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化对教会的挑战(陈宗清)2021.07.02

本文原刊于《举目》51期

陈宗清

 

2011年1月,英国伦敦经济学院退休教授马丁(David Martin)在新书《基督教的未来》(The Future of Christianity)中指出,目前分析基督教的情形,“世俗化”是最重要的课题。2008年福音派神学家卡森(D. A. Carson)在《重探基督与文化》(Christ and Culture Revisited)一书中也强调,基督教必须首先面对“世俗主义”或“世俗化”。无论欧洲还是北美,基督信仰在20世纪的公众文化中大为褪色,对于普罗 大众的影响愈来愈小。

在经过多次宗教战争之后,欧洲的社会制度不再由教会主宰,改以“自然法”、“自然道德”和“自然宗教”来支配。(编注)这就是世俗主义,即 “结合相对主义和进化的乐观主义所揉和而成的各种自然主义”。

美国则在“现代化”的推波助澜之下,社会舆论基本上倒向人本主义和理性主义,因此“世俗化”的情形也无法避免,大众文化逐渐与基督教疏离。

“世俗主义”与”世俗化”二词的重点不同。前者是指肯定各种偏离传统的现代价值观,以其为正确的方向;后者则只是描述偏离与转向的现象,却未作价值评论。

本文旨在探讨,在世俗化的大环境里,神学如何受其影响;同时,华人教会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会怎样受物质主义、消费主义、实用主义或享乐主义的侵蚀,而走上偏离圣经的正途。

 

一、世俗化带来属灵的荆棘

萧弟兄是某大公司资深主任,思想敏捷,做事积极奋进,诚恳负责。1992年年底,他在佛州受洗成为基督徒,可是世界观却没有明显的改变,认为以自己的勤勉努力就可以掌握人生的方向与前景。2003年他考量在中国可以享受更舒适的生活──较轻的工作压力,较佳的股票选项和创业的可能──毅然举家从美国搬到中国 深圳。然而返国之后,他的美梦破灭,整个人消瘦10多磅。于是,他迫切寻求神的引领,开始学习把生命的主权交在主手中。2006年他们全家再度回美国,在德州一间华人教会灵性获得更新,价值观重新确立。

萧弟兄的信心曾像主耶稣在撒种的比喻中的第三种田地,布满了荆棘,嫩麦一长出来就被荆棘挤住,无法正常成长。当今不少教会的信徒正面临此一危机,荆棘即是来自世界的诱惑。

物质主义的迷惑

在50年代到70年代出生的人,文革的浩劫不仅让他们对政治运动的无情残酷感到心寒,也令他们对于在贫困中挣扎心生惧怕,因此,当他们有机会可以积攒财富时,便容易落入金钱的陷阱,无法自拔。

邵弟兄提到自己的经验时说:“我们搬到新地方的头一天,就有两位教会弟兄来探访,而他们竟然都开着奔驰豪华车。我内心想,这是什么样的社区啊!”如此看来,基督徒不但在工作上有和同事竞争的压力,在教会中也有与信徒彼此攀比的问题。如此,要脱离物质的捆绑实在不容易。

毋庸讳言,大多数弟兄姊妹在面临“什一奉献”时,都觉得十分为难。鲁弟兄表示:“学生时代收入很少,自己都不够用,怎么能奉献?工作之后,领了薪水一计算, 什一的数目实在不少,怎能舍得捐出去?”来自东北的李弟兄,习惯谈笑风生,他说:“当穷留学生时,虽然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但生活相当紧,还必须照顾家 里的乡亲。等到工作赚了钱,孩子的开销也不少,上大学的费用更可观。所以,什一奉献常是过不去的门槛。”奉献常是基督徒生命的试金石,也披露物质对人性巨 大的辖制。

实用主义的潮流

中年中国知识分子在成长的岁月中,无论是作红小兵、红卫兵,还是入党,都是因有“好行为”。他们在实践中体会到什么是对与错,习惯“实用”的思想;“有用与否”成了行为取舍的标准。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流行的口号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所谓的实践即是指“社会实践”,因此,在大陆上掀起社会主义新建设的发展,进而为邓小平的 “猫论”开出坦途。早在1962年,邓小平就用四川的谚语强调务实的重要,说:“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实用主义的观念指导了过去30年中 国经济的起飞与壮大。

这种思潮对中国知识分子产生了无形的影响,使他们逐渐抛弃理想主义的意识形态,转向追求满足自我的实用道路。即使信主之后,依旧会受实用主义支配,总是想:“信仰可以带给我什么利益或祝福”,而不是“我要为信仰付上什么代价。”

享乐主义侵蚀这一代的年青人

80后或90后的中国青年,没有经历文革的苦难,又得到中国改革开放后经济的福泽,通常享有丰富的物质生活,于是很容易沈沉溺于纵欲的生活,缺乏自律与刻苦的精神。

中国“富二代”的年青人现在开始走进教会,在洛杉矶不少华人教会中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他们从小养尊处优,集宠爱于一身,20来岁即开名牌轿车,从不需担心生活的来源,信主之后,通常他们在短时间之内很难体会简朴生活对基督徒灵性追求的宝贵。

 

二、世俗文化如何影响神学与教会

福音派著名的护教学者薛福(Francis Schaeffer)1968年出版了《就在那里的神》(The God Who Is There),提及哲学影响艺术,艺术影响音乐,音乐影响普罗文化,最后,普罗文化则影响神学。哈佛大学的退休教授夏菲爵士(Harvey Cox)更早就提出“世俗城市”(The Secular City)的概念,主张城市世俗化的趋势似乎是无法遏止的。

成功神学的影子挥之不去

“成功神学”在教会界已经出现了三、四十年,它宣称只要基督徒忠实地奉献,那么神一定会赐福我们,使我们身体健康、物质丰裕。这种神学很容易以人为中心,迎合世俗潮流的口味。受物质主义和享乐主义影响的基督徒,自然会伸手拥抱它,以此为追求神的目标。

另有一批成功神学的倡导者则常说:“你可以拥有你所说的一切”,关键在于你是否有信心。他们喜欢引用《马可福音》11:22、《希伯来书》11:3和《彼得后书》3:5等经文,来强调信心的重要性。可惜,他们常曲解圣经的原意,或是断章取义的来使用圣经,满足自己的需要。

仔细研读圣经便可以晓得,神固然是医治的神,而祂也会眷顾我们物质上的需要,但祂在我们身上最重要的目标,是内在丰盛的生命,而非外在的“福气”。成功神学常忽视十字架道路对基督徒的意义,对苦难的了解亦有偏差。

以治疗性的视野处理属灵问题

福音派神学家威尔斯(David Wells)在《废地中的神》(God in the Wasteland)中提到,世俗潮流视人类道德的败坏或行为的偏差为疾病,只要运用正确的技巧,便可以治疗。在基因学盛行的今日,有些人甚至将道德问题 都赖到基因上,例如:酗酒、烟瘾、坏脾气、婚外情,都可以推卸给基因。不单如此,行为的矫正法与医疗技巧,市场上都可以提供。

圣经一再强调,教会是基督的身体。因此,所有在灵里与基督连接的肢体,都分享了神的性情。教会绝对不是一个以兴趣或利益为号召的社会组织,而是与神连结的有机团体,以圣经所列的属灵目标为其特色。

圣经又宣称,人类社会之所以充满仇恨、分争、竞逐、斗殴、强暴、杀害,根本问题乃在于人的罪性。在这样一个四分五裂、压力重大的社会中,到处可见情绪伤害、心理扭曲、身体受虐、精神错乱的情形。

人文科学固然有其优点和贡献,应当予以肯定,但是神的能力与医治才是达到完好与健康的终极之路。因此,协谈技巧与心理学的理论,必须受圣经亮光的引导。

消费主义的牧会理念

毫无疑问,我们是处在消费者文化在全球高涨的的时代。消费者所购的“物品”,更具有象征性的意义。例如:某些人一定要穿名牌的衣服,带名牌的皮包,开名牌的车子,因为“名牌”不只是代表购物的能力,更是呈现“身分”的方式。我们已经分不清什么是“需要”和“欲望”。

消费主义即是以“顾客为导向”的思维,商品的生产均以消费者的喜好为考虑。这样的趋势让教会的建筑及发展方向,朝“大型购物中心”的模式走。自助大餐 (Buffet)式的餐厅是让“顾客”有多样的选择;同样,今天在美国有各式各样的教会,并且不少聚会的设计与讲道内容,总是尽量以满足会众的口味为主。

这些受消费文化影响兴起的“大型教会”,是因为教会领袖会以信徒感觉上的需要(felt needs)来安排节目,而会众也以“众多可选择的主日学课程、扶持团体、好的儿童看顾设备、带娱乐性的崇拜”为选教会的要求。如此一来,教会就必须有相 当的规模,才能满足具消费心态的信徒。

要抗拒这股洪流,教会要谨防在真理上妥协,否则所增加的“会友”,恐怕不是真实的信徒,而是为了寻求私欲而上教会的“信仰消费者”而已。

 

三、基督徒该有的回应──立志成为基督门徒

面对汹涌澎湃的世俗浪潮,基督徒应采取何种态度呢?布拉特(David Platt)认为,我们必须回到圣经来找答案。他2010年出版一本书《激进》,副标题为“从美国梦中重新找回信仰”(Radical: Taking Back Your Faith from the American Dream),要读者明白,世俗文化所强调的成功,并非是神要我们走的路。教会应当训练信徒成为真正的门徒,否则我们就无法活出基督的样式。

郑弟兄分享他作门徒的心得:“信主之后,由于看到一些美好的见证人,被他们的言行所感动,慢慢在心中积累,经过很漫长的学习,才逐渐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观。神让我看见属天美好的事物,以致不再将世上的事放在心上,并可从金钱、物质的捆绑中得着释放。”

基督徒的生命可以不顺应世界的潮流。李姊妹见证说:“《简朴生活的真谛》一书对我的帮助很大,使我不再有物质的欲望。从前很爱逛街购物,现在一年就只两回, 到折扣店把必要的东西买齐;一些东西可以上网买,不需要的就不买。我们家的车四方都有撞痕,我也不管;在停车场上停在名牌车旁边,我也无所谓。但这是走了 蛮长的过程才达到的心态。”“我会想,自己生命的上半场在职场很努力,中场如何继续有力,同时怎样装备自己,以应对人生下半场的转折,作更高抛物线的追 求。教会中一些兄姊在退休后投身宣教的见证,对我是很大的启发。”

面对世俗化对教会不断的侵袭,除非基督徒从圣经中找出该把握的属灵原则,借着祷告和圣灵的大能胜过世界的诱惑,不然很容易就走上妥协的道路,不仅无法为真理作见证,更有可能成为别人信主的绊脚石。因此,千万不可轻忽!

 

编注:在教会历史中,对“自然法”的定义并不一致。有人认为“自然法”是普遍启示的一部分,如亚奎那(Thomas Aquinas, 1225-1274)、鲁益师(Clive Staples Lewis, 1898–1963)等,都认为“自然法”是低于“启示法”。但在启蒙运动时期,思想家引进了人本的“自然主义”,认为自然律的基础是人之理性而非神性, 既无永恒的基础,亦不具普遍的必然性。如此,人不再是依靠启示来认识神,此为“自然宗教”;认为理性亦是道德根源,独立于信仰之外,此称“自然道德律”。

 

作者为恩福文化宣教使团会长。

1 Comment

  1. 您好,编注中所提,阿奎纳等人认为,自然法低于启示法。但阿奎那的概念中,自然法是分受(partem capere/habere)了上帝的永恒法(神学大全第六册,Q93,Art2),与启示法(或称上帝法)同等重要、同在永恒法之下。前者是按人性的能力范围,后者是使人达到超性的目的(Q91, Art4)。故不知编注之言所据为何,有劳分享,以俾学习,谢谢。
    2021.7.2 台北平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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