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护村的星光

本文原刊于《举目》76期。

文/高蓓明

Herrnhut,有人把它译为“主护村”,或者“主护屯”。它位于德国东部,靠近波兰边境,人烟稀少。这连许多德国人都不太认识的地方,我怎会知道,并且满怀热情地跑去?这有一段故事。

话说2006年,有一对台湾夫妇来到德国的法兰克福。男主人来攻读博士学位,主攻方向:欧洲和德国教会历史。太太前来陪读。可是这位太太并非等闲人士,是作家和翻译家。

丈夫熟悉德国的教会史,告诉太太:有一个偏僻的、叫做主护村的地方,是18世纪宗教大复兴之地。充满了求知欲的太太,渴望去那里看一下。终于有一天,丈夫放下沉重的学业,陪着太太走了一遭。

回来后,写作的热情,在太太刘幸枝心中升起。她花了6个月的时间查资料,2个月的时间奋笔疾书,《主护城传奇》(台湾华神出版社)于2009年诞生了!2011年,这本书获得台湾第四届金书奖的大奖(编注)。

这件事在我的熟人圈里传为佳话。当我读完这本书之后,热火同样在我的心中燃烧起来。我暗下决心,要去那里走一遭。

2009年的圣诞前夕,我和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丈夫,走上了这段朝圣之路。

我们将这次行程的住宿,定在格尔利茨(Görlitz)。这是一座欧洲文化名城,不仅美丽,也离主护村不远。

到达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丈夫就迎著漫天的大雪,朝着目标出发了。

主护村真是个又偏僻又安静的地方啊!像书中所说的,整个城市像灵修之地,没有警察局、电影院、超市或餐厅。大街上很少有行人。天是白茫茫的一片,地也是白茫茫的一片。从天上飘下来片片的鹅毛大雪,盖满了整个小镇。

该镇由德国钦岑多夫伯爵(Nicolaus Zinzendorf,1700-1760)创建于18世纪初,用以安置来此避难的摩拉维亚弟兄会信徒。我们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钦岑多夫伯爵的纪念馆。踩着厚厚的积雪,我们摸索著前行。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

当我们终于到达纪念馆时,馆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其他的参观者。一棵装饰简单的圣诞树立在墙角。墙上挂著伯爵的油画像。墙壁是青蓝色的,顶上吊著水晶灯,周围放著古色古香的家俱。我们开始仔细地看展品。展品中不仅有伯爵用过的生活用品,还有主护村的弟兄去非洲宣教时带回来的纪念品。

离开伯爵纪念馆,我们向着“上帝的田亩”走去。那其实是一片墓园。主护村的兄弟姐妹们寂静无声地躺在那里。

他们的墓棺,男女有别,分列两旁,中间是一条植了树的通道。所有的墓棺都用木片保护上了,看不到只字片言。然而,不需要什么介绍的文字,我们只要在这里走一走,看一看,安静地呆上一会儿。因为钦岑多夫的故事,已经在我们的心里装着。

我们上了守望塔(这是主护村的弟兄姊妹密集祷告之地)。登高远望,是蜿蜒起伏的山丘和小村庄。白茫茫的天地中,掉光了树叶的枝干,划出一条条深色的线条。风雪中,钦岑多夫的形象,在我们的眼前越来越清晰起来。

1700年,钦岑多夫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里。他的父亲早逝,年轻、美丽的母亲不久改嫁。小小的钦岑多夫来到外祖母家生活。外祖母是敬虔的信徒,对幼小的钦岑多夫有很大的影响。

10岁时,钦岑多夫来到哈勒的“弗兰克基金会”附属的哈勒预科中学就读。他学会了拉丁文、法文、希腊文和希伯来语,并且能够熟练应用。校长弗兰克是当时兴起的敬虔派的领袖,他悉心栽培钦岑多夫,对钦岑多夫的一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对钦岑多夫发出预言:“钦岑多夫,你将令世界感到惊叹!”

完成学业后,钦岑多夫按照家人的意愿,来到德雷斯顿,当了法官。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宗教使命,参加了由敬虔派贵族组织的基金会。

结婚后不久,他买下了外祖母的庄园和大片土地。

1722年,他在这片土地上接待、安置了从摩拉维亚来此避难的摩拉维亚弟兄会信徒300多人,并且为这片土地取了一个光辉的名字:Herrnhut——主护村,意为“这座城不仅是在主耶稣的守护之下,城中的每位居民也将成为上帝国度的守护者。”

农民们在这里建立起了自己的教会“主护村弟兄会”,凡物公用,彼此相交,天天擘饼祷告。

可惜,5年无忧无虑的生活之后,弟兄们发生了重大分裂。眼看着主护村就要分崩离析。为了挽救危机,钦岑多夫亲自出马,一家一家地拜访百姓,带领他们祷告。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争闹的信徒竟然自发性地开始了100年无休的“24小时接力祷告”,分裂的又重归于好;主护村的祷告圣火,没有一分一秒熄灭。不管清晨或午夜,总有人在那里守望祷告。

1727年的这场复兴,使得钦岑多夫终于下定决心,卸下法官职务,全力带领信众。原本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农民,在钦岑多夫伯爵严格的教育下,竟然成为熟谙圣经原文的专家,以及能够讲道的传道人。

钦岑多夫的理想是全力完成大使命,就是宣教。在做了许多准备工作之后,1732年,他正式差派宣教士到中美州圣多马群岛。

在他有生之年,他陆续差派人向极圈区的爱斯基摩人、北美的印第安人、东亚的喇嘛教徒,以及非洲的黑人宣扬福音。宣教士总数多达300多名。这小小的主护村弟兄会,据说是当时全世界差派宣教士最多的差会。

主护村的复兴故事在各地传扬开来。许多教会纷纷赴当地观摩。各地的摩拉维亚教会也被钦岑多夫的精神感召,200年来,一共差出3,500多名宣教士,到全世界宣教。其他因受到钦岑多夫的影响而投入宣教的教派,更是不计其数。钦岑多夫伯爵已永垂青史。

《主护城传奇》的作者刘女士说过:除了音乐之父巴哈,主护城是上帝为巴罗克时期的德国兴起的另一个神蹟。BH76-26-7791-图4-88cclm001b W400

我们去了当年主护村弟兄会办公的地方。透过玻璃窗门,我看到他们抽签用的篮子。这是他们发明的一种方法啊:每天抽签得到的一段经文(Losung),便是他们当天的行动指南。这让那些农民弟兄,加深了对圣经的理解,并且随时以此为标准,纠正自己的行为。

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今日的德国教会。我们今天仍然可以从他们那里订到每年度的Losungen(有人译为《每日灵粮》)。德国基督教会还有一年一度的Losung,比如今年的Losung是:至于我,“我亲近上帝是与我有益”(《诗》73:28)。

从来没有哪个文字机构,像主护村弟兄会一样,长达278年以来,每年出版《每日灵粮》(Losungen),成为50多个国家的基督徒的晨更小品。

我们又参观了他们的教堂。教堂里面除了一排排的白色长凳,别无它物。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敬虔!因为敬虔不在于外表和物质,而在于人的内心。

本来,我们还想去看看主护村奠基的地方,那是公元1722年6月17日,木匠克里斯提安砍下第一棵树,为从摩拉维亚逃亡至此的宗教难民建住所的地点。不过,茫茫的大雪,阻止了我们的脚步。我知道,我的决心比不了钦岑多夫。他所创下的传奇,折服了全世界。

在德国有一种挂灯,有着长长的棱角,射向四面八方,称为主护村星星,Herrnhut Stern。这种灯,最早挂于主护村的办公大楼里,后来传到该弟兄会的其他驻地。而今,Herrnhut Stern已普遍地受到人们的喜爱。每到圣诞季节,德国的大街小巷、市场民居、学校医院,到处都会挂上这种灯。在夜幕里,主护村星星发出温柔、闪烁的光芒,仿佛继续述说著主护村不灭的传奇……

参观完主护村们又回到了驻地格尔利茨。

夜色降临,我们在街上闲逛。被雨雪打湿了的石子路,发出冷光。古色古香的街道和小巷,老式的门洞,过街楼,煤气灯,城堡,十字回廊,都不断地将我们拉回到从前。

我们找到了一家很土气的土豆馆,里面布置得温暖、舒适,像一座农舍。依偎在窗边的烛火旁,在这样一个阴冷下雪的晚上,我们真觉得自己变成了农民。我的先生对我说:我们没有很多的钱,就点一道便宜的菜吧。这一刻,我心里突然有所感动:假如哪一天,我们真穷到没有一分钱了,我愿意同他一起上街乞讨,只要我们不分开!

第二天是圣诞夜。我们考虑到下午可能所有的公共汽车都不开,所以就留在格尔利茨活动。

格尔利茨的老城中有一座桥,通向波兰的小城兹格热莱茨。其实它们俩本是一座城,属于德国。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桥的右边划给了波兰。

当时,不仅格尔利茨遭受了这种命运,还有其他城市也经历了同样的命运。德国人被赶出世代居住的地方,房子、财产没收,只能带着一点随身用品,拖儿带女地迁移。因此,在格尔利茨有一个博物馆,叫Schlesier博物馆,专门讲述这段历史。格尔利茨与兹格热莱茨在2010年,一起成为欧洲文化之都。

格尔利茨在战争中没有遭到很大的破坏,城内保留了许多老房子。它是德国境内受保护建筑数量最多的城市,据说有4,000多座。从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至19世纪和新艺术运动时期的房子,它都拥有。又由于这个城市的美丽,许多电影都在这里取景。

格尔利茨有一位最大的“粉丝”——一位不知名的、喜爱这座城市的人,从1995年起,每年通过律师,向格尔利茨捐献一百万马克。当地人因此称他为“老城一百万”。

2002年德国货币改为欧元后,他依然每年3月向格尔利茨捐献,数额是511,500欧元。

格尔利茨市政府用这笔钱来维护老城的建筑。从2004年起,使用过这笔钱的老建筑,就会挂上一块纪念牌,来纪念这位无名氏。当地人对他很感激。我们的导游讲述这段故事时,美丽的眸子都发出光亮。

我们拜访了Jakob Böhme的墓地,以及他的故居。Jakob Böhme是鞋匠,更是著名的哲学家。我们还去看了犹太会堂。那座会堂壮观、雄伟,据说是当年“水晶之夜”,唯一没有遭到纳粹下手的犹太人会堂。(1938年11月9日,入夜,纳粹与党卫队袭击了德国全境的犹太人,约1,574间犹太教堂、超过7,000间犹太商店、29间百货公司等遭到纵火或损毁。编注)

可惜会堂徒有雄伟的外形,实已千疮百孔,面目陈旧。它悲哀、孤独地站在路边,没有一个路人朝它投去一瞥,很令人心酸。

大约到了4点半时,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错误。我开始满大街找吃的,哪怕是饼干、糕点之类的都行,但是所有的商店都关上了大门。这是普天共庆的时刻,没有人还在做生意。也许火车站里还有商店开门?赶去一看,也让我失望。

我徘徊在大街上,不知所措。难道因着我的错误,我和丈夫今晚要挨饿,直到天明?而且还是在这样重要的时刻!猛然间,我抬头看到教堂门上的一张小纸片:今晚在xx处,有圣诞晚会,还有食物供应,欢迎光临。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于是我们就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走去。

到了那里,晚会已经开始。我向工作人员解释了我们的难处,并愿意捐款,但是对方谢绝了,他们那天不接受捐款。我们入了座,得到了分配的食物。虽然是很普通的食物,但是我心里充满感激,感激有那么多人舍弃阖家团聚的时刻,来陪伴我们这些游子和孤独的人。

其中有一位中年男人,主动介绍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去了别处。然而每年的圣诞,他都回来,服务培养他长大的这个城市。

晚饭后,牧师和义工为大家表演了圣诞节目,还给每人发了一份小礼物:一个巧克力圣诞老人,和一小袋用红纸包好的糖果。

这顿饭,我吃得即高兴又羞愧万分。我平生第一次,吃到“施舍”的食物,而且是在圣诞夜,让我体会到穷人的心情,以及得到爱的感觉。

告别了那里,我们就去了Peters Kirch,参加管风琴音乐会。整个教堂没有电灯,全部用烛光,上千支烛光。扶手上,圆柱上,水晶灯的花枝上,松树上,到处闪闪发亮。管风琴的声音奇妙,好似山谷中的回声。我们听了巴赫和孟德尔松的作品,还有世界上最美的圣诞歌《平安夜》。

这个圣诞对我来说,多么奇妙!

编注:读者亦可参阅刘幸枝本人发表于《中华福音神学院》院讯,2010年1月,P. 6-7,从《主护城传奇》谈教会合一、圣灵工作等的短文。http://www.ces.org.tw/pdf/2010.01thr.pdf

作者来自上海,现住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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