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樂園?新樂園?──作家普曼世界觀初探(上)

黃瑞怡

本文原刊於《舉目》34期

前言

          “上帝”一詞,人人聽過,許多人甚至常掛嘴邊。但“上帝”在人心裡,可以翻攪出什麼波潮?呼喚出什麼信念?牽引出什麼經驗?至少有以下幾類可能︰

A. 上帝不存在;
B. 上帝雖存在,但高高在上,與我無關;
C. 上帝雖存在,但無力管理人間;
D. 上帝雖存在且有能力,但不在乎人類;
E. 上帝存在,大有權能,並對人類有愛和關懷。

          不論對“上帝”抱何種信念,多數人的信仰與世界觀,僅影響個人及其生活圈。但也有少數人,比一般人的影響力大得多。比如作家,寫出一系列叫座的暢銷書,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其思想豈不對全球讀者帶來持久影響?

          英國奇幻文學作家菲立普.普曼(Philip Pullman),就是其中之一。其代表作《黑暗元素三部曲》,即顯露出其人本世界觀與基督徒的神本世界觀的巨大差異,並對無數讀者產生了影響。本文期待 通過對其作品的探討,喚起基督徒對普曼旋風的重視,並擴展基督徒與非基督徒的對話空間。

一、普曼其人其書

           菲立普‧普曼(Philip Pullman),1946年生於英國諾威治(Norwich)。由於早逝的生父,以及後來的繼父,都是皇家空軍成員,他幼年足跡遍及歐、澳、非三洲。

          普曼童年最親近的家人,是外祖父,一位英國國教派牧師。普曼從他那裡,領會到說書人的魅力,也接觸了聖經教導和教會生活。他始終深信外祖父,“具有深厚的人性,以及找尋道德真相的能力”。

          普曼一直研習文學、哲學、歷史。在混亂的世局時勢間,他常常思索人的命運和出路。隨著年歲漸增,他對上帝和刻板的宗教愈增憤懣,甚至怒目相向!

          1968 年,普曼於牛津大學英文系畢業,之後任中學教師,並西敏學院兼職講師多年,教授維多利亞文學與民間故事。自80年代後期始,他專事寫作,得獎無數,是少見 的同時擁有成年人與兒童讀者群的作家,其影響力遍及學院和普羅大眾。有人甚至稱普曼為“當今英國最會說故事的人”。

          他的作品,以1995年起陸續發表的奇幻長篇《黑暗元素三部曲》最為轟動,但其中對基督信仰的強烈批判,也引起諸多爭議。

         如果是一般人,對神有什麼想法,通常激不起多大漣漪;學院高堂裡對上帝的學術辯論,縱使精彩絕倫,也畢竟受眾有限。但普曼擅長說故事──故事動人心弦,也順 勢傳遞了他的人觀、神觀、世界觀。故事愈有吸引力,信息在讀者心裡烙痕愈深。而且,隨著出版的全球化,普曼的影響已不止於一地一國。這也就是為什麼,英國 基督徒文評家Peter Hitchens稱普曼為“全英國最危險的作者”。

            在我們進一步討論普曼世界觀之前,讓我們先看看《黑暗元素三部曲》故事梗概。

第一部《黃金羅盤》

           在一個與我們平行的世界中,孤兒萊拉在牛津喬登學院門牆內,受位高權重老學者的保護,如野孩子般無憂無慮地長大。她無意間發現,學院內外政治、宗教、學術勢 力暗潮洶湧,似乎都與遙遠北極地的“塵”有關。然而真正燃起萊拉探險熱情的,是她迫切想援救失蹤的摯友羅傑,及一群盛傳被秘密組織誘拐帶往北方的孩子。

          萊拉與吉普賽船隊來到遙遠極地,在武裝北極熊和女巫的援助下,救出了那些險些成為邪惡實驗犧牲品的孩子。然而,萊拉真正的冒險旅程卻才開始。她與守護精靈潘拉蒙,必須孤獨上路,走過兩個宇宙間的星橋。她的抉擇,將決定世界的存滅……

          《黃金羅盤》中,有許多奇幻元素:

奇幻元素一:守護精靈

          在萊拉生存的世界中,每個人都有一個動物形貌的守護精靈。守護精靈不是親密寵物,也不是守護神,而是類同人類靈魂的伴侶。在孩童時期,守護精靈可以隨主人心緒或情境變換身形,象徵了童稚的可塑性與創造力;成人後,守護精靈形象不變,突顯成人的個性。

           透過守護精靈,普曼增加了人物面向,巧妙探討了人與靈魂糾葛互動、不能或離的關係。

奇幻元素二:平行世界

           普曼在《黑暗元素三部曲》中呈現的多元宇宙觀,比《哈利波特》在現實與魔法兩個世界中來回穿梭更為恢宏。《黃金羅盤》11章有這樣一段描述:“凱薩突然伸展 他的翅膀,然後再收起。‘剛才,’他說,‘我就已經拂過一千萬個其它的世界,可是它們對此一無所知。每個宇宙的距離如心跳般接近,卻無法碰觸、看見或聽到 其它世界,除了在北極光中。’”

          然而平行宇宙並非永遠平行,女巫聽得見另一世界傳來耳語,天使可以在多個世界自由往返。野心、才幹、資源非比尋常的艾塞特公爵,以匪夷所思的途徑,建成通連宇宙的星橋。

          隨著故事的推演,萊拉帶著我們一同思索,什麼樣的力量能貫通眾宇宙?什麼物質或心靈守則,能放諸萬千世界皆準?人所行的,或高貴,或醜惡,或愚昧,其連鎖影響,是否遠超過人的預測?

奇幻元素三:黃金羅盤         “黃金羅盤”,指的並不是一個普通羅盤,而是一個精工打造、形似羅盤的珍貴儀器——“真理探測儀”。探測儀上有36個圖案環繞,三個用轉軸轉動的短針,還有一支彷彿能按使用者心意轉動的長針。在受過嚴謹訓練,又有參考圖鑑的學者手中,真理探測儀可以指示過去與未來的真相。

          11歲的萊拉,在無人教導,也沒有任何參考書可看的情形下,摸索出了與真理探測儀對話的秘訣──她必須進入完全放鬆且又全神貫注的精神狀態,彷彿是與自己心靈深處對話,又彷彿是與銀河外極浩瀚的智慧對話。

第二部《奧秘匕首》

          萊拉穿越了北極光,來到另一世界喜喀則。她遇見身懷祕密的亡命男孩威爾,然後他們一同面對更奇詭的情勢:幽靈盤據的死城、奧祕匕首強大的力量、天使現身、多方勢力爾虞我詐……線索逐一浮現,真相卻更曖昧。

          奧祕匕首,有人稱之為“最後匕首”,或“伊瑟艾特”。那是一把可以切斷萬物的匕首,宇宙間沒有它摧毀不了的東西。它甚至能在不同世界交界處,切出“窗口”,讓人可以自由往返不同世界。匕首持有者成為影響宇宙未來的關鍵。威爾付出斷指代價,掌握了匕首。

          萊拉與威爾,繼續尋找塵的來源,並尋找威爾失蹤多年的探險家父親。同時,萊拉生身父親艾塞列公爵,正招兵買馬,積極預備向神國、向上帝宣戰。

第三部《琥珀望遠鏡》

          這第三部是終篇。萊拉與威爾皆有心願未了,萊拉想要向為她犧牲的朋友羅傑道歉,威爾想再見死去的父親一面。然而從沒有活人進入冥界,因此他們只能摸索地府之路。在熊王歐瑞克與加里維刺間諜的協助之下,萊拉與威爾終於踏入禁忌之地──冥界。

          當萊拉與威爾在冥界掙扎前行時,叛變天使、加里維刺族與非洲王,齊集艾塞列公爵麾下,準備與神國背水一戰。另一方面,“教誨權威”傾全力欲摧毀“世界墮落源頭”,天堂攝政王也決定加強神國在世俗的權力,直接掌控人間。跨世界大戰勢不可免,萬物都將為自己未來一搏。

          《黑暗元素》終曲,對人世、深淵、天堂,以及人類、鬼魂、天使與上帝的進深詮釋,更完整呈現了普曼對人類終極處境的思考,帶動讀者也思考--是否“沒有靈魂,沒有自由意志,人類就能永保純潔”?抑或,“天堂的真相是永無止境的絕望?”

二、普曼世界觀初探

          《黑暗元素三部曲》無疑是個場面波瀾壯闊、情節高潮起伏、角色形象鮮明的上乘奇幻故事。然而《黑暗元素》引起多方爭議之處,不在於其文學定位,而在故事中蘊含的信仰內容和世界觀。以下我們將從四方面來探索:

第一方面:樂園何在:

          普曼自承,17世紀文學巨匠彌爾頓的《失樂園》,是他寫《黑暗元素三部曲》的主要靈感來源。但實際上,普曼卻徹底顛覆了基督徒詩人彌爾頓的基本信念。

        《失樂園》是彌爾頓以舊約聖經《創世記》前三章為題裁,於1667年創作的長篇詩作,在英國文學史中享有崇高地位。詩作主要描述的是:人原初犯罪,失去神聖潔同在,被逐出樂園,並盼望神榮耀救贖。彌爾頓寫作的目的,如他在卷一所說,是“彰顯上帝對人之正道”。

          雖然彌爾頓在《失樂園》前半篇章,細緻描繪了撒但的個性和作為,與其手下的叛離。之後深刻思辨人類始祖的墮落,並以主耶穌降臨人世的異象作結,象徵著對神救贖的盼望。

          普曼在《黑暗元素》三部曲中,則重新演繹了撒但率眾叛亂、宇宙生靈各自選邊、大戰一觸即發的場景。但普曼筆下的人類,盼望的卻不是上帝救恩,而是“新亞當”威爾與“新夏娃”萊拉完全脫離神權,徹底摧毀天堂神國,在地面建立“新樂園”──天堂共和國。

          換句話說,普曼認為基督教的天堂和救贖僅是美麗謊言,人類無需苦苦掙扎重回伊甸。人類必須反求諸己,在肉身居住的現實物質界建造新樂園。

第二方面:塵與罪

          《黑暗元素三部曲》全書中最神秘難解的物質,就是所謂的“塵”(dust)。在專制教廷眼中,塵是原罪的具体象徵,導致人騷動不安、特立獨行、反抗威權。教廷 高層因而推論,若是控制了塵,也就控制了人。若是能進一步斬草除根,斷絕了塵與人的聯繫,就解決了千古原罪,人會從此溫良柔順,易於管轄。

          在 萊拉的冒險經歷中,她領悟到,如果那些偽善自私的宗教領袖,都堅稱塵是惡的,那麼唯一可能的真相,就是塵是好的!普曼在此推翻了原罪與墮落的聯結,他認 為,伊甸園中,夏娃是因為好奇與探索精神,而吃下分辨善惡的果子。好奇與探索何罪之有?對善惡能分辨,對知識全力追求,不就是人最寶貴的地方嗎?以這樣的 觀念,他自然不會認為,亞當、夏娃犯了上帝規條是人類墮落的序幕。

          普曼筆下,原罪非罪,是人的生命力與創造力的表現。而塵,代表了“意識、智識”,是人獨特的自我意念與創造力,也是宇宙中無所不在的集体意識。塵是流動的,也是活的。人的福祉,萬物的福祉,宇宙的福祉,都與塵息息相關。

第三方面:自由意志       自由究竟是什麼?詩人裴多菲對它的歌詠世代傳遞:“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但也有人慨嘆:“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 行?”由此,我們窺見自由的矛盾性,一方面它是人類追求的至寶,一方面它也可能用為包裹罪惡的錦緞。而《黑暗元素》中的戰爭,就是人類主權與自由意志之 爭。

          故事中主角的名字,都有高度的象徵意義:萊拉,英文為Lyra,與謊言Lie字根相通,而萊拉的特長,是舌燦蓮花。她多次編造故事,讓自己或別人逃離難關。儘管有人說,這就叫“謊話連篇”,但普曼使用的顯然是讚揚的筆觸。

          男主角威爾,Will,即指意志。威爾是愈挫愈勇的鬥士,至終捍衛自己與他人的獨特自我。

          普曼筆下的上帝和教廷,看人的自由意志為洪水猛獸,因此無所不用其極地摧殘、控制人的自由意志。既然一方高舉自由意志之旗幟,一方欲除而後快,戰爭自然無可避免。

          然而,基督徒所信靠的真神,真的操縱人的意志,厭惡個人獨特性,巴不得所有人都是唯命是從的奴僕嗎?筆者並不這樣認為。因為自由意志不是為所欲為、“只要我 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基督徒追求的自由,是在真理裡面不受罪轄制、有能力行善。基督徒與神的關係,並非被迫事事受管轄,而是因認識神的全知全能,主動降 服在他愛的權能下,事事討他喜悅!神所期待的,也不是壓制、摧毀人的自由意志,而是人自主地順服於他,如同兒女甘心順服愛他們的父母!

          普曼對萊拉與威爾的身心成長,和他們之間的稚犢之愛,有動人描繪。但將全宇宙的存亡,放在兩個13歲少年肩上,並且毫不解釋為什麼同樣是人,同樣有自由意志,威爾和萊拉之輩總會做出善的選擇,而宗教領袖卻總是做出惡的選擇,還有人像考爾特夫人之輩常在善惡間搖擺。

          而且,在沒有更高的律規範的情況下,人類憑自由意志,在地面建立的天堂共和國,真能像普曼所希冀的,免於貪婪、邪惡,長久屹立嗎?

第四方面:神的屬性

          上文已略談到,普曼翻轉了基督徒的基本信仰。究竟《黑暗元素》系列所呈現出的上帝,是一位怎麼樣的上帝呢?

         普曼所描述的上帝,“無上權威”,其實是一位垂老瀕死的天使,隱匿在雲霓裡,不問天堂種種,更不理睬人間。宇宙大權由另一天使長“天堂攝政王”邁塔頓執掌。邁塔頓獨裁專斷,權力薰心,意圖控制眾世界生靈。

         萊拉世界的權力核心,是唯天堂攝政王是瞻的“教誨權威”。教廷大權在握,教會和政治及學術圈糾葛難斷,鬥爭頻生,老百姓有苦難言。所謂“上帝”,無心又無能,未給人類帶來任何恩典;腐敗教廷操控人的意志,甚至連靈魂都要轄管,更假照顧百姓福祉之名,行綁架、殺戮之實……

          在普曼生動的筆觸下,上帝、惡天使和教廷,就是人間黑暗根源。

           普曼描述的神,與基督徒們用生命經歷的神,相距何止千里!事實上,神的屬性,如他所宣稱的,也是眾信徒可以見証的,是慈愛、公義、信實、良善、和平。他放下高天榮耀,只求恢復神與人關係,這樣一位神,在普曼的生命和故事中完全未顯明!

          因此,我閱讀《黑暗元素三部曲》後最深的遺憾,不是普曼對善惡源頭的顛覆、對教會偏頗的攻擊,而在於這個才華燦然的當代說書人,有深遠的人文關懷,卻顯然並不真正認識神及其美善,也不明白神願意主動與人和好。

(未完,下期續)

作者來自台灣,俄亥俄州大學教育博士。現居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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