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 ──评电影《拆弹部队》(严行)

严行

本文原刊于《举目》47期

      《拆弹部队》(The Hurt Locker)一片是2010年奥斯卡奖的赢家,一举囊括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在内的6个奖项。这部由凯瑟琳‧毕格罗(Kathryn Bigelow)所执导的影片,与她的前夫詹姆斯‧卡梅隆所导演的《阿凡达》,在颁奖式上对决,被人戏称为“前妻战前夫”。结果是,凯瑟琳胜了,成为了奥 斯卡有史以来第一位获“最佳导演奖”的女导演。

真的无动于衷?

        为凯瑟琳赢得巨大荣誉的《拆弹部队》,讲述的是一个令人迷茫的故事。

        这部纪实风格的影片,向人们铺叙了美军的一支拆弹部队,于2004年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的浴血经历。主人公詹姆斯是一位出色的拆弹专家,导演为他安排了一个 意味深长的出场──詹姆斯放出烟雾干扰战友的掩护,他脱掉防护服,扔掉特制帽盔,甚至向焦灼关切他的掩护员放肆而懒散地伸出中指。当他最终老练地拆除炸弹 后,如同收工后的工人一样,往车上一躺,松弛下来,燃起一支香烟。

        詹姆斯与美国电影一向推崇的个人英雄主义形象有很大不同。导演刻意表现 的并非一个大无畏的排弹尖兵,也不是一个危难关头挺身而出、顶天立地、视死如归的好汉。导演要告诉观众的是,战争中那种极端性的残酷经历,必将深刻影响人 的身心。她要挖掘的恰恰是一个普通人在战争中的存在,以及他的内心世界是如何因为战争而改变,从而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显然,詹姆斯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一次成功拆弹后,上校抑制不住赞许之情,问他拆过多少炸弹。詹姆斯开始不想回答,在上校不懈的追问下,他淡然报出了令人为之动容的数目:873。

       这个细节显然告诉人:一方面,詹姆斯曾经800多次冒着死亡的危险拆弹;另一方面,詹姆斯并非像表面上表现的那么满不在乎,他牢牢记数着每一次历险。与任何神经正常的人一样,他对生死不可能全然无动于衷。

你是好样的

       在一片焦土的伊拉克,战争似乎就是一切。镜头掠过之处,无非是瓦砾和垃圾成堆的市区、破烂不堪的建筑物、废弃的厂房、污水横流的街道、寸草不生的荒漠,以及炸残了一只脚的小猫。饱受战争折磨的伊拉克人,或是淡漠、无奈,或是激愤、冲突,显示著战争环境中的人生百态。

       那么,在战争中,人的心又如何?是否也像眼前的环境一样变得日益荒凉?

        镜头始终追踪著詹姆斯,让人近距离地了解他的工作、生活和内心。拆弹之余,他在宿舍打电子游戏;他与战友搏斗,发泄情绪,释放压力;他把玩拆弹之后留作纪念的引信等小零件,视如珍品。

        战友从他那堆乱糟糟的零件中,扯出被一根铁丝套著的婚戒。詹姆斯接过来, 以黑色幽默的口吻调侃道:“It will kill me!”(这东西可会要了我的命!)接着,他完全不带感情地谈起以前的婚姻生活,以及离婚后仍住在他家的妻子、孩子。

        婚戒与引信,对于詹姆斯是同样的东西,都是差点要了他的命的东西。然而,在生活中,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在战场上,上校却告诉他,你是好样的!比起失败的婚姻生活,成功的拆弹经历更让詹姆斯感到值得活下去。

不是出于勇敢

       人的生命源于创造生命的主。上帝“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传》3:11),因此人一生都在不停的追寻之中,寻找自己,寻找意义。这意义,是人真正安身立 命之境。詹姆斯也在寻找──虽然,他和一般人一样,对此并没有明确的意识。人一般确知“我不想要什么”,却并不清楚“我想要什么”,詹姆斯同样陷在这一困 境之中。他不想要那庸俗、无味的家庭生活。但是除此之外,他能要什么?

       正是因为这一困境,影片揭示出詹姆斯的英雄行为不是出于勇敢,而是“People die all the time, why not me”,人反正随时会死掉,我也一样。介意也没用,干脆听天由命。詹姆斯正是这样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把生命交给机率。

        电影也确实表现了这种真实的战争实况。战场上,死亡毫无预兆地袭来,消音子弹无声中瞬间夺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高速摄影下,弹壳从沙地上弹起,溅起细碎的沙粉,然后跳跃着落地。黑黑的弹壳躺在地上,如同死亡一样空空洞洞。

        死亡,似乎活生生地显示出生命的渺茫无著。在这样的景况下,詹姆斯又能指望什么?

以“不知道”结束

        当一个卖给詹姆斯DVD、自称名叫贝克‧汉姆的伊拉克小男孩,被杀害做成人体炸弹后,詹姆斯怒在心头,决意私自外出查找凶手。他翻墙误入一位老教授家中,被教授夫人用铁锅打得头破血流;仓惶逃回营地时,又被友军摁倒在地……

        他与战友分头追击敌人,战友欧文受伤,差一点被抓走。詹姆斯在欧文的痛骂声中,看他被抬上直升飞机。而最后一次拆弹,更是一次失败的作业,詹姆斯摊开双手, 无奈地向绑满炸弹的伊拉克人道歉:“我没办法!对不起,对不起……”伊拉克人绝望地去拉他。詹姆斯狼狈逃走时,巨烈的爆炸将他掀翻在地。

        这一天,恰是詹姆斯结束作战任务、返回美国的最后一日。影片从开始起,就不时打出38、36、33的日期倒计时。而这是最后一天。

        回程中,詹姆斯与战友Sanborn在车内交谈。镜头在两人之间反复切换,一对生死相依的战友,从未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中,暗示出人与人的隔膜。

       Sanborn痛苦地说:“我讨厌这鬼地方!炸起的碎片还差2英寸就割断我的喉咙,我差一点流尽血,像猪一样死在沙土中……我,我还没有儿子,我想要一个儿子……”

        詹姆斯安慰他:“你还来得及。”

       “不知道。”

        Sanborn接着问詹姆斯,你穿戴上防护服去拆弹,随时得冒着死掉的危险。没有人逼着你非得这么干,是吗?

        “是的,是的。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们的对话,都以“不知道”结束。他们是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然而,在灵魂的层面上,他们互不相识。

        Sanborn代表着美国社会的传统价值,安稳的家庭,儿子,温馨的生活。而詹姆斯曾拥有这一切,却并不认为可贵。Sanborn与詹姆斯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后现代社会环境下的战争,多元文化已经改变了人的观念,也改写了正义、是非的绝对性。

        这也是他乡的战争,拯救与入侵的界限变得模糊。

        这是后英雄主义的时代,那令人肃然起敬、屹立千古的英雄不再有了,世俗化的平面世界里,只有普通人,没有横空出世的英雄。甚至,在不要英雄的地方,英雄反而显得滑稽。

破碎的身影

        詹姆斯回到美国,回到常规生活里。他明显与环境不协调,超市的橱窗玻璃折射出他破碎的身影,仿佛他被割裂的生命。他陪儿子玩玩具,铁皮盒中跳出的小丑暗喻他 的存在。他对着尚不会讲话的孩子喃喃自语:“你喜欢玩这个呀?你喜欢毛绒玩具、妈妈、爸爸、小睡衣?什么都喜欢,是不是?等你长大了,你曾经喜欢的东西也 许会变得不再特别,就像这个玩偶盒,你会发现那只是一片铁皮加一个人偶而已……到了我这个年纪,你钟爱的东西也许只剩下一两件了……对我来说,就只剩下一 件了。”

        镜头转过来,是詹姆斯再次奔赴前线。詹姆斯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从常规生活中自我放逐,他要为毫无意义、没有着落的生命找一个支点。詹姆斯清晰地感觉到,只有在战争中,他才能找到自我,才能实现他的个人价值。

        与影片开头的懒散与玩世不恭不同,重返战场的詹姆斯是明确的、坚毅的。这一次,他全副武装,严肃、认真地走向拆弹处之地。他的表情顽强且庄严。此时,影片再度打出这支美国部队回国日期的倒计时:365天。

另一种的虚空

        电影的开头,出现过这样一段文字:“The rush of battle is often a potent and lethal addiction, for war is a drug.”意思是,战争常像毒品一样使人极度上瘾。导演似乎想以此作为影片的主题词,替主人公詹姆斯的行为找到心理依据。

        然而,这是肤浮的。“毒品、上瘾”一说,仅仅是詹姆斯的心理表象,是他欲罢不能的显在原因。更深层次的问题,则是存在的意义。这是詹姆斯躲不掉的自我追问。他可以拆除现实世界中的无数炸弹,却拆不掉可能引爆他内心世界的引信。

        上帝所造的人,与任何存在物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有精神需求,是“有灵的活人”(《创》2:7,《林前》15:45),“叫人活着的乃是灵”(《约》 6:63)。因此,“灵”的需求是人最根本的需求,却又是最难满足的。正如17世纪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所说:“人的心中有一个洞,除了上帝没有什么能够填 满。”

        所以,詹姆斯在平时生活中找不到的东西,在沙场上其实一样找不到。紧张危险的拆弹工作,只能让他在短时间内遗忘空虚,让他有一种充实、饱满的幻觉。从这个意义上说,拆弹对于他,或多或少与毒品的功能类似。

        但这能带来真正的安慰吗?詹姆斯可以借此“一生无憾”吗?显然,这是不够的。《传道书》清楚地告诉世人:“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传》1:2),拆弹的充实感,亦被圈在“凡事”之中,不可能有决定性作用。詹姆斯在自己的人生中,仅仅发现了日常生活的虚空,他还没有意识到,拆弹未 必不是另一种虚空。

心魂无处安顿

        本片以动感镜头为显著特点,这种失常状态显示,影片中的人物已经无法按正常方式注视周遭事物,他们的注意力不停地转移、分散,是片段的、不连续的,无法对周围的存在产生整体感。这显然是人自我意识逐渐丧失的过程。

        当詹姆斯返回美国,重归正常生活时,镜头开始变得平稳。然而,此时我们竟发现,平稳镜头所表现的疏离、陌生感,几乎比战争中的动感镜头更加让人无法忍受。

那么,到底何处是人的可依存之地?

      《拆弹部队》不能给人任何答案。它只是深刻地展示了后现代文化处境中人的无所适从状态,没有英雄,没有悲壮,战场不可为家,家园空虚难处,意义无处捕捉,心魂无处安顿……

        导演没办法告诉我们向何处去。她所能做的,只是在战场与和平生活的交叉处,安放了一块“此路不通”的牌子。

        站在这个绝境,如果人抬头仰望,将是救赎的起点。

作者在多伦多华人福音堂事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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