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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答問:我們怎麼知道那條路呢?(黃奕明)2017.09.04 

黃奕明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9.04

 

“你們心裡不要憂愁;你們信上帝,也當信我。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若是沒有,我就早已告訴你們了。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去。我若去為你們預備了地方,就必再來接你們到我那裡去,我在哪裡,叫你們也在那裡。我往哪裡去,你們知道;那條路,你們也知道。”多馬對祂說:“主啊,我們不知道你往哪裡去,怎麼知道那條路呢?”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你們若認識我,也就認識我的父。從今以後,你們認識祂,並且已經看見祂。”(《約》14:1-7)

我家門口有一條小河,旁邊有一條步道,每天早上我都會去走一圈,沿路有不同的景觀,比如會經過一個有噴泉的人工湖,有時候有野鴨在裡面悠游,還會有不知何處飛來的白鷺鷥,但是這條羊腸小徑的終點,是我的小屋。無論我如何留戀沿途的景色,回家仍然是唯一的選擇。

在過去3年內,我有3個親人相繼過世,死亡使我們天人永隔,也迫使在世的人思想死後往何處去的問題。

如果我們了解耶穌說:“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的背景,就會知道祂是在說自己將要離世,而且是要上十字架,後世的讀者可能會覺得耶穌的話很悲壯,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味道,但是這卻與一般英雄烈士為理念犧牲有所不同,因為祂說:“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去。我若去為你們預備了地方,就必再來接你們到我那裡去,我在哪裡,叫你們也在那裡。我往哪裡去,你們知道;那條路,你們也知道。”於是多馬問了第一個千古懸疑的問題:“主啊,我們不知道你往哪裡去,怎麼知道那條路呢?”

這個問題其實分兩部分,一個是關於耶穌往哪裡去?一個是關於那條路。於是我們聽見了耶穌那永恆的答案:“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祂自己就是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

 

一、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

 

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這道太初與上帝同在。萬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藉着祂造的。(《約》1:1-3)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祂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約》1:14)

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祂表明出來。(《約》1:18)

《約翰福音》是一本很特別的福音書,因為它的序言不是從馬利亞懷孕說起,而是提到了“太初有道”。作者顯然是回溯到舊約聖經《創世記》的“起初,上帝創造天地”(《創》1:1),更準確地說,在宇宙時空被造之初,連現在的時空都還沒有存在,道已經存在了。

“道”的原文是Logos,這是一個很豐富的詞語,英文翻譯成Word,其實並不能完全表達它的語意,它不僅僅是話語,也指向希伯來文的dābār,在舊約中上帝的話是“說有,就有,命立,就立”(《詩》33:9)的,是一種言說行動,是希伯來文化中上帝的創造方式,也可以是智慧。

Logos翻譯成“話”,是跟隨西方的傳統,從拉丁文的Verbum,或是英文的Word,都傾向翻譯成“話語”或是“聖言”,“話”在漢語語境中並沒有定義、理性或計算等意義。

加爾文覺得希臘文Logos的意義反而有其他歧義:定義、理性或計算。Logos的拉丁文翻譯是Verbum,比較像是話語,也用來翻譯另一個希臘字Rema,加爾文建議用Sermo(the Speech 斯言)更為貼切。他認為約翰在宣告基督的永恆神性,祂“在肉身顯現”(《提前》3:16),並且唯有透過上帝的兒子,人類的再造才能完成。“the Speech 斯言”用來稱呼上帝的兒子,因為祂就是永恆上帝的智慧與意志。

歌德在他的名著《浮士德》中,描寫浮士德嘗試著把《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一節翻譯成德語的時候,他認為,英文的Word,Thought,Power,Deed其實都是希臘文的logos所表達的觀念,可以指我們人所講的話,我們的言語,以及沒有表達出來的思想、意念,表達能力,好像聖經中所說的一樣,從上帝口中所出的話語,句句都帶著能力,上帝以祂的言語來創造一切。

聖經學者們認為,當舊約聖經提到上帝在說話時,其實最終就表明一件事情,即上帝在作工。上帝要發動祂的一些作為的時候,就是上帝要說話時,或者上帝要藉著祂的話來成就祂心意中的一些作為。

《約翰福音》的序言是個偉大的宣告,造物主親自來到了祂所造的世界,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參《約》1:14)。上帝成了人,就是耶穌基督,祂自己就是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祂所去的地方,就是祂的來處,“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所談到的時空,並不是現在的時空,而是未來的新世界。

奧古斯丁曾說:“正如人的設計,是偉大建築背後的藍圖,上帝的設計就是主耶穌基督,也就是上帝的道。世上的萬物,甚至包括天使都是藉著道而造的。”我是個管弦樂指揮,很能夠明白作曲家如何捕捉腦海中的樂念,將聲音記錄在譜紙之上成為音符,而音樂家又各自解讀手中的分譜,奏出美妙的樂音,指揮家則按照總譜將不同的樂器音色,整合成波瀾壯闊的交響樂章,傳達給現場的聽眾,在心中產生共鳴。

上帝藉著耶穌基督創造世界上的萬物,遠比作曲與演奏更為複雜,是世人無法測透的,這是為什麼道成肉身始終是個奧秘。

二、照亮世界的真理之光

 

生命在祂裡頭,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約》1:4-5)

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祂在世界,世界也是藉着祂造的,世界卻不認識祂。祂到自己的地方來,自己的人倒不接待祂。(《約》1:9-11)

我們所處的世界是一片黑暗,這不是創世之初的黑暗,而是人類犯罪墮落後心靈的黑暗。加爾文認為人的理性之光,使人與動物區分開來,但人類是盲目的,這理性之光照耀在墮落的人性中,他們仍然看不見,或者說無法理解。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耶穌基督是照亮世界的真理之光,認識耶穌就是接受祂的光照。所以認識耶穌必須以信心跟隨祂的道路。

當耶穌說:“我就是真理”時,祂所宣示的,並不僅僅是哲學家所關切的真理標準問題——在柏拉圖的論證中,真理(或真正的善)是在預設中存在的。雖然人們不知道真理是什麼,但是,真理一定存在。沒有真理,我們的生存就無法向善而只能走向毀滅。但真理不是以理性尋求而得的,而是以信心去接受的。

《約翰福音》指出,除非上帝(或真理)自己向人彰顯,否則人無法認識真神或追求真理。雖然上帝已經向猶太人顯現了(耶穌所彰顯的基督身份),他們還是不認識祂並拒絕了祂。於是,問題就集中在人如何接受上帝的顯現或真理的給予這一點上。

三、充滿恩典的永恆生命

 

生命在祂裡頭,這生命就是人的光。(《約》1:4)

凡接待祂的,就是信祂名的人,祂就賜他們權柄作上帝的兒女。這等人不是從血氣生的,不是從情慾生的,也不是從人意生的,乃是從上帝生的。(《約》1:12-13)

在耶穌基督裡頭的生命就是人的光,這生命指的是什麼呢?我們再一次遇見了語意學的問題,就是不能單單從詞典去理解字詞的意義,希臘文指稱生命的詞有3個:βίος,ζωή,和ψυχή。

在這3個詞中,βίος和ζωή指的是一切生物形式,包括植物、動物和人。ψυχή則強調生命本身,常常用來指稱某種具有實體性的靈魂存在。在希臘人看來,生命的本質在於事物的自身運動。一個事物如果能夠作自身運動,那麼,這個事物就擁有靈魂或生命。因此,ψυχή這個詞在哲學上最受重視。

在用詞上,《約翰福音》在談論生命時棄用βίος,並對ζωή和ψυχή進行區分,認為只有ζωή才是真正的生命,而ψυχή是會消滅的性命;進一步,選用πνεῦμα指稱生命之源。

在這個界定中,ζωή乃是真正的生命,從真理出發,為上帝所賜,永遠不滅,所以也稱為永生。πνεῦμα作為生命之源則是一種像光一樣的東西,雖然無法在感覺中呈現,但卻是生命的源泉,供給生命。在翻譯上,我們可以譯為靈。在《約翰福音》中,加定冠詞後指的是聖靈。它是來自於上帝的生命力本身。

在耶穌基督裡頭的生命是充滿恩典的永恆生命,而得到這生命唯一的途徑就是接待祂,凡接待祂的,就是信祂名的人,祂就賜他們權柄作上帝的兒女。這等人不是從血氣生的,不是從情慾生的,也不是從人意生的,乃是從上帝生的。

相信耶穌就是踏上了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接受真理之光的照亮,領受充滿恩典的永恆生命。浮士德與魔鬼的交易,是出賣自己的靈魂,去換取青春、愛情、知識與權力,然而他卻無法得到真實的生命,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寫照,魔鬼可以給的一切,並不包括永恆的生命。

但記這些事要叫你們信耶穌是基督,是神的兒子,並且叫你們信了祂,就可以因祂的名得生命。(《約》20:31)這就是《約翰福音》寫作的目的,主耶穌道成肉身,理解我們的痛苦,並且以無罪的代替了我們受罪的刑罰,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並且從死裡復活,勝過了死亡的權勢,向我們證明祂有無窮生命的大能,可以賜給我們所應許的永生。

這條路通往父那裡去,是十架道路,是主犧牲的愛,是一條又新又活的路,是一條是回家的路,回到天父為祂的兒女所預備的永恆天家之路。

 

作者來自台灣,曾留學法國巴黎,專攻音樂指揮。現在美國休士頓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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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一部不忍直視的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王星然)2017.08.14

 

王星然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8.14

 

詩篇88

讀《詩篇》88篇是一個特別的經歷!全詩充滿了自憐和對上帝的控訴,在苦境中找不到一絲安慰和盼望。

一般我們對《詩篇》的印象是:儘管“洪水氾濫(《詩》29)",儘管身陷“捕鳥人的網羅和毒害的瘟疫(《詩》91)",儘管“終日遭災難;每早晨受懲治(《詩》 73)",儘管“每夜流淚,把床榻漂起(《詩》6)",儘管……

再大的艱難,再苦的試煉,當詩人“進了上帝的聖所",都能峰迴路轉,柳暗花明,至終發出對上帝的讚美和歡呼!

唯獨《詩篇》88篇獨排眾議。

詩人從一開始就晝夜向上帝呼求拯救,但上帝似乎沒有垂聽他的禱告,詩人撕心裂肺地控訴著:“你的烈怒漫過我身;你的驚嚇把我剪除。這些終日如水環繞我,一齊都來圍困我",我想起C.S. Lewis在悼念亡妻時向上帝呼求,卻驚訝地發現上帝離棄了他:上帝“當著面,重重地甩上了門,裡面還傳來上鎖的聲音,接著又聽到祂上了第二道鎖(註1)"

 

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

《詩篇》88篇的結局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以一句“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註2)"做為總結!說好的拯救呢?說好的盼望呢?說好的憐憫和慈愛呢?

我無法想像主日敬拜的時候,詩班在台上獻唱這樣的一首詩!簡直是褻瀆!

 

日光之下

上個月,接到了一通電話,一對愛主夫婦兩歲大的愛子,被大卡車撞死,教會上下,人心震動;然後,我看了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

日光之下,人世間有些痛苦,是沉重到無法負荷的,並不是因為個性軟弱或無能,而是傷口裂得太大太深,就算時過境遷仍舊無法癒合,只能被迫選擇逃避或自我麻醉。在懊悔和絕望中任由痛苦不斷啃蝕自己的靈魂。《海邊的曼徹斯特》把這樣的人生處境,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的眼前,在極度壓抑的情緒和深沉的絕望中,讓人痛到骨髓。

故事以死亡拉開序幕,導演用極其隱諱的手法默想苦難,它没有灑狗血呼天搶地的哭鬧悲情。遭逢親人過世的悲痛,並不如外人想像有太多時間可以悲傷,必須強打精神面對親友“轟炸般"的慰問,和律師討論逝者的遺囑,財產的處置,子女監護權的責任歸屬,聯絡葬儀社,安排諸般喪葬細節……電影寫實地描繪了主角Lee從波士頓趕回曼徹斯特,處理哥哥Joe後事的現實處境。

Adagio(慢板)》

當故事如洋蔥般一片一片地剝開,我們慢慢地發現Joe的過世並非全劇的重心,更令人震動的悲哀被深深地埋藏在Lee的心底,在導演的文火慢燉中,雖偶而瞥見Lee節制的情緒波動,我們卻以為那是因為Joe的過世,卻萬萬沒想到小小的冰山之下竟然隱藏了如此巨大的傷痛——那個Lee不願面對,永遠無法承受的痛——多年前,在曼徹斯特這個寧靜的小鎮裡,Lee曾經無意間,親手燒死了自己三個稚齡子女,太太因此恨他,離開他。

這一段劇情的展開,電影使用了義大利作曲家Albinoni著名的《Adagio(慢板)》,音樂史上,大概鮮少有作品比《慢板》更能深刻地表達無止盡的悲痛了!無情的大火瘋狂地燒著,一手建立的家園和無辜的孩子化為飛煙……在慢板音樂中,導演刻意用慢動作,放大Lee的癱軟和崩潰,還有因絕望而自殺的企圖(後被阻止),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讓所有觀影的人停止了呼吸。

明天會更好?

“明天會更好"、“時間能醫治",“你一定會走出來的"的那種充滿正能量的勵志心靈雞湯,在深沉的苦難中,膚淺至極。面對這樣的痛苦,日光之下,盼望和曙光何處能尋?

活在無神的冰冷世界裡,它的溫度就像電影的地理背景——新英格蘭(美國東北部的幾個州)的嚴冬,漫長而冷冽,連埋葬一具屍體也要等到春天,漫長地等待土壤從冰封中解凍。

Lee的靈魂已經傷到一個地步,他像是與外界隔離的絕緣體,漫漫長夜中,不再有歡笑的本錢,對於未來的人生規劃,不再有志向,一切都是那麼無力無能無心,只能如行屍走肉般,苟延殘喘地活著。

《彌賽亞》的安慰

電影對主人公的信仰背景未置一詞,但我不覺得導演讓上帝缺席,整部作品的背景大量使用古典聖樂。在Joe的追思會場景中,親友的會面、交談、私語全被導演消音,取而代之的是音樂——耳尖的朋友聽得出來,那是G. F. Handel的神劇《彌賽亞》,而且刻意使用了一大段女高音詠嘆“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歌詞出自《馬太福音》11:28-29。我們雖然不能確定配樂的企圖是什麼,但音樂的信息非常的清楚。

“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親友的問候關懷被消音,因為此時只有上帝的話語才能真正安慰那被重壓受傷的靈魂。

重讀詩篇88

看完這部電影,重讀《詩篇》88篇,似乎更能體會什麼是“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人無法體會,是因未曾經歷過。《海邊的曼徹斯特》獲奧斯卡奬6項提名(註3)的成就,在於導演把人性中無法用言語描寫清楚的痛,刻劃地如此濃烈有深度!它強迫所有觀影的人一同經歷,並且直視自己的靈魂深處。

觀看這部電影是極其虐心的,導演狠心地用手術刀挖開腐臭流膿的傷口,卻無力給予醫治。電影最後, Lee回到波士頓,重操舊業,繼續度過他行屍走肉的餘年。故事的結局,沒有安慰,沒有救贖。

然而,讀《詩篇》88篇卻讓我的心大得安慰!是的,詩句中我們看不到盼望和喜樂,但是字裡行間,我意識到上帝“懂"我們!祂不要我們假裝靈命成熟,假裝上帝已經回應禱告,假裝不痛,假裝没事!

苦難不是幻影,是事實!祂讓我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處境。

 

對信仰誠實

病人承認自己有病,因疼痛而哀嚎,是正常的;病人假裝自己沒病,不需要幫助,是致命的!

《詩篇》88篇存在聖經裡,成為敬拜的一部份,就是上帝給我們的極大安慰!祂知道我們有可能陷入像《海邊的曼徹斯特》這樣的困境,祂能體會什麼是痛!我們所經歷的,我們的主基督在十字架上都經歷過。除祂以外,別無拯救。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這首《彌賽亞》神劇裡的女高音詠嘆,又在耳邊響起。

註:

1.出自C. S. Lewis的《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原文是“A door slammed in your face, and a sound of bolting and double bolting on the inside"。

2.第18節最後一句和合本聖經譯為“使我所認識的人進入黑暗裡",原文直譯“我所熟識的是黑暗",我喜歡新國際版聖經(NIV)的英文翻譯"The darkness is my closest friend"(黑暗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

3.《海邊的曼徹斯特》獲2017年奧斯卡奬6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獲奬),最佳男配角,女配角,以及最佳原著劇本(獲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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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為同性伴侶證婚?》一文所引起的爭議(王敏俐)2017.08.04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17.08.04

 

一些讀者對我近來所寫的一篇關於畢德生的文章《為同性伴侶證婚? ——一場由靈修大師掀起的屬靈風暴》提出寶貴的反饋,給我許多學習的機會。

當初《舉目》的編輯在進行“言與思”欄目邀稿時,提及文章的篇幅約在1000字左右。我個人認為,以1000字來完整陳述一個論述是不太夠的,但是我們可以利用這一個小小的篇幅針對一些時事的議題,做出一些提問與思考。

於是我在此文中以畢德生的議題來思考,引用神學家巴刻的聖經立場作為面對同婚爭議的根基,以基於合乎聖經的婚姻立場(一男一女,一生一世)為前提,讓讀者與教會的弟兄姊妹一起來思考,我們該如何在實踐的過程中面對這個棘手的問題。

當我在寫這篇文章時,我的目的是要提出問題,開放一個思考的空間,與讀者一起來討論,如何在聖經立場的根基上去服事同婚社群

許多人在畢德生的疏忽發言後與畢德生作出迅速的切割,甚至不再認可他過往在靈修神學上的著作,我個人對這樣的作法持保留態度。一個人的功過是由上帝評判,因一個人事奉的果效或著作,把其捧上天,或者因一個人在釐清爭議之前的一些迷茫,而視對方如毒蛇猛獸,都不是最理想的處理態度。

面對這樣尖銳的議題,我們這個世代的教會正處在一個摸索的過程:該如何持守上帝的真理,又有一顆開放的心陪伴願意回到上帝面前的性向掙扎者?若有主內肢體在這樣的議題上經歷一些辨證的過程,我們該採取討伐的立場、徹底切割、全盤否定,還是對他有一些更有智慧的回應、澄清與勸勉?

面對同婚的議題,我們今日無人可以置身事外,陪伴與關懷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在真理上有任何妥協。若耶穌今日在這裡,我想祂會與正在掙扎的朋友一起同桌吃飯,一同嘆息,一同流淚,直至上帝的真理使他們的內心獲得真實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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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同性伴侶證婚?——一場由靈修大師掀起的屬靈風暴(王敏俐)2017.07.31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

 

近日,靈修大師畢德生接受宗教新聞社(Religion News Service)的Jonathan Merritt採訪,談及同性戀議題時,記者提問:如果今天還在牧養,是否會為教會的同性伴侶主持婚禮?令人意外的是,畢德生給出肯定的答案:“會的”。

畢德生是溫哥華維真神學院靈修神學的榮譽教授,也是馬里蘭州貝艾爾市我王長老教會創會牧師,著有30多本書,其中也包括以當代語言來改寫的《信息本聖經》(Message Bible)。當代靈修大師在同婚議題上的回應,一石激起千層浪,震撼了整個北美的福音派教會。

受訪24小時後,畢德生改變了先前的說法:“澄清一下,我確信聖經中對婚姻的觀點:一男一女。我確信聖經中對所有事情的觀點,”畢德生在《華盛頓郵報》發佈的長篇聲明中表示, “當這位採訪記者提出這個讓人為難的問題時,我當時表示肯定”,“但經過進一步思考和禱告,我想撤銷這一說法。” “這並不是說我不尊重教會,不尊重更大的基督的身體,和歷史中合乎聖經的基督教觀點和婚姻教導。而是說,作為他們的牧師,我仍然愛這樣的情侶,歡迎他們來到我這裏裡其他人也是一樣。”

在同婚的議題上,神學家巴刻在2002年所寫的《我為什麼走了》(Why I Walked)中有相當清晰的論述:

“在我們後基督教、多元信仰、正逐漸改變的西方世界中,古代宗教專家的相對性權柄,現在已經被改頭換面。而有另一個觀點,上帝永不改變話語的絕對權柄,是我們必須學習、信仰和遵從的──這是主流教會一向的觀點,不管世人怎樣想。

“事實上,不同的‘解釋’反映出什麼才是決定性的重點:一方的觀點是,對基督徒來說,聖經的教義和道德教導,一定是具有最終的決定性;而另一方的觀點則恰恰相反。對抱著相反觀點的人來說,最終決定性並非取決於聖經的話語,更確切地說,那是取決於他們頭腦所想出的解釋,意欲讓聖經的教導來配合世人的智慧。”(註)

關於上帝對婚姻中一男一女的心意,既然在聖經與神學中的依據如此清晰,為何我們在實際生活與實踐中會產生那麼大的拉扯與爭議?事實上,聖經教導與當代價值文化對立的處境當中,我們觸及每一個由教義延伸至實際應用的生活準則時,常常難以找到一個真理與恩典之間的平衡。這是歷世歷代基督徒必經的掙扎與尋思,回答這些時代處境中的問題之時,彷佛“是”與“不是”都非正解。

在耶穌的時代,摩西律法與羅馬帝國殖民的文化處境之間,彷佛也存在著極大的張力。《約翰福音》中,行淫時被抓的婦人是否該被石頭打死呢?在遵守舊約摩西律法與身處羅馬帝國殖民無法妄自行刑的處境中,若耶穌回答“不應該”,那就是徹底顛覆了舊約中的道德底線;若耶穌回答“應該”,則是公然挑戰了羅馬帝國執政者的權柄。當耶穌回應,無罪的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時,究竟是鴕鳥式的規避了兩股張力之間的衝突,還是顯出了上帝的恩典與智慧?

而在當代,聖經中的婚姻定義與同性婚姻之間的對立,是我們這個世代的基督徒無法逃避的難題與挑戰。若我們選擇與同性戀群體徹底切割時,我們失去了服事他們的機會;若我們選擇進入這樣的群體中,是否就代表我們認同他們所呈現出來的意識型態?

不管是畢德生,或是我們,當我們在面對這個界線的取捨時,都很難找著一個適切的平衡。靈修大師畢德生在這個風口浪尖議題上險險的跌了一跤,如果今天換作是我們,是否真有靈巧如蛇的銳利與智慧,來面對與回應?

註:

英文原文(http://www.christianitytoday.com/ct/2003/january/6.46.html

翻譯參考(http://mp.weixin.qq.com/s/cQJkkvIrR23-k-kdy22j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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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點,深一點,少一點——佈道新思維(董家驊)2017.07.17

董家驊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7.17

 

幾年前,我在教會大專團契當輔導。某年夏天,同工們覺得團契太內向,缺乏福音行動,於是決定在秋季開學時,舉辦一個大型的福音外展活動,廣邀教會周邊社區大學的學生參加。

為了這個福音晚會,大家興致勃勃,有的貢獻創意,有的發揮演技,有的大展佈置長才。

聚會前幾天,大家到各校園發福音單張,邀請人來參加,同時預備在美留學的實用資訊,以幫助學生更快融入留學生活。聚會當天,整個團契從下午就開始忙碌,把教室佈置成火車車廂,並在每個區域都安排了同工,關心邀來的新朋友。

當天來了20多位新朋友。在同工的張羅和賣力演出下,福音晚會很成功——有演戲,有短講,有歡笑,有尖叫,也有抽獎。聚會結束前,我們邀請新朋友下週來參加團契活動。我想,至少能來5位吧?

隔週的團契聚會,果真有5個新朋友出現了。不過,經過上週的“美好經驗”後,他們對“正常團契” 似乎有點適應不良。我們努力幫助他們融入,但他們的臉上明顯寫著“興致缺缺”。再隔一週,無一人來。晚會所有新朋友,就此都消失。

一場勞師動眾的福音晚會,若從凝聚同工的角度看,是成功的;若是從傳福音的角度,卻是徹底失敗了。

 

華麗佈道會的副作用

我相信這種經歷,許多教會都有過。教會投入許多資源,動員大批同工,轟轟烈烈地辦活動,傳福音的效果卻很有限。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是節目不夠精彩?還是後續跟進工作不夠?

我相信,一個重要原因是,福音聚會和一般聚會有極大的差距。許多人被精彩的宣傳所吸引,來參加福音聚會。如果福音晚會的品質極佳,講員的信息生動有力,他們可能被打動,甚至晚會上決志跟隨耶穌。然而當他們開始參加正常的聚會後,他們發現,聚會內容和福音聚會有巨大的差別,不再吸引他們,他們就可能不再來了。

如果仔細觀察現今華人教會的佈道會,我們會發現:

1.佈道有別於一般的聚會,教會往往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資源。

2.佈道會大量使用廣告行銷的手法,包括精心包裝文宣,邀請名嘴、名牧和明星,增添聚會的星度與熱度。

3.在佈道會呼召時,跟隨耶穌和委身教會,被一分為二,成了兩個呼召。

4.事後跟進力度有限。大多聚會完全沒有事後的跟進。好一點的,也只是持續跟進、關心當場決志的人。

這些做法帶來許多副作用。首先,教會投入大量的人力舉辦佈道會,大多數生命成熟的同工都被徵召去做事了,聚會當天能陪伴新朋友的成熟同工比較少,新朋友會覺得被冷落,或感到前來招呼的基督徒很形式主義。因此,他們感覺不到教會的溫暖。第二,教會把福音聚會包裝得愈華麗,給新朋友造成錯誤的期待就越大。第三,把跟隨耶穌和委身教會變成兩個不同的委身,導致有些人決定跟隨耶穌了,卻又同時認為,參加門徒群體(教會)是額外的選項。

詮釋福音的群體

當代多元社會對教會的佈道帶來不小的挑戰。現代人強調尊重、寬容他人的信仰及生活方式,強調人的主體性;受到消費主義的影響,強調選擇,追求多元;受自由民主的政治敘事所影響,高舉人權,支持人選擇的權利……在這樣的社會中,人的注意力不斷被各式各樣的信息所拉扯,等著被娛樂和吸引,各種慾望被激起,引導著行為,同時不輕易委身,包括不輕易委身於“真理”。

面對這樣一個多元社會,教會該如何才能有效地傳揚福音、帶領人跟隨耶穌?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在《多元主義社會中的福音》(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中強調,教會要成為一個詮釋福音的群體,才能在多元社會中有效地見證福音。

紐畢真說,這群體必是不斷讚美上帝的群體,銘記自己所領受的恩典,活在上帝恩典的記號中;必須是真理的群體,參與社會,卻不隨從世俗社會;是實踐祭司職分的群體,認識到上帝給予成員不同的恩賜,訓練和支持成員在不同的領域執行祭司的職分;是不為自己而是為鄰舍存在的群體;是互相負責、彼此守望的群體;同時,也是帶著盼望的群體,面對破碎的世界,因上帝的應許而懷有盼望(註1)。

 

結合造就和佈道

2016年我到紐約開會,順便到曼哈頓的救贖主長老會(Redeemer Presbyterian Church)聚會。當天剛好有兩個人受洗,主禮牧師凱勒(Tim Keller)在洗禮前說:很多現代人覺得洗禮多此一舉,心裡相信就好了,何必在意外在的儀禮!然而當年馬丁‧路德覺得被魔鬼控訴,魔鬼質疑他是否得救時,路德以他的洗禮,作為得救的記號。

凱勒邀請在場的會眾,委身基督。那場聚會,不僅基督徒被餵養,也很適合未信者。

福音佈道是否有可能成為教會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而無需頻繁投入大量的財力和人力,舉辦各種福音聚會?有沒有可能,教會的每週主日崇拜,都能既裝備、鼓勵和餵養信徒,非信徒亦可聆聽和經歷福音?

凱勒認為這是可行的,並在《中心教會》(Center Church)中,提出一些具體的建議(註2):

1,鼓勵教會的弟兄姊妹邀請非信徒參加每週的主日崇拜,塑造這種教會文化。

2,展示福音:帶領崇拜的人盡量避免使用教會術語,而使用一般人能理解的語言。在崇拜中,讓非信徒理解我們在做什麼,比如唱歌敬拜前,簡單地解釋我們在做什麼,為何要這樣做。在不同的環節,表達對非信徒的歡迎,創造機會讓他們探索信仰。

3,宣講福音:不論是信徒或是非信徒,每個人都需要上帝的恩典。因此,在崇拜中可以用各種方式,宣講福音和上帝的恩典,在各種儀禮,比如洗禮和聖餐中,闡釋福音的意義。千禧世代關心社會公義,因此在崇拜中表達對憐憫和公義的支持、重視,也能幫助人把福音和世界連接起來。

4,邀請委身:在崇拜中創造機會,讓人有機會委身於基督,委身教會。凱勒認為,聖餐禮中間和聚會結束後,都是很好的機會。

有一次,筆者和好友陸尊恩討論呼召人決志,尊恩提出,可以請基督徒先站起來,再邀請願意委身於基督的非基督徒站起來加入。這麼一來,委身基督和委身教會不再分開,而成為一個完整的呼召。同時,非信徒也不會因為不好意思,而不站起來公開表明自己的決定。我很贊同。自那時起,我帶領佈道聚會時,都盡可能這樣做。

透過群體的見證、自然發生

初代教會在經歷聖靈的澆灌後,其大部分佈道是透過群體的見證、自然發生的。《使徒行傳》中記載了初代教會的情況:“他們天天同心合意恆切地在殿裡,且在家中擘餅,存著歡喜、誠實的心用飯,讚美上帝,得眾民的喜愛。主將得救的人天天加給他們。”(《徒》2:46-47)

當然,這不是否定所有“特意”的佈道工作,認為一切都應該“無為而治”。而是,當基督徒群體不再以生命闡釋福音,而把佈道變成類似傳銷時,所傳的就會失去可信性。

 

慢一點,深一點,少一點

我們是否太忙碌了,所以沒有時間、耐心陪伴非信徒、聆聽他們的故事,並分享我們生命的故事?我們的福音聚會是否包裝得太華麗,所以當非信徒繼而參加正常的聚會時,就會覺得我們徒有其表,華而不實?我們的崇拜和團契生活是否太過僵化和制式,以致於只有“自己人”才懂得個中樂趣,“外人”被各樣套話和沒人解釋的儀禮排擠在外,難以把福音與生活方式連在一起?

佈道,如果我們做得慢一點,深一點,必要時,少一點,是否效果更好?

慢一點,不是拖拖拉拉,而是不要像說服別人簽合約似的,要別人快速決定信主。要學習耶穌,向那兩個門徒說:“你們來看。”(參《約》1:38-39)邀請非信徒進入我們的生活中,在信任中,一起認識和跟隨耶穌,門徒群體中一起生活。耶穌透過與門徒3年之久的相處,在日常相處中帶領門徒認識自己、上帝的國和被賦予的使命,我們當以祂為榜樣。

深一點,不是指賣弄神學知識,也不是要把佈道變成神學和哲學課程,而是在門徒群體中實踐福音,讓人們不只“聽”到福音,也能“看”到和“體驗”到福音。每一次主日崇拜,序樂、宣召、敬拜、講道、聖餐、祝福、差遣……都要精心地預備,因為這都是展示福音、邀請人來認識與委身基督的機會。

少一點,不是不佈道,而是減少不必要的活動,讓大家有時間邀請新朋友來教會,也有空陪伴被邀請來的新朋友。

想像一下,如果我們每週的主日崇拜都適合非信徒參加,那麼,佈道豈不是更能成為教會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1. Lesslie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ic Society (Grand Rapids, MI: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 1989), 227-233.
  2. Timothy Keller, Center Church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2012), 302-306.

 

作者現在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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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刷存在感——當humblebrag 成為顯學(王星然)2017.06.12

王星然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6.12

Humblebrag

現代英文裡有個挺有意思的字humblebrag,由humble(謙卑)和 brag(吹牛)兩個字組成。我把它譯成“低調吹噓”,顧名思義,它是指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幽默自嘲或自我貶抑,但骨子裡卻是個實實在在的炫耀吹噓。它是一種假謙卑,因為真正的意圖是想提高自我身價,讓人羡慕崇拜。

“低調吹噓”是一門深奧的藝術,如何吹得恰如其份,如何吹得不露斧痕,需要各憑本事。

 

“最近真是忙死寶寶了!"

根據哈佛(Harvard),哥倫比亞(Columbia)和喬治城大學( Georgetown Univ.) 有關社群媒體的最新研究(註1),“低調吹噓”是社交媒體時代的顯學,年輕專業人士駕輕就熟,且樂此不疲!

“最近真是忙死寶寶了!”在社交媒體上,白領菁英喜歡自嘲生活忙碌,貼出馬不停蹄的趕場照片,展示看起來嚇人的滿檔行程(例如:上午出席股東大會,下午去和書商簽約,晚上與某重要人士會面),用假抱怨文來暗示自己過度工作,沒時間休假……

這不只是刷存在感,而是企圖讓自己看起來很重要,以期提昇在媒體社交圈的地位。其實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人艱勿拆”(註2)。

傳統文化裡,大喇喇地炫耀自己有錢有閒時常渡假(諸如在社媒上貼出一波又一波的旅遊照片,五星級餐廳美食,名牌包或服飾),也許可以展示自己的社經地位,但新一代文化卻非如此。

忙碌成為一種身份象徵

研究發現,“低調吹噓自己很忙” 這個趨勢,來自於一種形象文化上的轉變。

近年來好萊塢電視電影展示的重要人士形象,場景已經從過去的游泳池畔啜飲紅酒、在高爾夫球場愜意揮桿(現在都是黑道反派才有此待遇)……轉換成熱愛工作,在辦公室熬夜加班,有著超長工時的工作狂,如電影《TheIntern》裡永遠停不下來的年輕CEO,《小時代》裡忙著併購企業的男主宮洺,或是《穿著Prada的惡魔》深夜裡還要回覆老闆text的上進助理……

我們所處的時代,忙碌就是一種身份象徵!證明自己很重要!忙碌等於有意義的人生!而這樣的人沒空休假。

最近出版的一個消費者研究報告(刊登於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註3)發現:標榜 “節省時間” 的商品和服務,大有市場前景。當消費者購買一組藍牙電話耳機掛在頭上(不管到底有無需要),就能為自己“忙碌的重要人士”形象加分!

《華爾街日報》去年推出的廣告文案是:“People who don’t have time make time to read Wall Street Journal”(沒時間的人,硬是擠出時間來看《華爾街日報》)。這個案子找了不少重量級名流來代言,意指閱讀該報的都是忙碌的重要人士。

谷阿莫(AmoGood,本名仲惟鼎,台灣網紅)打著“x分鐘讓你看完80小時的某劇”的行銷口號,能吸引廣大點閱也就不足為奇了,忙碌的重要人士哪來閒工夫追劇?

還記得幾年前,我家人手一台iRobot機器人吸塵器,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在臉書上展示它的照片和功能!得意啊!忙碌的重要人士哪有時間吸塵呢?

類似這樣的商品,不只帶來生活上的便利,它更有意無意地給人一種社經地位提昇的錯覺,而抬高消費者的身價,就是一種商品的附加價值。

 

人心是個製造偶像的工廠

我是學傳播的,很清楚當代廣告公關的媒體操作手法。因此Harvard,Columbia和 Georgetown Univ.的這個研究,引發了我的興趣和自省。其實在社媒圈裡,不乏深諳“低調吹噓”之道的教會人士(包括我自己)。

人心是個製造偶像的工廠。成為基督徒後,我們的舞台——從世界變成了教會!我們不甘平庸!不想做個nobody!因此追逐虛無的名聲和地位,很容易成為我們的陷阱和試探。

我想起耶穌那不信的兄弟曾對祂說的話:“你離開這裡上猶太去吧,叫你的門徒也看見你所行的事。人要顯揚名聲,沒有在暗處行事的;你如果行這些事,就當將自己顯明給世人看。”(《約》7:3-4)

在網絡信息時代裡,很快的我們都發現了,不必大費周章上“猶太”,今天的社群媒體就是一個將自己顯明給世人看,提昇自我形象的絕佳展演場所,而且成本很低!

傳道這一行,自我行銷的概念現在成了基本配備,能操作自媒體則是更上一層樓!然而若能掌握“低調吹噓”的藝術就無敵了!

在微信和臉書上,大吹大擂,大鳴大放,實在令人生厭,畢竟,謙卑不是基督徒該有的德行嗎?所以企圖提高身價的同時,還要想方設法“低調”點兒!

如果能抓住機會自貶自嘲一番,藉機展示事工的忙碌和多元,波(po)出風塵僕僕的事工行程照片,讓自己看起來像某個重要教會界人士,再搭配最近身體欠佳卻仍為主赴湯蹈火的深情文字,以摶取粉絲點讚;甚或打悲情牌暗示自己力量微小卻異象遠大,進一步吸取眾教會的資源。

這些操作手法,對我們而言並不陌生。

吹噓令人上癮

這種社交媒體上的吹噓,像毒品一樣是會上癮的。當一篇帖子受到廣泛的關注和點讚,彷彿證明了我們活著的價值和存在的意義,找到了人生的定位,救贖了自己。

但是過不久,高潮的興奮感就消逝無踪,我們又得重打一劑,再貼一篇。我們深深地害怕自己不再重要,被人遺忘,害怕成功的感覺遠離我們……而這一切背後的驅動力是出於恐懼,“以別神代替耶和華的,他們的愁苦必加增”。

喚起他人對某個異象的重視及代禱,是一回事;顯揚名聲,高抬自己,累積人氣,餵食永遠吃不飽的自我形象,則是另一回事,但更多時候是兩者攙雜混合,難以分辨!

我有許多愛主的傳道朋友在社群媒體上,其中不乏美好靈性和見證的榜樣,他們清楚自嘲和自義的界線何在。我不期望因著這篇文章,造成他們分享異象、事工成果和代禱的困擾。我寫這一篇主要是提醒自己和反思,願與讀者共勉之。

人心壞到極處,誰能識透呢?我們何等需要聖靈的光照和提醒?!

 

註:

1.見哥大的研究報告https://www0.gsb.columbia.edu/mygsb/faculty/research/pubfiles/19293/Conspicuous%20Consumption%20of%20Time.pdf

2.“人艱勿拆”,網路流行語,是“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的縮寫版。

3.見牛津大學出版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的研究報告

https://academic.oup.com/jcr/article-abstract/44/1/118/2736404/Conspicuous-Consumption-of-Time-When-Busyness-and?redirectedFrom=fulltext

作者為教會長老,任職於密西根州政府IT部門,目前服事重心為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校園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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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族歧視!?一個亞裔母親的省思(王敏俐)2017.5.29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7.05.29

今年4月,美國聯合航空強行暴力拖拉一名亞裔乘客下機,一時輿論譁然。當時航班超賣,機組人員要求4名乘客下機、將座位讓給航空員工,而這名亞裔拒絶下機,其後被執法人員強行拖走。

整個過程被其他乘客以視頻記錄下來,乘客血流披面的片段在網上瘋傳,引起全球線民的同聲譴責。在眾多的討論與伐聲之中,有人批評美聯的公關失敗,也有不少人著眼於亞裔在美國所承受的歧視。

整個過程是否真屬歧視?我們很難去絕對劃分與定義。但無可否認的是,寄居在歐美國家的亞洲人,或多或少都經歷過這種因著種族與膚色,而承受的壓力、甚至傷害的屈辱感。

難以名狀的種族藩籬

這令我想起今年年初,我帶著兩歲多的兒子在超市購物所經歷的驚嚇與無奈。當時,我們正在冰櫃前比較各種不同的起司,孩子專注地看著冰櫃裡的商品,沒有注意到一輛購物車從轉角處推進,推車的中年白人男子看到兒子擋在前面,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極其粗俗不堪的字句,對著一個兩歲大的幼兒破口大駡。

為著保護孩子,我在第一時間馬上把他拉到我的身後,當時的我懷孕9個月,內心非常的害怕,很怕這個魁武的白人男子會對我們動手。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與一個兩歲大的小兒,非常無助且莫名的被這個陌生人當眾羞辱,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最後這個男子被警衛趕出超市。

我抱著兒子,心疼地流著眼淚,心疼不只是當下,還有在未來的日子裡,孩子作為亞裔在成長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的挫折與歧視。

我不只一次在腦海中思考,如果當時站在他面見的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孩子,他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嗎?整個過程到底是一個隨機事件,還是種族歧視?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是一種微妙的化學作用,許多真實的感受無法以條理去量化評估,種族意識的奇妙氛圍,沒有白紙黑字的劃分寫明,卻又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白人特權是否真實存在?

白人特權是否真實存在?美國基督徒作家JimWallis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提到,種族主義是一個關乎“福音(gospel)”的議題,而基督徒必須與之正面交鋒。身為一個白人,Wallis省思道:“種族議題並非只是一個政治上的議題,它更是關乎一個人的信仰”,“我們活在白人理解的常態與所定義的正義之中……許多時候我們甚至沒有察覺到身為一個白人理所當然具有的特權。”(註1)

Wallis曾經在他的著作《美國的原罪:種族主義、白人特權與通往新美國的橋樑》一書中,探討種族主義如何根深蒂固的存在於美國社會,它不會憑空人間蒸發,除非我們正視這個議題,並以熱切的心去對話與調整。其實,種族與種族之間因為差異與誤解而彼此傷害,並非美國社會獨有的議題,在全球化的今日社會中,它就存在於你我的周遭。

Wallis認為,在政治上與經濟上所面臨的種族問題,其實是根植於神學上的問題,我們如何定位自己的身分認同,決定了我們以何樣的眼光去看待種族的差異。我們每一個人皆按著上帝的形象與樣式而造,在新約中,教會全體是基督的身體,委身於種族間的和解與醫治,帶來與上帝與人的和好,乃是福音的核心。“唯有誠實的面對歷史中種族主義的事實,並真切的悔改,我們才有可能走上正義與和解之路。”(註2)

一個亞裔母親的省思之路

作為一個基督徒,一個亞裔母親,我又該如何在一個白人特權的社會文化中,與我的孩子探討種族與自我認同的議題?

面對種族的議題我們都可能相當敏感脆弱,但是德國神學家潘霍華在其著作《作門徒的代價》中提醒我們,一個基督真正的門徒能顯出一種不尋常的愛。因為基督徒所領受的並非一種無關痛癢的廉價恩典,乃是主耶穌在十字架上捨命所成就的偉大救恩。

基督徒作為跟隨耶穌的門徒,我們可以用另外一種視野與方法,來面對存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邪惡,在寬恕仇敵的過程中,彰顯出基督不尋常的、超越性的愛。

潘霍華認為,一個基督真正的門徒能顯出一種不尋常的愛,這個超越性是“它是耶穌基督自身的愛,祂耐心地、順從地走向十字架--事實上,它就是十字架本身。十字架是基督教區別其他的標誌,是使基督超越世界並贏得勝利的力量。在被釘十字架者的愛中所遭受的苦難,則是基督徒生活的‘不尋常’品質的最高體現。”(註3)

不管是過去在歐洲,或是現在在美國,我都看到許多亞裔第二代在成長過程中面對種族文化與自我價值定位的痛苦,特別是反映在青少年與父母緊張對立的關係上。但唯一的出路,只有在耶穌基督裡。

不管是我,或者是我的孩子們,在跟隨基督的路上,唯有深知我們的認同是建立在基督不尋常的愛之上,我們才有可能在面對可能的排擠與矛盾之中,擺脫受害者的弱勢與悲情,嘗試以超脫的視野來面對與自省。

我們必須告訴自己,也告訴下一代:在種族的議題中,不只是既得利益者需要悔改,弱勢的一方也需要悔改。

正如耶魯大學教授沃弗所言:“受害者需要悔改的是,他們實際上經常會去模仿加害者的行為,讓自己被塑造成和敵人一模一樣。他們還需要悔改的是,想為本身行為反應找藉口開脫的慾望,不管是宣稱自己無需負責,還是說這類反應是解放的必要條件。”(註4)

若種族之間的藩籬與逼迫,是一種罪的迴圈與咒詛,那麼唯有基督愛的饒恕與復活的生命,可以使我們不落入重蹈覆轍的迴圈。

在《創世記》中記載著,人類因為驕傲建造巴別塔而變亂口音,從而產生文化、語言以及種族上的誤解與衝突。在全球化的社群中,種族議題是我們與下一代無可逃避的挑戰,唯有在基督裡的愛可以幫助我們,建立一個超越族群的自我認同,走出一條與世人迥然不同的和解之路。


1.引用自http://www.theblaze.com/news/2016/01/25/racism-is-in-the-air-we-breathe-progressive-pastor-jim-wallis-breaks-down-white-privilege-and-americas-original-sin/
2.引用自http://www.salon.com/2016/01/18/racism_is_americas_original_sin_unless_we_tell_the_truth_about_our_history_well_never_find_the_way_to_reconciliation/
3.潘霍華:《做門徒的代價》,安希夢譯,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p. 142
4.沃弗:《擁抱神學》,王湘琪譯。校園書房出版社(2007)p.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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