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與修士———天主教與元朝的接觸史(賀宗寧)2022.08.24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22.08.24

賀宗寧

 

(上圖説明:旭烈兀汗(1218-1265)與妻子脫古思可敦。在旭烈兀的領導下,蒙古人摧毀了伊斯蘭文化的兩大中心:巴格達和大馬士革,使伊斯蘭教世界的中心轉移到了埃及開羅的馬木留克王朝。雖然旭烈兀信奉佛教,但他的母親唆魯禾帖尼和妻子脫古思可敦都是景教(基督教聶斯脫裡派)信徒。在1258年的巴格達之戰中,許多基督徒由於脫古思可敦的緣故,才能倖免於難。(#United States public domain))

 

前言

13世紀之前,蒙古人所接受的基督教,是東方亞述教會所傳。西方教會認為東方亞述教會屬於聶斯托留派。西方教會和聶斯托留派的教會,在431年的以弗所公會中,正式分裂。當時,君士坦丁堡的主教長聶斯托留,因為基督論與羅馬主教意見不同,被判為異端。他被流放到埃及南部的沙漠,且死在那裡。

在安提阿教會,有一批跟從他的信徒,離開羅馬帝國的範圍,到了波斯帝國境內的亞述。他們與從第一世紀就存在的亞述教會合併,成了東方亞述教會。東方亞述教會在451年迦克頓公會後,與其他羅馬帝國外的東方教會一起,拒絕接受迦克頓公會訂定的《迦克頓信仰定義》,正式與羅馬帝國內的教會分裂。

東方亞述教會後來差派宣教士,來到中亞及中國漠北。在蒙古部族中,包括克烈部、汪古部、乃蠻部、以及蔑兒乞部,發展了許多信徒。另外,在契丹人建立的西遼國中,也發展了不少信眾。

也裡可溫教(景教)在蒙古部族的分佈圖  (#public domain。作者加註中文)

 

波羅兄弟及小馬可

數百年過去了,歐洲的天主教會對東方亞述教會在亞洲宣教之事幾乎毫無所知。直到蒙古帝國大軍西徵到歐洲後,才喚起了天主教向東方傳教的興趣——天主教認為聶斯托留派是異端,所以,天主教需是將正統的福音傳給蒙古人。

那時,蒙古人的西征並沒有斷絕絲路的貿易。意大利有兩兄弟尼克洛•波羅(Niccolò Polo)及馬費歐•波羅(Maffeo Polo),經常來往於東西方,甚至在君士坦丁堡與克裡米亞的蘇達雅 (Soldaia)都建立了貿易站。

這兄弟倆是威尼斯人。他們開始從事東西方貿易時,尼克洛的兒子馬可還是嬰兒。他們將馬可留在威尼斯家中,兄弟倆則搬到了東西方貿易的樞紐——君士坦丁堡。時值第4次十字軍東征之後,威尼斯人因為協助十字軍有功,又以貿易著稱,在君士坦丁堡享有許多特權。

幾年之後,兩兄弟覺得君士坦丁堡的政治情勢險峻,於是在1259-1260年間,將生意搬遷到隔著黑海的克裡米亞蘇達雅城。這個決定,非常有先見之明!1261年,原拜占庭軍隊重新奪回君士坦丁堡,並且在城內的威尼斯人區燒殺擄掠。

蘇達雅城位於黑海北岸。威尼斯的貿易商,數十年來經常到此做生意。波羅兄弟搬到蘇達雅之前,1242年,蒙古的拔都(鐵木真之孫),才剛剛建立了金帳(欽察)汗國,並建都於伏爾加河下遊的薩萊(Sarai)。1257年,拔都的幼弟別兒哥接任。

波羅兄弟為求得更高的利潤,又搬到薩萊,並迅速成為別兒哥汗(“汗”,意指統治者或部落酋長)信任的貿易夥伴,可以專賣別兒哥汗的貨品。然而不久,別兒哥汗與伊爾汗國的旭烈兀汗之間,發生了蒙古人的內戰。波羅兄弟再次往東,搬到今天的烏茲別克斯坦的布哈拉城(Bukhara),在那裡住了3年。

伊爾汗國的使臣邀請波羅兄弟去大都覲見忽必烈汗(#public domain)

波羅兄弟在烏茲別克的布哈拉停留了3年。1264年,伊爾汗國的旭烈兀汗,差使臣邀請他們去大都,覲見忽必烈汗。

1264年,旭烈兀汗派遣使節前往大都忽必烈汗的宮廷。他們路過布哈拉時,邀請波羅兄弟一起同行。1266年,他們終於到達元朝的首都大都,見到了大汗忽必烈。忽必烈要他們帶信給教皇,請他差派 100 名科學與宗教的教師來中國。

兩兄弟帶著忽必烈的信回到歐洲。不巧的是,當時的教皇革利免四世在1268年過世,而新教皇貴格利十世,一直到1271年才選出。波羅兄弟只好在1269年回到威尼斯,等候教廷選舉的結果。尼克洛就此見到了十幾年未見的兒子馬可。

 

逗留中國17年

1271 年,新教皇貴格利十世接見了波羅兄弟,波羅兄弟轉呈了忽必烈的信。然而忽必烈的心願最後並未達成,因為在蒙古朝廷裡信奉也裡可溫教(景教)的大臣,強烈反對用西方羅馬天主教的信念,取代東方亞述教會的信仰。

不過,這次的行程也未白費。波羅兄弟回到意大利後,決定帶著尼克洛的兒子馬可一起回中國。這才有了後來的《馬可波羅遊記》。

波羅兄弟將大汗忽必烈的國書,呈交教皇貴格利十世(#public domain)

1271年,教皇貴格利十世托波羅兄弟送回禮給忽必烈。於是,波羅兄弟在兩位道明會修士的陪伴下,帶著17歲的馬可再次上路。兩位修士因為恐懼,半途而歸。波羅一家三口則在3年後(1274年)回到大都,將教皇回贈的禮物呈給忽必烈。

這次,他們在中國逗留了17年。按照《馬可波羅遊記》的記載,忽必烈非常欣賞馬可波羅,多次派他在元朝國境內各地辦事。馬可波羅也會把各地的見聞稟告忽必烈。《馬可波羅遊記》記載,馬可被派到揚州(非常重要的港口城市)任總督(governor)。揚州今天還有一個馬可波羅紀念館。

揚州馬可波羅紀念館

揚州馬可波羅騎馬像

揚州馬可波羅像說明

在這期間,波羅兄弟多次要求忽必烈允准他們返回歐洲,但是忽必烈始終沒有批准。一直到1291年,忽必烈下令馬可波羅護送公主科可欣(Koekecin),去伊爾汗國嫁給阿魯渾汗(Arghun of Ilkhan),他們才得以離開中國。

他們走海路,從泉州出發,經過蘇門答臘、斯裡蘭卡、印度到波斯。大約在1293或1294年,到達伊爾汗國。那時,阿魯渾已過世,繼任的是他的弟弟海合都(Gaykhatu Khan)。他們把科可欣公主留給新的汗王,然後在現今土耳其的東北,黑海口岸上船,返回威尼斯。

馬可波羅來回中國的路徑圖

 

約翰·蒙特高維諾

在向蒙古人宣教的教士中,最著名的是方濟各會的修士約翰•蒙特高維諾(Giovanni da Montecorvino,也譯作若望•蒙特高維諾)。

約翰•蒙特高維諾(圖片來源:Beliefnet)

1286 年,伊爾汗王阿魯渾請求教皇尼古拉四世差派宣教士,前往對基督教友善的忽必烈汗的宮廷。幾乎在同時,原在波斯宣教的約翰·蒙特高維諾,也回到羅馬,並帶來類似的消息。

1289年,蒙特高維諾奉教皇尼古拉四世之命,出使大汗忽必烈的大都。他攜帶了教皇致沿途的伊兒汗國可汗、韃靼親王,及亞美尼亞國王的國書啟程。與他同行的,還有道明會修士匹思托利亞的尼古拉,以及路卡隆哥的商人彼得。

在離開波斯後,他們經海路,於1291年抵達印度。蒙特高維諾試試在印度宣教13個月, 給100個新信徒施洗。他的同伴尼古拉則在印度逝世。

他從印度上船,於1294年抵達中國。他到達大都時,忽必烈剛剛過世。忽必烈的孫子元成宗鐵木耳繼位。鐵木耳雖然沒有像忽必烈那樣對基督教友善,但也沒有特別阻攔這些宣教士的事工。

雖然早已在蒙古立足的也裡可溫教反對,但蒙特高維諾還是於1299年,在大都建立了第一座天主教堂。 1305 年,他又在面對元朝皇宮的地方,建造了一個可以容納 200人(修士)工作與睡眠的教堂/修道院。

他從異教徒父母手中,買了大 約 150 名 7 到 10 歲的男孩。他教這些男孩拉丁文與希臘文。他還寫了詩歌,用來訓練這些孩子參加彌撒或詩班的事奉。他自己也學習蒙古人常用的回紇語。後來他不但可以用回紇語講道,還將新約與《詩篇》 翻譯為回紇文。

據傳,他在元朝一共帶領了 6,000 人信奉天主教。 這成績來之不易,也裡可溫教給予了強大的阻力。據說,兩派的基督徒還在大街上大打出手過。

 

最後的接觸

蒙特高維諾獨自在中國工作了11年後,終於在1304,來自德國科隆的方濟各修士阿諾德,也被差派到中國。

教皇革利免五世對蒙特高維諾的工作感到非常滿意,特別在1307年,差派7位方濟各修士去大都,祝聖他為大都總主教。而這7位修士,則會成為他屬下的主教。可惜7位修士中,只有3位平安到達大都。

蒙特高維諾逝世於1328年。天主教追封他為聖徒。

1336年,元朝最後一位皇帝元順帝,要求教皇另外再派一位屬靈領袖來。1338 年,教皇決定派 50 名神父與修士前往中國。然而,當時黑死病狂掃歐洲,方濟各修會無法支撐這麼龐大的宣教團。

元順帝(元惠宗,妥懽貼睦爾)

此時,元朝逐漸勢弱。 1368 年,明軍攻佔大都。天主教與也裡可溫教,一同隨元順帝退回長城以外的蒙古地區。因這兩支基督教派傳教的對象素來只限於蒙古人與色目人,所以退回漠北後,在中原再沒有任何可追尋的基督教信徒的遺跡。

 

作者現居加州橙縣。曾任美國矽穀的民選教育委員16年。多年在華人教會事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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