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痛——北美华人教会英文事工的挣扎(董家骅)2017.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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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骅

本文原刊于《举目》82期和官网言与思专栏2017.01.23

 

在婚礼上遇到Edward。他从小在我聚会的华人教会长大,过去也积极参与英文堂的事工,但这两年都没再看到他,因为他改去参加一个亚裔美国人的教会。我问他,为何离开从小长大的华人教会?他说:“我有点累了。在华人教会,我一直被期待和教导要服事、服事、服事……从没有喘息的机会。”

几个月前,英文堂聚会时,我见到了Brian。Brian在这间教会长大,上大学后就没有再来聚会了。我问他为何离开?他耸耸肩:“觉得在教会有点压抑吧!太多规矩和限制了。”别人告诉我,Brian本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但上高中后与教会渐行渐远,后来干脆就不来了。Brian的父母都是教会的忠心同工,为此很伤心。

还有一次,和一位备受大家敬重的长辈聊天。他的儿子,美国出生,从小在华人教会长大,但中学开始变成问题学生。为了儿子,他和太太搬了很多次家,到处求助,希望能把孩子的生活带回正轨。

很不幸的是,在耗尽心力帮助孩子之际,他却还要面对教会弟兄姊妹的闲话,和暗地里的指指点点,指责他们未尽父母的责任,甚至说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好,怎配服事上帝。这十几年来,他们夫妇就这样带着伤痛和羞耻感生活和服事。

 

一、流失的信二代

 

这种事,在北美华人教会层出不穷。华人移民第二代的出走,英文事工的挣扎,几乎是每间北美华人教会的痛。这些出走的,有很高的比例,是在教会长大的信二代(父母是基督徒的孩子)。他们从小跟着父母到华人教会聚会,参加儿童主日学、青少年团契、英文事工……

美国教会近年开始关注信二代流失的问题,并有多个研究单位,深入探究这现象和背后的原因。根据Barna Group针对美国18-29岁青年人的研究,成长于基督教信仰背景的孩子中,59%年满15岁的人,告诉研究人员,他们离开过教会(注1)。

根据Gallop民意调查,16-17岁时参加过教会、现今在18-29岁的,有 40%不再参与教会(注2)。

如果我们把调查对象缩小到在美国长大的华裔青年,那么从小在教会长大,成年后离开教会的比率,高达75%-90%(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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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1996年,Helen Lee就撰文描述北美亚裔教会第二代的出走潮,并把这现象称为“沉默的出埃及”(Silent Exodus,注4)。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又一个伤心的父母,以及受伤的孩子。在华人教会第二代“沉默的出埃及”之背后,是许多华人父母“沉默的痛”。

针对北美信二代的高比例流失,研究者纷纷提出解释。Barna Group的资深研究员David Kinnaman,把矛头指向北美教会本身。他认为信二代出走有6个原因:教会对孩子的过度保护,肤浅的信仰教导,对科学的恐惧和反感,论断和压抑的信仰氛围,对别种信仰的排他性,以及没有留给年轻人怀疑的空间(注5)。

除了教会因素,第二代的流失也受到外部大环境的影响。学者Christian Smith 借用社会心理学家Jeffrey Arnett的洞见,指出18-29岁这个生命阶段本身,也充满变动,连带影响他们的教会生活。

在北美社会,随着普遍性的接受教育时间的延长、婚姻的延后、职场流动性的提高,和父母在经济上支持儿女的能力和意愿的提高,18-29岁年轻人的生活越发充满变动和不确定性,也较难稳定地委身于教会生活(注6)。

北美华人教会除了要面对上述提到的种种内部和外部因素,还要面对文化和语言差异所带来的牧养困难。学者Matthew Todd为探究加拿大华人教会信二代离开的原因,系统地采访了流失的第二代、留下的第二代和教牧同工这3个族群。

这3种人不约而同地认为,教会的领导模式和组织架构是信二代出走的重要原因。华人教会太过强调华人文化,也是信二代出走的主因之一。

耐人寻味的是,离开的和留下来的第二代皆认为,出走的最主要原因,是教会无法满足年轻人生命转换阶段的需要。对此,教牧同工却鲜少认同(注7)。

 

二、五种建造模式

 

对于北美华人教会第二代流失的问题,专家、学者开出了各式各样的“药方”,欲以5种模式解决问题:家庭祭坛模式、文化身份模式、风格更新模式、组织变革模式、跨文化宣教模式。

 

1. “家庭祭坛”模式

 

提倡“家庭祭坛”模式的人认为,信二代流失的症结,在于其父母亲没有积极地参与孩子的信仰塑造,把责任丢给了教会英文事工的牧师和辅导。

近年北美有许多研究指出,父母在孩子的信仰发展过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对孩子的信仰塑造有极大的影响力(注8)。因此,这些人认为,最需要为牧养信二代负责的是父母,而不是教会的牧养同工。解决之道在于加强对父母亲的牧养和训练,帮助父母亲意识到自己对孩子的影响力。教会要与父母亲一起探索:父母亲当如何牧养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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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文化身份”模式

 

从“文化身份”模式着手的人则认为,北美华人教会无法留下所有的信二代,仅能吸引那些认同自己拥有华人身份的信二代(注9)。

“文化身份”模式认为,没有必要,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第二代都留下。应接受现实,好好与认同自身华人身份的ABC(美国出生的华裔)合作,以“华人的身份认同”为北美各华人教会群的最主要认同,发展教会牧养事工。

 

3. “风格更新”模式

 

“风格更新”模式的拥护者认为,第二代的流失,主要是因为教会古板、守旧的聚会风格。若要吸引ABC信二代留下,需要学习ABC习惯的文化风格,以他们喜欢的风格来聚会,包括调整敬拜的乐风、讲道的风格、使用的乐器、场地的装潢……(注10)

 

4. “组织变革”模式

 

支持“组织变革”模式的人认为,问题的症结出在第一代不愿下放权力,也不尊重第二代的主体性。教会若要留住第二代,需重新调整教会的组织结构。第一代要授予第二代更多的权力,授予他们真正的权力和责任。

这一模式的支持者,以华裔第二代牧者和学者为主。他们多以堂会生命周期的概念为框架,强调移民教会最终需要调整组织,让第二代享有更大的自主权和决策权。他们甚至支持第二代到外植堂,成立以英文为主的新堂会(注11)。

 

5. “跨文化宣教”模式

 

建议“跨文化宣教”模式的人认为,北美华人教会信二代流失的主要症结,在于第一代与第二代之间的文化差异。若想克服,需要第一代抱持着跨文化宣教的精神,尊重、学习、接纳第二代的文化,并学习以第二代的文化来牧养他们(注12)。

提倡这一模式的人,以第一代的教牧同工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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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为谁而做?为何而做?

 

上述的5个模式,提出了5种诊断和解决策略。这5种模式各有其价值,也各有成功的案例。然而我认为,这5种模式都没有揭示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出自北美华人教会对“成功”的理解,以及所追求的目标。

北美华人教会常常认为,第二代 ABC留在自己教会聚会的人数和比例够大,就是“成功”。这是以“留住”信二代为目标,为“英文事工成功”的定义(注13)。我认为,这种内向性的事工目标,本身就有问题。第二代愿意留下是健康英文事工的自然结果,但不应成为英文事工的终极目标,不能主导教牧团队的思维。

这种对成功的定义,这种目标设定,导致许多北美华人教会在不知不觉间,把“去使万民做我的门徒”的宏大使命,变为“努力把孩子留在自己的信仰文化聚落内”(聚落,即聚集之处。编注)。我们不再举目看万民,而是低头专注自己的孩子;我们不再强调“去”,而是努力把人“留”下来;我们不再聚焦于带领人“作主门徒”,而是希望把下一代能“继承”第一代移民辛苦建立的教会,留在这个教堂建筑内。

社会学家杨凤岗观察到,在北美华人教会各样努力建立英文事工的背后,第一代教会领袖真正在意的,是如何保持教会内的统一,并竭力维持体制上的合一(注14)。在我前面提到的5种模式中,有高比例的第二代的教牧同工呼吁“组织变革”。这凸显第一代和第二代教牧同工的不同关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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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笔者看到,若只单纯地从权力和组织的角度来寻求解决之道,没有面对背后的真正问题,恐怕是缘木求鱼。

此外,这5种模式似乎暗示,这些问题都是“移民教会”特有的,忽略了即便在非移民教会中,信二代的流失率也是很高。这意味着,信二代的流失不全是因为文化和语言的不同,还有更深层次的问题。

我认为,上述5种建立英文事工的模式,都指出了当代北美华人教会所面临的部分问题,并提供了相当的解决之道。然而若缺乏健全的教会论和对当代文化的理解,这5种方案就像在不断修理一部老旧的车子,也许可以暂时解决表面上的问题,但若不做彻底的更新,维持这部老车的成本会不断加高,最终还不如换一部新车。

北美华人教会在面对未来时,需要诚实地问自己:我们(教会)是谁?我们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和时代?有哪些旧有思维和做法需要更新,即,上帝的福音如何挑战、新我们习以为常的文化、人生观和世界观?我们需要首先探索这些问题!

注:

1. David Kinnaman, You Lost Me (Grand Rapids, MI: Baker Books, 2011), 23.

2. George Gallup Jr., “The Religiosity Cycle,” The Gallup Poll, June 4, 2002; Frank Newport, “A Look at Religious Switching in America Today,” The Gallup Poll, June 23, 2006.

3. 根据 Esther Liu收集的统计资料,在北美华人教会中长大的孩子,始终有80%-90%的流失率。参见“Cultural Tensions within Chinese American Families and Churches,”Fullness in Christ Fellowship, http://www.ficfellowship.org/cultural-tensions-e.html (accessed September 16, 2016)。

Ken Fong 则认为,华裔第二代信徒的流失率在 75%。参见 Ken Fong, “Rejuvenating Sick Bodies,” in Pursuing The Pearl (Valley Forge, PA: Judson Press, 1999), 175。

4. Helen Lee, “Silent Exodus: Can the East Asian Church in America Reverse the Flight of Its Next Generation?” Christianity Today 40, no. 12, August 12, 1996, 50–53.

5. Kinnaman, You Lost Me, 92-93.

6. 请参见 Christian Smith and Patricia Snell, Souls in Transition – the Religious and Spiritual Lives of Emerging Adult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

7. Matthew Richard Sheldon Todd, English Ministry Crisis in Chinese Canadian Churches (Eugene, OR: Wipf and Stock, 2015), 112.

8. 参见Kara Powell and Chap Clark,《甩不掉的信仰》(El Monte, CA: 台福传播中心,2013)、 李道宏,《为主赢回的第二代》(Houston, TX: 美国福音证主协会,2008);李道宏,《牧养爱主的第二代》(Houston, TX: 美国福音证主协会,2006)。

9. Fenggang Yang, Chinese Christians in America: Conversion, Assimilation, and Adhesive Identities (University Park, PA: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9), 169-70.

10. Ken Carlson, Effective English Ministry: Reaching the Next Generation in Ethnic Immigrant Churches, Kindle Edition, Kindle Locations 1657-1658.

11. Todd, English Ministry Crisis, 13.

12. 可参考周传初《下一代——参与青少年事工的心路历程》,《举目》21,March 2006:18-21。

13. Todd, English Ministry Crisis, 17.

14. Fenggang Yang, “Tenacious Unity in a Contentious Community: Cultural and Religious Dynamics in a Chinese Christian Church” in Gatherings in Diaspora: Religious Communities and the New Immigration, edited by R. Stephen Warner and Judith G. Wittner, (Philadelphia: P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8), 347-352. See also Todd, English Ministry Crisis in Chinese Canadian Churches, 16.

从笔者自身的观察,这是多数第一代教牧同工的倾向,但也有例外。

 

作者现在洛杉矶台福基督教会牧会。

 

5 Comments

  1. 敝人认为从耶稣时代到现在,教会発生的问题根本上从耒没有改变,那就是领头羊牧者的生命素貭几乎可以决教会对家庭和社会的影响力.不知道我们敢不敢面对这一个问题,愈愈愈多的神学院和培训机构帮助了一般牧会者摊有比以前更高的学历,可是放眼北美的教会,她们对群众灵性生命的供应能力却江河日下,改进节目内容和加强组织效能只能是配合的衍生项目,现在却成了被寄以重望的首要工作,圣经真理对教会成长的指引,在教会牧管阶层普遍的被回避不谈(会友也心知肚明却也苟且相应),恶性循环的结果就是如今的局面.世俗化的教会和世俗世界那一辺对年青人有吸引力呢?自欺欺人而不自觉
    错是最大的问题. 笔者曾以一个素人传道人的身份投一间大教会,得到充分的信任与支持重建华人事工,照着圣上的教导邀请同工(更多的是神适时预备这些人出现),他们耒自不同年龄,不同的恩赐却有共同的生命,投身于对老中靑会众的服事. 我唯一作的就是信任,支持,教导,和他们坦诚同工,五年的时间建立了强大的同工群,当然过程中也多有挫折变化.但这正是淬炼生命成熟的过程与大家有益,当我退休后三年至今.这些可爱的同工仍然在圣灵带领下発枝长叶牧养会众.我想 如果一位牧者愿意自已的事奉成为神喜悦的. 小弟由衷建议您几个原则 “心中无私,不自欺欺人,顺服圣经教导,作群羊榜样,心底柔软谦卑受教,遇错则改,遇恶则斥,不敢忘本,心意常更新变化更要容人,永为仆人”

  2. 当教会为了传承真理而设立传统本是好事、但用传统取代了真理则另当别论。当教会的长执对传统传承的重视过于对真理传承时、不要说第二代了、连第一代半都留不住。这其实不只有美国华人教会有的问题、韩裔、日裔甚致美国白种人为主的教会都已经历了这个挑战。
    现今许多华人第一代教会在过去二、三十年失去了许多1.5和2代的信徒后、因有大量的中国大陆的新移民来替补、而还没发现事态严重、或愿意面对! 本文作者来自台福教、其教会名称使这现相提早浮出了水面。

  3. 对于已经有信仰的家庭,年青一代的信仰会必然会受到家庭与社会化的双重冲击,从家庭耒的是父母的身教与言教,然前者重于后者;从社会上耒的就是教会的生活,其中成为教导或是示范者如果缺乏主耶稣生命中最重要的特貭“柔和谦卑”,生命就易流于形式,将下一代推离信仰.
    紧捉传统或是追求流行只是缘由信仰生命中缺少内容而有的外观现象.其実“传统”并不代表老旧,它只是“安全模式”的另一个面孔,“流行”也不一定是有道理的“新”,很可能只是放弃传统的“求变”而已.无论是在英文或是中文教会里都可以见到这两种现象.
    当大量不同背景文化的初信者加入教会时,会暂时在人数上出现“假象”,但新会众流动量大也会是特征,不然教会素貭恶化的情况迟早会出现,有句话是说;“要吗教会影响世俗,不然世俗就会同化教会”,世界上永不会有“教会安全屋”的.福音真理永远是空虚人生的解答,只有从圣灵耒的恩赐临到那些不同年龄背景而又愿成为仆人的噐皿,才会显扬出来,在神的家中令各人得到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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