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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無懼?(黄奕明)2017.08.09

黄奕明

本文原刊于《舉目》官網2017.08.09

 

勇者無懼嗎?不!他們只是沉默。

《沉默》(Silence),被美國電影學會評選為2016年“十大年度電影”。這部討論“勇氣”的片子,是根據日本小說家遠藤周作的名著《沉默》改編的,由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

片頭是一群殉道者,滾燙的溫泉淋在他們的胸膛上,但是他們寧死不屈,寧願忍受痛苦,也不願意背棄信仰。時值17世紀初,日本幕府將軍德川家康,將所有天主教的神職人員驅逐出境……消息傳回葡萄牙:在日本居住了33年之久的費雷拉主教,居然棄教了!兩位曾經受教於費雷拉主教門下的年輕神父羅德里奎茲與卡羅培,排除萬難到日本,探查老師的生死。

 

懦弱的吉次郎

 

如果電影情節的發展,始終跟著一開始的基調走,那麼主題一定就是“勇者無懼”了!無論是殉道者的勇氣,還是前往未知之地尋訪老師的兩位年輕神父,都似乎見證著勇者的大無畏精神。可是,主題卻是“沉默”——兩位神父在吉次郎的幫助下,順利登陸日本,也見到了日本的天主教秘密信徒。友義村與五島的勇敢信徒們,寧死不屈。只有懦弱的吉次郎,不但踩了聖像,還吐了口水!

據說吉次郎的兄妹都是殉道者,他本人卻是多次棄教的叛徒!他不僅像彼得一樣不認主,甚至像猶大一樣出賣主耶穌——他為了賞金而出賣了神父。然而,他又始終陰魂不散地跟著羅德里奎茲神父,一次又一次地告解,一次又一次地棄教。

勇敢與懦弱可能並存嗎?可能的!如吉次郎所說,世人並不都是聖人和英雄。他們只是平凡的信徒,最後被肉體的恐怖擊倒了。要不是生長在這遭受迫害的時代,不知有多少信徒根本不必棄教或捨棄生命,可以一直信守信仰,幸福地活下去!

人,天生就不同,有強者,有弱者;有聖人,有凡人;有英雄,有懦夫。強者在遭受迫害時,甘願因信仰被燒死,或沉入海底。但弱者,就像吉次郎,會逃避。你、我,屬於哪一種?

 

“勇者”的不同定義

 

一般人心目中的勇者,都是橫眉冷對千夫指的英雄人物。然而上帝卻揀選了愚拙的、軟弱的、卑賤的、被人厭惡的,以及那無有的。恰恰這些人顯示出,那莫大的勇氣是來自信仰,而不是出於天性(參《林前》1:26-31)。

當茂吉被掛在海水中的十字架上,卻唱起聖歌,他哪裡來的勇氣?是基督耶穌成為人的勇氣、智慧、公義、聖潔、救贖。正如聖經所記:“誇口的,當指著主誇口。”(《林前》1:31)勇氣也好,信心也罷,原來都不是人的美德,而是主給人的特殊恩賜。這是基督徒在“勇者”的定義上,和世人最大的不同!

 

你如果說出棄教……

 

在電影片頭,費雷拉主教親眼目睹5位神父殉道。他再次出現的時候,卻已經皈依在日本的西勝寺之中。他穿著日本的黑色和服,梳著日本人的髮型,改名叫澤野忠庵。

費雷拉對羅德里奎茲神父說:“你如果說出棄教,那些人就可以從痛苦中獲救……你不棄教,因為你覺得為他們背叛教會是很可惜的,像我這樣變成教會的污點是可怕的……我也如此。在那黑暗而寒冷的夜晚,我也和現在的你一樣。可是,那是愛的行為嗎?神父必須學習為基督而生……基督一定會為他們而棄教的!”

羅德里奎茲神父的信心動搖了。他的心中生發了懷疑信仰的種子。其實,懷疑也需要勇氣,懷疑是信心的試金石。

 

有理由信下去嗎?

 

真正的勇者是無所畏懼的嗎?我不這麼認為!不怕死,可能只是匹夫之勇,只求一種壯烈的虛榮。電影中有一句臺詞,是根據小說情節改編的,就是仇敵口中的威嚇:“為了你的榮耀所付上的代價,就是他們所受的痛苦!”

羅德里奎茲神父要求自己獨自受處罰,然而仇敵卻要神父棄教,用信徒的受苦來要脅他。仇敵深知,在信徒心目中,殉道是極大的榮耀。他們安排羅德里奎茲神父目睹這榮耀所付的代價,包括卡羅培神父因為拒絕棄教而與其他信徒一起溺斃。

羅德里奎茲神父並不懼怕死亡,然而他無法忍受他人因他而受苦。要不要跟吉次郎一樣,踩踏聖像呢?對於在棄教令下受逼迫的日本信徒而言,聖像可能只是信仰的外在形式,但是羅德里奎茲神父懷疑的,卻是真實的信仰內涵:這樣一位沉默的上帝,還有理由值得自己信下去嗎?

有的,那就是基督的愛。

 

眼睛似乎在訴說

 

最終促使羅德里奎茲神父棄教的,是基督的聖像——凹下的那張臉,難過似地仰望著羅德里奎茲神父,眼睛似乎在訴說:“踏下去吧!踏下去沒關係!我是為了讓你們踐踏而存在的。”羅德里奎茲神父一生以耶穌為榜樣,認為耶穌的臉是世界上善與美的結合。而最後促使他決定踏聖像的,竟然就是耶穌基督的臉!

我最震驚的,不是殉道者的勇氣,而是棄教者的勇敢。無論是吉次郎,或是羅德里奎茲神父,他們的掙扎是真實的。在羅德里奎茲神父心目中,吉次郎是最卑下的人,如骯髒的破衣服。可是,聖經裡,基督所尋找的,就是這樣的人!患了血漏的女人,被石頭砸的娼婦,那些被人鄙視、一點也不受尊重的人……

喜歡好人,喜歡有吸引力的、美的人,誰都做得到。不捨棄已褪色、身心都破敗和襤褸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愛!因此,羅德里奎茲神父最終無法無視吉次郎的存在,答應了他的要求,聽了他的告解,也為他祈禱,“你安心去吧!”

 

那個人並非沉默著

 

電影《沉默》的片尾,坐在木桶中以佛教儀式火化的羅德里奎茲神父——已改名為岡田三右衛門——手中緊握著殉道的日本信徒茂吉送給他的木刻十字架。

他是不是真的棄教了呢?我似乎又聽見費雷拉說:“基督一定會為他們而棄教的!”神父們不是懼怕自己死亡或受苦,而是不願意看到其他信徒受苦。這樣的掙扎,如果是出於愛,那就是效法基督了;如果是出於貪生怕死,那就是因為軟弱的天性。

再進一步問,耶穌基督上十字架前,會感到懼怕嗎?祂既然是完全的人,就會痛楚,也應該會懼怕。主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禱告(參《太》26:39),不是剛強的,而是軟弱的。祂懼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父神的離棄(參《太》27:46)。耶穌在十字架上所喊叫的,聽起來與遠藤周作探討的相似,就是:“上帝為什麼沉默?”當信徒受苦甚至殉道的時候,為什麼離棄他們?

然而深入思考,就知道耶穌的喊叫並不是憤憤不平,不是控訴或質疑。耶穌在受苦的時候,選擇的是沉默!(參《賽》53:7)這顯出祂內心真正的勇氣,“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約一》4:18)。祂不怕死、不怕痛,唯一懼怕的,是上帝的離棄。然而為了愛,祂願意飲那苦杯。因為不願意看到罪人在地獄受苦,祂選擇自己靜靜地受苦,替人償還了罪債(參《來》2:14-15)。

小說的末尾,是羅德里奎茲神父的獨白:“我即使背叛了他們,但絕不會背叛衪。我用跟以往不同的形式愛著那個人(耶穌,編註)。為了瞭解衪的愛,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那個人並非沉默著。縱使那個人是沉默的……我的人生本身就在訴說著那個人。”

 

期待日本宣教的春天

 

宣教的歷史血淚斑斑,有壯烈犧牲的殉道者,有默默受苦的棄教者,誰能評斷呢?著名的島原事件,據說屠殺了將近4萬名日本信徒,也導致了259年(1614-1873)的禁教令。遠藤周作寫作這部小說時,聲稱,之所以取名為《沉默》,理由有二:一,反抗歷史沉默;二,探索上帝的沉默(參《沉默》第一章)。

我認為吉次郎與羅德里奎茲神父,都有真信仰——即使是以沉默的方式藏在心中。弱者如吉次郎,也有悔改的勇氣,鍥而不捨地要向神父告解。強者如羅德里奎茲神父,原來寧願殉道,卻因為效法基督的愛而棄教。

我唯一不確定的,是費雷拉主教——本色化的基督教一定會變質嗎?他所拋棄的,不僅僅是基督信仰的形式,而是對信仰內容都絕望了吧?他到底是因為懦弱,還是像羅德里奎茲神父一樣,因為效法基督的愛而棄教呢?我沒有答案,只想到耶穌的沉默。

1966年的日本小說《沉默》,其實證實了,即使在長時期的嚴冬凍土中,信仰的種子還是會有萌芽的一天(參《約》12:24)。中國大陸教會的復興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我們也可以期待日本宣教的春天。

 

參:

遠藤周作著/林水福譯,《沉默》,台北:立緒,2002.

 

作者來自台灣,留學法國巴黎,專攻音樂指揮。現在美國休士頓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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