也很快來到。我還記得那是星期一的下午,陽光明媚,我和老公手牽手,興高彩烈地去做例行的超音波。我很興奮,因為即將能知道寶寶的性別。寶寶也在肚子裡動個不停,彷彿也很興奮!

可奇怪的是,幫我做超音波的技術員,在仔細掃瞄過後,一臉嚴肅地盤問我:第4個月的超音波,有沒有什麼問題?還要我盡快與產科醫生聯絡。我滿頭霧水地離開診所,嘀咕著這技術員的技術不好,連男孩、女孩都看不出,心中卻有揮之不去的不祥感。 

隔天下午,我在公司上班時,接到產科醫生的電話,說寶寶身體有水腫現象 (hydropic),要我馬上到醫院去見一位高危產科醫師(perinatologist)。

高危醫師診斷寶寶情況危急,立刻將我轉診到多倫多西奈山醫院,一位知名的高危產科醫師那裡。通常只有兩種人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見到那位醫生, 一是大人物,二是處於高度病危狀況。而我很不幸是後者。

醫生為我做了所有精密的檢查。我徹夜無法入眠,邊哭泣,邊禱告,求上帝醫治寶寶。

最後,醫生診斷為“非免疫性特發性胎兒水腫”(non-immune idiopathic hydrops fetalis)。由於找不到病根,無法對症下藥。

寶寶的情況快速惡化,我們卻束手無策,但我仍然迫切地禱告——或許禱告能夠搖動上帝的手,讓寶寶奇蹟般地好起來。上帝既能使拉撒路從死裡復活,也必能醫治我的寶寶!

初次的見面,卻是永遠的分離

然而,奇蹟並沒有發生。2012年8月21日,我的生命走進了死蔭幽谷——那天,懷胎6個月的我,在多倫多西奈山醫院生下了我家的老三,一個可愛的女嬰。初次的見面,卻也是永遠的分離!

我抱著她,凝視著她小巧的嘴唇,緊閉的雙眼,臉頰上有著她淘氣二姐的樣子,是如此的完美!

她的出生證明上,寫著 “stillbirth”。在英文裡, “stillbirth” 是形容娃娃出生時,已沒有了氣息。 我把它翻譯為“安靜的出生”,因為這孩子安安靜靜地來到了這個世界,又一聲不響地離開。

我們給她起名“Hope”,盼望。

我把她的手印和腳印,穿過的小毛衣,蓋過的小被子,都存放在一個盒子裡,小心保管著。 我知道將來有一天,我會有勇氣打開盒子來記念她。

正常應對,心卻是撕裂的

產後的我,情感麻木了。我不知道要如何過每一天。外表看起來,我似乎仍能與人正常應對, 但心卻是撕裂的。

更遭糕的是,我在產後第3週大量出血,又緊急回到醫院動手術。那時的我,身體、心靈,都疲憊不堪。我和先生說,再出一個狀況,我就要到精神病醫院報到了。

先生多次試圖安慰我。還記得有一次,他勸我不要難過,因為我們已經有兩個健康的孩子了。但他好心的安慰,卻使得我更加傷心。因為我對每一個孩子的愛都是一樣的。 愛小寶寶的心,並不少於我對另外兩個孩子的愛。她是我的寶貝!

也就在那時,我明白了為什麼主耶穌說,好牧人會放下他圈中的99隻羊,去尋找那一隻迷失的羊。以前覺得,牧羊人已經有了99隻羊,少一隻,沒什麼關係。現在明白,那隻迷失的羊,在牧羊人眼中,也是何等寶貴!而我,就是耶穌不惜捨了生命而找回來的羊!

2012年的聖誕節,我們搬進了新家。我一點也不快樂。每個空曠的房間,都使我想起失去的寶寶。想著不能抱她在懷裡,就會不自覺的掉淚。我無法親近別人的小寶寶,甚至不願接近正在懷孕的人。

我持續不斷地讀聖經和禱告。雖然理性上知道上帝是愛我的,卻時常感覺不到上帝的同在。上帝似乎離我好遙遠。

我反復思考自己做錯了什麼,使這樣的事發生在寶寶身上。然而,在所有冗長的醫學檢驗與解剖報告中,找不到答案。醫生告訴我,根據產科臨床經驗,非免疫性胎兒水腫的發生率,僅是三千分之一!

就在那段禱告未蒙應允、黑暗的日子裡,心中仍然有股力量,告訴我要堅強,要相信上帝依然愛我,因為祂的愛,已在十架上證實了。雖然心中的許多問題都沒有答案,我願意相信,黑夜過後必有天明。

不知不覺的,我的價值觀開始改變。我開始珍惜與先生和兩個孩子相處的時間。以往的我,在工作上花很長的時間。我很後悔,後悔在兩個孩子還小的時候,錯失他們成長中的許多珍貴時刻。我向上帝懇求,能再有一次機會,讓我重新來過。

再一次懷孕 ,日夜擔憂

10個月後,我再次懷孕了。

懷孕的頭3個月,情況十分不穩定,經常出血。醫生診斷為胎盤下血塊(subchorionic hematoma)。 許多次出血,都以為流產了,但我總是按手在肚子上為寶寶禱告。慢慢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

還記得我再次回到那位高危產科醫生那裡,照第5個月的超音波時,心情有多麼緊張!那如同惡夢般的回憶揮之不去!當醫生告訴我寶寶一切健康,要我放心,淚水立即滿了眼眶,我知道,上帝藉著這醫生的話安慰我。

雖然5個月的產檢平安通過,但整個10月懷胎過程,都必須緊密追蹤。每次產檢前一晚,我都緊張得睡不著覺。而產檢完得知一切平安,高興還沒有持續一天,就又開始著急的盼望下次產檢的來到。

BH73-53-7704-圖2-談妮攝-DSC_0458-BH73 寬650

我無時無刻地禱告,在煮飯時禱告,開車時禱告,工作、休息時禱告。我覺得自己睡覺都在禱告!然而我仍常常感到恐懼、憂慮,深怕舊事重演。直到有一個晚上,靈修前偶然聽到盛曉玫的歌《釘痕手》:

釘痕手,醫治我
撫平最深的傷痛
釘痕手,安慰我
不再害怕不再憂
釘痕手,釋放我
脫離黑暗入光明
釘痕手,每一天,扶持我

我終於承認,恐懼的背後,藏著我一直不敢,也不願去碰觸的傷痛,是失去孩子最深的傷痛。那天晚上,我在主面前哭泣了好久。主用那釘十字架的手,告訴我,祂能完全體會我的痛。也就在那天晚上,我從憂慮、恐懼中,走了出來。雖然我不知道懷孕最後結果如何,但我深信,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是對我最好的。因為主與我站在同一邊,祂愛我,也必定給我足夠的勇氣去面對未知的明天。

那時看不見,如今都看到

接下來的幾個月,過得好像一個世紀那樣的漫長。牧師、師母和許多弟兄姐妹,還有我們全家,都加入了禱告的行列。我的信心,也隨著預產期的到來,逐漸增加。我如一艘在汪洋中漂泊許久的船,遠遠地看到了久盼的港口。

2014年3月3號早上,我們家的老四,健康地出生了! 當醫生把他放到我懷裡時,我心中充滿了感恩與讚美。我深知,這個孩子如同一道彩虹,在我生命的暴風雨後出生,他永遠提醒我上帝信實的應許!

回顧這過往的2年, 好似度日如年, 又快如眨眼一般。走過的每一步,都留下上帝恩手扶持的痕跡。原來在最黑暗的時候,身旁盡是上帝同行的足跡。那時我看不見,如今我都看到了。

作者來自臺灣。定居加拿大23年。 IBM電腦工程師。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成長篇, 見證

我的風景,因你不同——我有兩個唐氏綜合症兒

本文原刊於《舉目》73期。

陳良口述/沈琅整理

天恩兩歲了。他還不會走路。BH73-08-7862-圖2-Wendy 攝-20140605_163330 宽390

有人好奇地問起,我淡淡地笑答:“哦,沒什麼,他只是慢一點而已。”

是啊,我的天恩,他只是慢一點而已。他患有唐氏綜合症,所以我和妻知道,我們不能拿他和其他孩子比較。他是個特別的孩子,他只是他。但也因此,他的每一個小小進步,都讓我們倍加驚喜和珍惜。

有一天,我陪天恩在家裡的地板上玩耍,他竟然翻轉身體,小手按著地板,小腳用力,嘗試著要站起來。我屏住呼吸,專注地看他,分明感到自己心跳加速。

一秒,兩秒,小傢伙終於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他自己很高興,仿佛做了一件很驚險、刺激的事。我則開心得拍手,抱他,親他,為他驕傲。

想起當初掙扎著要不要將天恩生下來,一位唐氏綜合症孩子的父親對我說:人生就像一條路。如果沒有他,你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如果有他,你的這條路或許不好走,但這路上的風景,卻是其他路上看不到的。

要,還是不要?

我和妻於2009年結婚。她因卵巢囊腫做過手術,所以醫生說,我們有孩子的機會渺茫。我和妻仍然禱告,求上帝賜給我們一個孩子。

不到一年,她竟然懷孕,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孩,那是我們的大兒子懷恩。我們感恩不已。醫生說,你們要為上帝做見證。這是在不可能的情況下,上帝所賜的。

懷恩一歲多時,妻再次懷孕。朋友都說,上帝恩待你們,又給你們一個孩子。

然而,做了胎兒檢查,醫生告訴我們,看起來有點問題,有25%的可能性是唐氏綜合症。我們去做羊膜穿刺測驗,默默祈禱孩子健康。結果出來,確認為唐氏綜合症。我的心轟然而震,根本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醫生給我們兩個月的時間考慮,要不要這個孩子。

家人愛我們,不願我們太辛苦,都建議把孩子拿掉。另外,我也考慮到,如果孩子生下來,日後我們過世,孩子可能成為別人的負擔。

教會有些弟兄姐妹對我們說,感謝上帝,苦難是祝福,這是上帝給你們的祝福。我聽了極度生氣,心裡忿忿地想: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臨到你頭上,看你要不要!

也有一些弟兄姐妹說:如果我是你,就不要這孩子。上帝是祝福人的,祂不會要我們留一個唐氏綜合症的孩子。我也嚇了一跳。我雖然抗拒這個孩子,但我也知道,這可是一個生命啊!上帝是要我們珍視生命的。

教會的輔導說,希望我們留住孩子。然而他們也知道這條路不容易,如果我們最終決定拿掉孩子,他們說,他們還是會理解、仍然會愛我們。

那兩個月,我處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中。我的第一反應是:不行,不能要!滿腦子都是將來家裡會多辛苦,負擔會多沉重,外面的人眼光會多麼異樣,以後孩子還會被欺負……

我承受不了,我不敢繼續想像了!

我在中國長大,對墮胎司空見慣。世俗的價值觀告訴我:不要說拿掉有問題的孩子,就算是拿掉沒有問題的孩子,也不用內疚。但我內心最深處,知道上帝不喜悅拿掉孩子,因為每一個生命都是祂所寶貴的,每一個生命都是祂所愛的。

妻是香港人, 從小是基督徒。“墮胎”對她來說,是根本不考慮的。她堅持把孩子生下來。

她說:“賜生命的是上帝。我沒有權力決定孩子的生死。生下這個孩子,以後可能會很辛苦。可是我沒有其他選擇。以後要面對什麼,我都會坦然接受。”

我們就在要與不要之間衝突著,掙扎著,痛苦著。

鐵了心做決定

我們一起去探訪了不少有唐氏綜合症孩子的家庭。沒有一個父母說輕鬆。所有人都說,一定會很辛苦,需要付出更多。但他們也談到與孩子一起成長的樂趣,以及他們心裡的喜樂和滿足。

我仍然掙扎著,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戰鬥:一個是自己軟弱的聲音——不能要這個孩子。一個是靈裡微弱的提醒——上帝不喜悅墮胎。

這兩個價值觀不相容:一個是世界的觀念——墮胎沒什麼大不了。一個是上帝的教導——每一個生命都是寶貴的。

有一天,我們去探訪一個有唐氏綜合症孩子的家庭。在回家的車上,妻告訴我,那家的太太對她提到另一個家庭:發現胎兒有唐氏症後,太太堅持留下孩子,丈夫不肯。孩子還是生下來了。然而丈夫忍受不了辛苦和壓力,最終離開。

她提醒妻:不論做什麼決定,你們夫妻一定要同心,以後不能埋怨對方。後來禱告時,她為妻禱告,求主幫助妻更加謙卑,更加溫柔, 更加順服。

然後,我發現妻好一陣子沒有再講話。我轉頭看她,發現她在流淚。我問:“怎麼了?”她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哽咽著說:

“你瞭解我,我是不能,也不願墮胎。我知道我所堅持的是對的,也是上帝喜悅的。但聖靈提醒我,妻子要順服丈夫。這是聖經的教導。我很難過:為什麼上帝要我放棄明知是正確的立場?但是,如果你真的決定不要這個孩子,我便順服吧!”

妻的個性很強。她能說出這話,讓我很震驚。現在,她願意順服了,隨了我的願了,我若不肯要,就可以不要了。

可是,我卻沒有一點開心,反而很難過。我知道,如果拿掉孩子,妻內心會有傷口,我們夫妻關係會有裂痕,而且再也沒有辦法彌補。而且,妻有過憂鬱症。如果拿掉孩子,憂鬱症可能會復發。所以,她哭著說出這話,讓我很心疼。

因她的順服,我反倒下了決心,決定順服上帝。

我知道不應該墮胎,也心疼妻子,所以我對她說:“我們要這個孩子。我承諾,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決定,這是我們兩個一起做的決定。以後不管怎麼苦、怎麼累,我們同心,一起照顧孩子。”

那天,我抱著她,我們一起哭了。我告訴自己,既然鐵了心,做了這個決定,以後的日子,無論多苦,我都不後悔。

他叫但以理

孩子出生前,妻已為他取名叫天恩, 英文名叫Daniel。

天恩出生時重5磅12盎司。聖靈感動一位弟兄,提醒我們讀聖經《但以理書》5:12,“在他裡頭有美好的靈性,又有知識聰明……這人名叫但以理”。

這段經文,給了我們很大的安慰和鼓勵。

天恩出生了,我才發現,唐氏綜合症並不像我們之前想的那麼可怕。連先前反對的家人,都抱著孩子愛不釋手:“哇,他很可愛啊!”

天恩的成長比別人慢,所以我們需要付出更多時間、耐心和愛去教導他。無數的治療,讓我們生活更加忙碌,然而他也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歡樂。

天恩慢慢長大,他會翻身了,他會爬了……每一個小小的進步,都讓我們激動。BH73-08-7862-圖3-Wendy 攝-20140228_183211 宽650

天恩個性外向,他會跟人說“Hi”,給人“High Five”(擊掌)。他喜歡笑。當我們唱歌時,他會做動作。在他做錯事的時候,他會很無辜地把頭低下來,扁扁嘴巴,然後又偷偷看你。看著他那可愛的樣子,我的心都要化了。

因為身體的問題,天恩小小年紀就要經歷大大小小的手術。

他的心臟有一個小洞,為了避免感染,要進行手術,把洞關閉。他有一段腸子沒有神經細胞,需要排便的時候,腸子不能接受到信號,所以無法排便。於是又要進行手術,截掉部分腸子。他的耳道、鼻管、淚管都非常細小,影響呼吸和聽力,也要動手術放大管道……

天恩很勇敢。我們很心疼他,不捨得他動手術,然而又不得不動。

天恩動手術的時候,我雖然在手術室外面,但心卻和他牽在一起。天恩的身體雖然有缺陷,但我愛他。這也讓我體會到天父對我們的愛,使我學習以上帝的眼光看人。

世俗的價值觀告訴我們,一個人有缺陷,就可以不要他;一個人長得不好看,就可以不要他;一個人有問題,就可以不要他。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問題,都有看到或看不到的缺陷。沒有人是完美的。既然我們也有問題,那麼照我們的做法,上帝應該不要我們。然而上帝仍然要我們,仍然愛我們。在上帝的眼中,我們每個人都有價值。

我知道,上帝愛天恩。我也愛他。他是我的寶貝,我的小天使。

沙侖的玫瑰

我終於慢慢習慣了照顧天恩,開始為上帝賜下天恩而感恩了。我私下跟妻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說不定上帝是看重我們,才將天恩給我們照顧呢!

話剛說出不久,妻又懷孕了。做了胎檢,拿到結果,我整個人懵了:竟然,又是唐氏綜合症!

怎麼辦?怎麼辦?再多一個挑戰?我跟妻說,要不然,這一個拿掉好了。我們要了一個,已經對得起上帝了。

我沒有公開妻懷孕的消息。這次如果拿掉的話,只有上帝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們不需要面對大眾的壓力。而且,就算別人知道了,也不能說什麼,因為我們已經有一個唐氏綜合症的孩子了。

可是,我心裡仍然不平安,非常掙扎。我知道,如果這次走錯,前面的堅持就失去了意義。

我們在團契分享上帝賜下老二的經歷,分享我們的掙扎和得勝,分享遇到的挑戰、得到的祝福。我們為主作見證。如果現在拿掉老三,豈不是自打嘴巴?

如果拿掉老三,那麼,當別人看到我們的天恩,當他們以為我們很愛主、很敬畏上帝、很遵從上帝的教導,當他們因此歸榮耀給上帝時,我心裡將是難以啟齒的羞愧與自責。如果拿掉老三,我也失去了為上帝說話的資格。

我心情很沉重。平常那麼喜歡講話的我,變得沉默寡言。妻還是不肯墮胎。我們就這樣僵持著,一個禮拜沒怎麼講話了。我心裡憋悶得很不好受。

終於,我們倆都請了一天假,約好去海邊走一走,聊一聊。

我打定了主意,這次不能讓她。可是,當我面對她時,我又心軟了。我不能逼她去墮胎,這對她太殘忍。更何況,我心裡也知道這是錯的。

我們談到生活的擔子,經濟的問題,我們身體上需要承受的壓力。其實,我並不是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只是不肯面對這些困難和壓力。我想要逃避。

最終,妻說,我們還是把孩子生下來吧。實在不行,就送給別人領養,也不一定要墮胎啊!

我知道,這是妻的底線了。於是我們就這樣說好了。一舉兩得,既順服了上帝、沒有墮胎,又不用承擔照顧兩個唐氏綜合症孩子的壓力。

我仍然沒有將妻子懷孕的消息公開。我因為兩個孩子都患有“唐氏綜合症”而有羞愧感,怕別人的眼光。我只是將妻子懷孕的消息告訴了老闆,老闆興奮地說:新生命,很感動!

我以為她沒聽清楚孩子患有唐氏綜合症,所以重複了一遍。老闆說,她聽到了,但是,那又如何呢?只是多一個特別的孩子!你們肯定會更加辛苦,但我們會一直支持你們。

她的坦然與接納,給我們很大的鼓勵。

孩子生下來了,非常可愛,我和妻都不捨得將她送人。我們留下了她,為她取名頌恩, 英文名叫Shannon。她是沙侖的玫瑰。在上帝的眼中,她沒有羞愧;在上帝的眼中,她是美麗的。

不同的道路BH73-08-7862-圖1-Wendy 攝-20140315_213408 宽390

人都希望自己過得好一點。我和妻也一樣。我們喜歡旅遊,希望多出去玩,喜歡悠閒的生活,渴望在工作上有更多成長。

現在,照顧孩子成了生命的重心。我們每天6點鐘起床,帶孩子洗漱、穿衣,為他們預備三餐,接送他們上學、放學,睡覺前給他們讀故事,一起禱告。安頓他們睡著,我們再整理家務。半夜之後,才能睡覺。

照顧孩子很辛苦,但在這個過程中,我的個性改變不少。

我變得更能容忍,心更加寬。我還發現,我們的大兒子懷恩,因弟弟妹妹的關係,對別人的需要很敏感,很善解人意。這些都是辛苦中的祝福和安慰。

我和妻都是好客、愛熱鬧的人,但現在根本沒有時間招待客人,也沒有辦法接待團契。很多服事也不得不暫時放下,包括我們之前認定的、在“夫妻關係”方面的服事。

這不容易,因為要學習放下自己的意願,改變自己原定的方向。

然而,在學習順服的過程中,我意識到,我自認為的強項,不一定是上帝要用我的地方。我只要跟著祂走就好了。

上帝有祂的計畫。祂既然讓我現在不能做其他的服事,那麼我就做好手上的工作。祂既然給我這3個孩子,要我照顧這3個孩子,我就忠心去做。

當我們有了天恩和頌恩後,我們才發現,身邊有不少有特殊需要的孩子。

現在我們的異象,是成立一個支持小組,幫助有類似境況的家庭,讓他們到教會之後,覺得被接納,看到有人和他們一樣,在經歷艱難、辛苦,也經歷上帝的恩典和看顧。

有意思的是,回想以前和上帝的關係,在順境中,我和上帝的關係有點遠。但現在,因為每天都需要依靠主,我從形式的禱告中走出來,和上帝更親近,禱告也更實際。每一天能度過,都是祂的恩典。

確實如此,人生就像一條路。如果沒有天恩和頌恩,我走的會是另外一條路。有了他們,我的這條路雖然不好走一些,但上帝卻與我們同行。而這路上的風景,也是其他路上看不到的。

因此,我感恩。

沈琅畢業於富勒神學院,目前全職傳道。     

45 Comments

Filed under Uncategorized, 生活與信仰, 透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