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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無懼?(黄奕明)2017.08.09

黄奕明

本文原刊于《舉目》官網2017.08.09

 

勇者無懼嗎?不!他們只是沉默。

《沉默》(Silence),被美國電影學會評選為2016年“十大年度電影”。這部討論“勇氣”的片子,是根據日本小說家遠藤周作的名著《沉默》改編的,由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

片頭是一群殉道者,滾燙的溫泉淋在他們的胸膛上,但是他們寧死不屈,寧願忍受痛苦,也不願意背棄信仰。時值17世紀初,日本幕府將軍德川家康,將所有天主教的神職人員驅逐出境……消息傳回葡萄牙:在日本居住了33年之久的費雷拉主教,居然棄教了!兩位曾經受教於費雷拉主教門下的年輕神父羅德里奎茲與卡羅培,排除萬難到日本,探查老師的生死。

 

懦弱的吉次郎

 

如果電影情節的發展,始終跟著一開始的基調走,那麼主題一定就是“勇者無懼”了!無論是殉道者的勇氣,還是前往未知之地尋訪老師的兩位年輕神父,都似乎見證著勇者的大無畏精神。可是,主題卻是“沉默”——兩位神父在吉次郎的幫助下,順利登陸日本,也見到了日本的天主教秘密信徒。友義村與五島的勇敢信徒們,寧死不屈。只有懦弱的吉次郎,不但踩了聖像,還吐了口水!

據說吉次郎的兄妹都是殉道者,他本人卻是多次棄教的叛徒!他不僅像彼得一樣不認主,甚至像猶大一樣出賣主耶穌——他為了賞金而出賣了神父。然而,他又始終陰魂不散地跟著羅德里奎茲神父,一次又一次地告解,一次又一次地棄教。

勇敢與懦弱可能並存嗎?可能的!如吉次郎所說,世人並不都是聖人和英雄。他們只是平凡的信徒,最後被肉體的恐怖擊倒了。要不是生長在這遭受迫害的時代,不知有多少信徒根本不必棄教或捨棄生命,可以一直信守信仰,幸福地活下去!

人,天生就不同,有強者,有弱者;有聖人,有凡人;有英雄,有懦夫。強者在遭受迫害時,甘願因信仰被燒死,或沉入海底。但弱者,就像吉次郎,會逃避。你、我,屬於哪一種?

 

“勇者”的不同定義

 

一般人心目中的勇者,都是橫眉冷對千夫指的英雄人物。然而上帝卻揀選了愚拙的、軟弱的、卑賤的、被人厭惡的,以及那無有的。恰恰這些人顯示出,那莫大的勇氣是來自信仰,而不是出於天性(參《林前》1:26-31)。

當茂吉被掛在海水中的十字架上,卻唱起聖歌,他哪裡來的勇氣?是基督耶穌成為人的勇氣、智慧、公義、聖潔、救贖。正如聖經所記:“誇口的,當指著主誇口。”(《林前》1:31)勇氣也好,信心也罷,原來都不是人的美德,而是主給人的特殊恩賜。這是基督徒在“勇者”的定義上,和世人最大的不同!

 

你如果說出棄教……

 

在電影片頭,費雷拉主教親眼目睹5位神父殉道。他再次出現的時候,卻已經皈依在日本的西勝寺之中。他穿著日本的黑色和服,梳著日本人的髮型,改名叫澤野忠庵。

費雷拉對羅德里奎茲神父說:“你如果說出棄教,那些人就可以從痛苦中獲救……你不棄教,因為你覺得為他們背叛教會是很可惜的,像我這樣變成教會的污點是可怕的……我也如此。在那黑暗而寒冷的夜晚,我也和現在的你一樣。可是,那是愛的行為嗎?神父必須學習為基督而生……基督一定會為他們而棄教的!”

羅德里奎茲神父的信心動搖了。他的心中生發了懷疑信仰的種子。其實,懷疑也需要勇氣,懷疑是信心的試金石。

 

有理由信下去嗎?

 

真正的勇者是無所畏懼的嗎?我不這麼認為!不怕死,可能只是匹夫之勇,只求一種壯烈的虛榮。電影中有一句臺詞,是根據小說情節改編的,就是仇敵口中的威嚇:“為了你的榮耀所付上的代價,就是他們所受的痛苦!”

羅德里奎茲神父要求自己獨自受處罰,然而仇敵卻要神父棄教,用信徒的受苦來要脅他。仇敵深知,在信徒心目中,殉道是極大的榮耀。他們安排羅德里奎茲神父目睹這榮耀所付的代價,包括卡羅培神父因為拒絕棄教而與其他信徒一起溺斃。

羅德里奎茲神父並不懼怕死亡,然而他無法忍受他人因他而受苦。要不要跟吉次郎一樣,踩踏聖像呢?對於在棄教令下受逼迫的日本信徒而言,聖像可能只是信仰的外在形式,但是羅德里奎茲神父懷疑的,卻是真實的信仰內涵:這樣一位沉默的上帝,還有理由值得自己信下去嗎?

有的,那就是基督的愛。

 

眼睛似乎在訴說

 

最終促使羅德里奎茲神父棄教的,是基督的聖像——凹下的那張臉,難過似地仰望著羅德里奎茲神父,眼睛似乎在訴說:“踏下去吧!踏下去沒關係!我是為了讓你們踐踏而存在的。”羅德里奎茲神父一生以耶穌為榜樣,認為耶穌的臉是世界上善與美的結合。而最後促使他決定踏聖像的,竟然就是耶穌基督的臉!

我最震驚的,不是殉道者的勇氣,而是棄教者的勇敢。無論是吉次郎,或是羅德里奎茲神父,他們的掙扎是真實的。在羅德里奎茲神父心目中,吉次郎是最卑下的人,如骯髒的破衣服。可是,聖經裡,基督所尋找的,就是這樣的人!患了血漏的女人,被石頭砸的娼婦,那些被人鄙視、一點也不受尊重的人……

喜歡好人,喜歡有吸引力的、美的人,誰都做得到。不捨棄已褪色、身心都破敗和襤褸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愛!因此,羅德里奎茲神父最終無法無視吉次郎的存在,答應了他的要求,聽了他的告解,也為他祈禱,“你安心去吧!”

 

那個人並非沉默著

 

電影《沉默》的片尾,坐在木桶中以佛教儀式火化的羅德里奎茲神父——已改名為岡田三右衛門——手中緊握著殉道的日本信徒茂吉送給他的木刻十字架。

他是不是真的棄教了呢?我似乎又聽見費雷拉說:“基督一定會為他們而棄教的!”神父們不是懼怕自己死亡或受苦,而是不願意看到其他信徒受苦。這樣的掙扎,如果是出於愛,那就是效法基督了;如果是出於貪生怕死,那就是因為軟弱的天性。

再進一步問,耶穌基督上十字架前,會感到懼怕嗎?祂既然是完全的人,就會痛楚,也應該會懼怕。主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禱告(參《太》26:39),不是剛強的,而是軟弱的。祂懼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父神的離棄(參《太》27:46)。耶穌在十字架上所喊叫的,聽起來與遠藤周作探討的相似,就是:“上帝為什麼沉默?”當信徒受苦甚至殉道的時候,為什麼離棄他們?

然而深入思考,就知道耶穌的喊叫並不是憤憤不平,不是控訴或質疑。耶穌在受苦的時候,選擇的是沉默!(參《賽》53:7)這顯出祂內心真正的勇氣,“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約一》4:18)。祂不怕死、不怕痛,唯一懼怕的,是上帝的離棄。然而為了愛,祂願意飲那苦杯。因為不願意看到罪人在地獄受苦,祂選擇自己靜靜地受苦,替人償還了罪債(參《來》2:14-15)。

小說的末尾,是羅德里奎茲神父的獨白:“我即使背叛了他們,但絕不會背叛衪。我用跟以往不同的形式愛著那個人(耶穌,編註)。為了瞭解衪的愛,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那個人並非沉默著。縱使那個人是沉默的……我的人生本身就在訴說著那個人。”

 

期待日本宣教的春天

 

宣教的歷史血淚斑斑,有壯烈犧牲的殉道者,有默默受苦的棄教者,誰能評斷呢?著名的島原事件,據說屠殺了將近4萬名日本信徒,也導致了259年(1614-1873)的禁教令。遠藤周作寫作這部小說時,聲稱,之所以取名為《沉默》,理由有二:一,反抗歷史沉默;二,探索上帝的沉默(參《沉默》第一章)。

我認為吉次郎與羅德里奎茲神父,都有真信仰——即使是以沉默的方式藏在心中。弱者如吉次郎,也有悔改的勇氣,鍥而不捨地要向神父告解。強者如羅德里奎茲神父,原來寧願殉道,卻因為效法基督的愛而棄教。

我唯一不確定的,是費雷拉主教——本色化的基督教一定會變質嗎?他所拋棄的,不僅僅是基督信仰的形式,而是對信仰內容都絕望了吧?他到底是因為懦弱,還是像羅德里奎茲神父一樣,因為效法基督的愛而棄教呢?我沒有答案,只想到耶穌的沉默。

1966年的日本小說《沉默》,其實證實了,即使在長時期的嚴冬凍土中,信仰的種子還是會有萌芽的一天(參《約》12:24)。中國大陸教會的復興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我們也可以期待日本宣教的春天。

 

參:

遠藤周作著/林水福譯,《沉默》,台北:立緒,2002.

 

作者來自台灣,留學法國巴黎,專攻音樂指揮。現在美國休士頓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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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斯科塞斯的新片“沉默”(漁夫)2017.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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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夫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17.01.24

遠藤周作《沉默》一書的英文版

《沉默》(chinmoku),是1960年代日本小說家遠藤周作的作品,內容是描述17世紀天主教宣教士在日本幕府時代,所面對的艱難環境。最近這部小說被拍成電影,片名直接由日文翻譯,叫做“Silence”,由名導演馬丁斯科塞斯執導。他在1988年拍攝的《基督的最後誘惑》,迄今仍為許多基督徒所詬病。

在片中扮演主角天主教耶穌會羅椎格斯神父的,是安德魯∙加菲爾德(Andrew Garfield)。他在《血戰鋼鋸嶺》扮演反戰的軍醫士,在二戰美軍攻占琉球的戰役中,不顧自己的性命,救出許多受傷的美軍與日軍。在《沉默》一片中,他再次挑大樑,以耶穌會神父的身份到日本傳教。同樣的,在信仰上受到了嚴峻的挑戰。

遠藤的原著於1966年獲得日本谷崎润一郎獎(Tanizaki Prize),被稱為20世紀最佳小說之一。這本書是以主角所寫的日記及以書信的方式呈現。主題是講一個信徒在面對困境時,上帝卻保持沉默的故事。

遠藤描述在這樣的情況下,宣教士在堅持自己的信念,與面對信徒遭受迫害的兩難中,如何感到無助。這本書也寫出了日本當時對宗教的歧視。在幕府時代,有一段所謂“隐藏的基督徒”(Kakure Kirishitan)時期,在日本當局殘忍的對待下,基督徒如何在沒有人性的酷刑之下,堅持忠於基督。

故事情節

整個故事是根據歷史上一位耶穌會的意大利籍神父齊亞拉(Giuseppe Chiara)的事蹟改編。齊亞拉在日本,最後背叛基督,改名岡本三右衛門(Okamoto San’emon),成為一名日本武士。

片中的葡萄牙神父羅椎格斯(Sebastião Rodrigues)其實就是齊亞拉的化身。他與同伴噶爾培(Francisco Garrpe)神父一同被差派到日本。一方面是去幫助當時在日本的教會,另外一方面也是去調查原先已在日本宣教的費瑞拉(Ferreira)神父叛教的傳言。

他們於1639年到達日本,卻發現在那時,日本的基督徒都轉入地下。而日本的安全人員為了要找出隱藏的基督徒,就做出一種泥板稱之為“踏み絵”(fumie,唸‘副米誒’)上面有個基督釘十字架的圖樣。

他們要求被懷疑是基督徒的人踐踏這個泥板,拒絕做的人就被判以“穴吊り”(anazuri)的刑罰。這是個極為殘忍的方法,基督徒被倒吊在一個洞穴之上,慢慢的流血致死。

踏み絵fumie

這兩個耶穌會的神父最後也被日本安全人員逮捕。他們被逼去看日本基督徒如何為了信仰而犧牲殉道的情景。羅椎格斯一向認為殉道是光榮的事。但是,在“穴吊り”下殉道,只讓他看到野蠻與殘忍,毫無光榮可言。

在此之前,日本當局會酷刑拷打西方宣教士,強迫他們放棄信仰。但是,從費瑞拉神父開始,他們改為要這些宣教士在“穴吊り”行刑時去“觀禮”。執刑的武士告訴這些宣教士,只要他們放棄信仰,就可以免除信眾的苦難。

羅椎格斯的日記描繪出他的掙扎:他知道要為自己的信仰受苦,但是,他對自己堅持信仰,而令他人受苦感到十分為難。他一再地思考這是否太過於自我中心,毫無憐憫心。最後,行刑的武士甚至不釋放那些受不了痛苦而放棄信仰的日本基督徒,任由他們躺在洞穴中。

這些信徒每一次的呻吟,都如針刺在他的耳朵裡。而只有他去踐踏“踏み絵”,這些日本基督徒才能獲釋。他們面前就放著一個有基督釘十字架畫像的“踏み絵”。

當他看著這幅畫像的時候,基督跟他說:“你可以去踐踏它。你可以去踐踏它。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腳上的痛苦。你可以去踐踏它,因為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要分擔人的痛苦。為了這個原因,我上了十字架。”

羅椎格斯最後把腳踏在“踏み絵”上。

行刑武士告訴羅椎格斯:“神父,不是我們打敗你,而是日本這個泥沼打敗你。”

感想

在遠藤的原著裡,這兩位耶穌會的宣教士,到對基督教懷有極度敵意的日本。他們在到達前就知道有其他的耶穌會教士,在日本遭受迫害及殉道的事蹟。他們也聽說當年的老師費瑞拉神父叛教,因他無法承受壓力,而公開的放棄基督信仰。他們希望費瑞拉還活著,告訴他們真相。

有些基督徒對《沉默》抱持一種懷疑的眼光,認為這本書對叛教的“猶大”們,太過寬鬆處理。其實,若能體認叛教者所經歷的心路歷程,可以讓我們不至太輕易地論斷這些人。或許,我們自以為虔誠的基督徒,在不了解其他基督徒所受的迫害與苦難時,是否不要太過蔑視這些“叛徒”?

什麼是傳福音?是將我們的信仰傳給不信的人嗎?還是能以身教勝過言教?

筆者年輕時曾與許多西方宣教士接觸,曾經看過少數意氣過人,到處使喚人的宣教士。所有的宣教士都是傳講福音的,但是,一個宣教士的行為表現,對他口中講的福音是否有效果,卻有極大的差別。

馬丁斯科塞斯在接受一位記者訪問時說:“福音的最佳傳譯是經由個人的例子。傳福音的人要能活出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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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教者》——讓人“路轉粉”(亞薩)201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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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薩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16.10.27

2016年6月的某天,我一時興起,通過微信買了自己的第一本電子書——施瑋老師新出版的小說《叛教者》 (編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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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就是為了下班路上打發一下時間。然而,我仿佛一個懵懂的漁夫,一不小心踏入一個神秘的山洞,進到一個隱藏於歷史某個時空的紛繁世界。不同的是,這不是陶淵明式的桃花源之旅,而更像是東野圭吾式的偵探之旅。

這本小說分為既獨立又相互關聯的4部分:揭發者、獻身者、跟隨者、擘餅者。下面我想分享一下我的閱讀體驗——事先聲明,你可能完全不同意我的看法——這只是我的個人感受。

 

1部:揭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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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小說剛開頭的幾章給我的感覺,有點像《泰坦尼克號》中的老露絲一般,回憶一段老套的、民國時期大戶小姐的戀愛故事。

只不過,由於她生活塗抹上了一層基督信仰的油彩——那時上流社會的時髦和洋派作風,以至還缺少了一些鴛鴦蝴蝶派的不作不死的曲折趣味。

我呢,就好像是沿著一段波瀾不驚、平直無趣的小溪行走了一陣,左顧右盼沒有發現有什麼特別的,越來越覺得乏味而氣餒。我心說:得了,還是別看了。

正準備抽身離開時,突然看到前面——不是“豁然開朗……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編註:《桃花源記》)——而是峰迴路轉,河水急流而下,陡然間墜入了萬丈深淵!

就在作者話鋒一轉之間,仿佛電影裡突然變了背景音樂一般,社會變革如颶風襲來,人物矛盾突然爆發,人際關係中所有溫情的面紗被猛然撕破,以往隱藏在黑暗裡的醜陋一下子大白於天下!

於是,在火煉一般的考驗下,最令人敬仰的領袖被發現是私德敗壞的惡徒,而最真誠的信徒則成了最氣急敗壞的揭發者。愛情與陰謀交織,真相與謊言糾纏……而政治鬥爭又席捲一切。令人心跳加速,應接不暇。

我一下子呆住了!

等回過神來,我不由自主地回翻前面的內容,這時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前面貌似平淡無奇的情節中,一點一點地積蓄著矛盾爆發的因素,不動聲色地埋下定時炸彈。甚至我先前輕視的那些“塗著基督信仰油彩的生活”的描述,也重新有了新的視角:

這不就是一個旁觀者對許多基督徒精神面貌的直觀印象麼?這不就是我們所謂的城市基督徒的“正常”信仰生活麼?而且還是自認有知識,正義感爆棚,對罪毫不妥協的熱心基督徒呢!

然而,這樣的“好基督徒”,卻在真正的大風暴來臨時,被檢驗出信仰建在一片流沙上。

想到這點,再反照自己:我要是生活在那個嚴峻的時代,或是那個時代如今再重現,我將會怎樣一種表現呢?真是細思恐極,冷汗直流。

再想起前面對作品的觀感,我發現自己中了作者“圈套”——但是我是帶著愉快和欣喜的心情發現這一點的。因為,好久沒有看到這麼精彩的小說了!更不用說是有深度的信仰小說了!

 

2部:獻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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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為了上帝獻身的年輕人,有的放棄了富有顯赫的家世,有的放棄了光明遠大的前途,有的放棄了青梅竹馬的戀情。他們才華橫溢,青春熱情,為著同一個目標,從不同的地方,匯聚到了上海的文德里,建立起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自力更生、具有全國範圍影響力的信仰團體——基督徒聚會處。

這一群完全獻上的人,被信徒們萬眾敬仰。他們的文字和事蹟,在各地信徒中流傳。

然而,當那股大揭發、大批判、打倒一切反對派的政治洪流來臨,基督徒聚會處的創立者李夜聲——那位被視為神人的領袖,那位具有深刻屬靈洞見和權柄,那位教導大家要絕對、完全、“交出去給主”的人,卻被大家發現,是一位與多位女性犯了淫亂,且在自己經營的化工廠和教會之間的財務上不清不楚的人!

信徒們完完全全“蒙圈”(迷糊。編註)了: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實”的他?難道那些刺入人心的講道只是出於演講技巧?難道那些如火焚燒的靈性復興是集體自欺?

那些毫無保留地奉獻家產、那些放棄世上大好前途過來投奔、那些毅然決然地“福音移民”的信徒,覺得無比的震驚、撕裂……

越是事工核心的同工,受到的衝擊越大。

主人翁之一,一位公認的靈裡成熟通透,對上帝全然奉獻,被稱為聚會處“文膽”、“女狀元”的李如是,也被揭發出來關於李夜聲的“真相”,打癱在地,之後在監獄度過了漫長、羞辱、苦毒、不信的15年的漫長時光。

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略微釋懷。

第2部也勾起了我的一段痛苦回憶。

幾年前,我所在的教會,那位直接牧養和關懷過我好幾年的Z牧師,竟然出軌並與年輕女孩私奔。這事件,給整個教會帶來“地震”。

得知這個消息後,我有一種強烈的憤怒和被欺騙的感覺。情感上受到了重創,甚至信仰也產生了動搖。因為我早已將教會看成心靈的家,將牧師視為屬靈的父親。

不僅我是如此。我發現,相比與Z牧師交往不多的人,我們這些被他直接牧養、關懷的信徒,受到的信仰衝擊最大,情緒也最激烈……

因此,我特別能體會到小說中那些同工的苦毒和憤怒的情緒——不僅是對人,也是對上帝。然而,超越人去與上帝建立關係,這不正是每個人在信仰歷程上必經過的一道坎麼?

“不要看人,而要看上帝”,做起來何等的難啊!人性是多麼複雜啊!聖徒也會犯下可怕的錯誤,而惡人也有人性閃光的時刻。這部小說展現了令人讚歎的豐富度。

 

3部:跟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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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部中,最令我感動的是3個字:“主知道”。

領袖必然會有跟隨者。沒有跟隨者的人,成不了領袖。跟隨李夜聲一同走信仰道路的,有文思敏捷的青年才子,有秀外慧中的大家閨秀,有精明強幹的中年經理人,有忠誠樸實的白髮信徒……

這些人在政治高壓的環境下,在政府要求大家對李夜聲的“累累罪行”進行揭發時,有的見風使舵,有的曲線救國,有的義憤填膺,有的緘默不語。

讀者看到的是人性和命運中奇異的反合性。最聰明的盤算,最後卻成了自掘陷阱;想保全生命的,卻丟了生命;算定必死的人,卻死裡逃生。那些自以為義的,那些腳踏兩隻船的,那些義正辭嚴的,那些決不寬恕的,一個個栩栩如生地活畫在面前。

我發現一個有趣的事實,就是凡跟隨李夜聲超過跟隨主的,在信仰上都或遲或早、或輕或重地跌倒了;凡是懷著謙卑、敬畏的態度,跟隨上帝超過跟隨人的,都沒有因李夜聲跌倒或不信。“

人只是一根葦杖,你卻將他當成了磐石。”其實明天會怎麼樣,有誰能知道呢?除了上帝,有誰能掌管明天的道路呢?當我讀到如下的段落時,我流淚了:

“老人沒有轉過頭來,他臉轉向大海,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些人都過去了,那些事也過去了,那個時代也過去了……那塊土地都遠了……現在,對於一個80歲的老人,最重要的,只有永生。’

“老人坐上輪椅,被孫子推著走向停車場, 越走越遠……我狠了狠心,跨前一步問道:‘您覺得您是對了?還是錯了?’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有什麼資格來問他呢?真希望海風淹沒了這句話。老人卻在輪椅上轉過身來,我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他孩子般燦爛的笑容,他說:‘主知道!’

“是的,只有主知道明天的道路,只有祂知道每個人每個階段的真實狀況和需要,也只有祂配得我們緊緊跟隨。”

 

 

4部:擘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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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有點像是偵探小說中最後揭曉謎底的部分。

前3部雖然都成自成一體,每個故事裡都各有主人公,但是每個故事也都有一條暗線,指向核心人物:李夜聲——這個對於別人的質疑和批評,從來保持沉默的人。

看前兩部的時候,我心裡一直盤旋著一個問題:這個人究竟是一個聖徒呢?還是一個自欺欺人的超級大騙子?

正如作者所形容的,面對李夜聲時,“如同面對一個幽黑的、表面平靜、內裡湧動的深潭。一個湧動著各種氣流般的對話、面容、身影和心思的時空之洞。”

我也是這樣的感覺:單從“破案”的思路來看,直到最後,我也需要老實承認,我依舊沒有看清當事人的全部面目。這就好比一個遺落在深淵裡的古董,被探照燈掃射過去,亮了一下,又隱沒在沈沈的黑暗裡了。

第4部有李夜聲在監獄中的自我反思,在以往的文獻、資料中從未曾見過,所以具有某種珍貴的史料價值。

然而,其意義遠遠不止如此,他在監獄中的這些隻言片語的記錄,仿佛是一聲聲穿越時空的歎息,令人的靈魂深處都顫動。

“……才知道在主眼裡,地上的一切都是不可積累的上帝要的不是個不同尋常的人,而只是個合用的器皿。

“哦,我的神!我竟是這樣地遮蔽了你的榮耀?若這些人不是這樣崇拜我,以我為‘神人’,你會如此徹底地拆毀我嗎?若我不是用恩賜、啟示、事工,一點點完善自己、雕琢自己、堅固自己、修飾自己,我會成為這樣一個偶像……

“我怎能不流淚?你竟然是在我成為囚犯後釋放了我,竟然是在我成了眾人唾駡的私德敗壞的人時潔淨了我。這麼多年,我向你求的釋放與潔淨,現在突然就成了。我像被人當場捉住的淫婦般,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你的赦免……

“我幾乎是要感謝這牢獄了,若不是在這裡,我又怎能這麼安安逸逸地,坐在你的同在中,吃你設立的晚餐呢?”

我們的文化一直傾向於臉譜化地評價人,非黑即白,為尊者諱,同時將壞人描寫為十惡不赦。然而人是複雜多面的,且是不斷變化的。

對於李夜聲究竟是聖徒還是騙子的問題,其實到了第3部時,看到張氏父子在生命將終時都只是說“主知道”,而拒絕對李夜聲進行評判時,我就覺得這個問題不那麼重要了。

到了第4部,我更進一步發現,我先前問的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

除了上帝本身,古往今來,世界上可曾有一個完全沒有犯錯的人?顯然沒有。李夜聲所犯的那些錯誤,男女關係的,經濟上的,真的存在嗎?答案可能是“是”。然而,他的信仰是真實、誠懇的嗎?答案同樣是“是”。

“人犯了錯誤(男女問題,經濟問題),上帝會原諒嗎?”

“當然。”

“牧師犯了錯誤(男女問題,經濟問題),上帝會原諒嗎?”

“……”

“人犯了嚴重的錯誤後,他先前的貢獻也應被抹殺嗎?”

“當然不應該。”

“牧師犯了嚴重的錯誤後,他先前的貢獻也應被抹殺嗎?”

“……”

這就是我看完第4部後,這位中國教會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爭議人物帶給我的思考。

 

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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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一部優秀的小說,作者為裡面的人物塑造出形象,賦予靈魂;一部偉大的小說,裡面的人物的形象與靈魂,則並非被作者的頭腦塑造,而是本來就存在在那裡的——只不過先前隱藏在黑暗中——靜靜等待巡夜人的提燈將其照亮。

不誇張地講,在《叛教者》中,我覺得自己看到了偉大小說的模樣。正如作者(可能是無意識)在自序裡如此寫道:

“……寫了大半輩子的我寫不出這本小說,我生不出這團荊棘,它們卡在那裡……無力架構這些故事和秘密,甚至也無力定義這其中的人和情緒,更無力填補其中的斷裂。

“這些斷裂如天塹般讓我恐懼,因為我筆下的人物將是不合邏輯的一群人,是拒絕被定義、被判斷的一群人。但他們佔有了我,佔有了我的情感和我的體驗。

“我決定,其實也是不得不,將這些片段寫出來,即便是粗糙的、血肉模糊的,像是採石廠的生坯般,我也要把它們寫出來,以便救我自己脫離他們,重新開始生活。”

不知為什麼,讀完後,我總會想起日本的遠藤周作,以及他的《沉默》。我隱約覺得,《叛教者》是不輸於前者的一部力作。其人性的深度和廣度,矛盾衝突的張力和尖銳,是近二三十年來中文小說中所沒有的。

我確信,現在只是剛剛開始,會有越來越多的讀者,對它“路轉粉”(路人轉為粉絲。編註)的!

 

討論:

1. 如何看待牧者犯罪?一個在罪中或有虧缺的牧者能傳遞上帝的話語和聖靈的感動嗎?為何在華人教會中,領袖性犯罪比其他罪更難得赦免?

2. 對於領袖和同工的過犯我們應該如何處理?“遮蓋其過”適用在何種情況下?

3. 在華人教會中有沒有“因人廢言”或“因事廢人”的情況?如何看一個被上帝使用的僕人的跌倒?哪些方法可以讓我們儘量避免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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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註:《叛教者》訂購網址:http://pjz.dixiewpublishing.com/。免費試讀:http://bookis.cn/Chapter/List/2611。“喜馬拉雅FM”在線收聽:https://m.ximalaya.com/60332463/album/5372950

作者來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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