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隱秘處的終極震顫(劉同蘇)2021.08.09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21.08.09

劉同蘇

 

“德國厲害了!”

1940年6月是納粹德國“二戰”作戰史上“榮耀”的“高光”點。自5月10日開始“閃擊”法國北部以及比利時、盧森堡、荷蘭,極速突破了同盟國的防禦,後來得名“沙漠之狐”的隆美爾率坦克集群向南長驅直入,不足1月就徹底擊潰了英法聯軍。

6月3日,倉皇撤退的英軍,由於上帝的恩顧,以一發的間距從敦刻爾克全部脫離了險境。6月13日,德軍佔領了巴黎(筆者還記得少年時觀看的阿爾巴尼亞電影裡,那位德軍軍官趾高氣揚的臺詞:“將軍,我們的坦克開上巴黎街頭的時候,那些法國人都驚呆了”)。6月22日,就在“一戰”結束時,法國元帥福煦羞辱了德國代表的康邊,希特勒以最羞辱的方式讓法國代表簽署了停戰協定。

6月25日,法國正式宣佈投降。

聞訊,德國國內一片歡騰,群情熱過沸點,處處都沸騰到燎煙冒泡。且不論自“一戰”結束後一直刺在心上的羞辱感,現在加倍地施還給了對手;單單回望德法爭霸歐洲的歷史,此時徹底降服了法國,不就穩居了統治歐洲的巔峰嗎?

向著唾手可得的明天,海峽那邊不斷染指歐陸政局的“堂哥”不是還暫時坐在世界第一的寶座上嗎?此次只差毫釐就全殲了英軍的主力,“元首”已經預定了3個月內征服英倫三島,德國的未來能夠光明到什麼地步,大家心裡都有了明確的數了信心滿滿……

載有勝利消息的報紙在人們手中紛飛,一時柏林紙貴。湧動著遐想的歡聲喧囂於市,“德國厲害了”的驕傲,彌漫於奔走相告所掀起的煙塵之上。

 

這場殺人的戰爭是不正義的,必須終止!

在柏林一間小小的居室裡面,一對中年夫妻枯坐著,凝重的面色未被外邊的喧鬧牽動一絲漣漪。光焰四射的勝利只給他們帶來一張極度黑暗的死亡通知書;在勝利榮耀的底下,靜靜地掩蓋著戰爭的利劍,戰死者的血跡尚未於劍鋒上凝結,那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原本在青春裡面流淌的血,還有無數德國青年的血,合著法國青年,英國青年,比利時青年,盧森堡青年,荷蘭青年的血,而慘然從劍尖滴落。

喪子的悲痛裡面有靈的閃電劃過,良知的終極震顫在心碎之處無聲地轟鳴著,那震顫的終極波動,穿透了勝利假面的浮華,直透勝利者內在的敗處。靈魂一旦在心底終極地震顫,就立即生發行動。

如果震顫是終極性的,則一切的生活都由此開端。先生平靜地坐到桌邊,用一枝普通的筆,在最常見的明信片上,寫下了震顫到他心底的真實:這場殺人的戰爭是不正義的;必須終止製造這場戰爭的政治體制。不是作為一個犧牲者的父親,而是作為一個德國人,不,作為一個真正的人,以震顫生命的真實,向德國公民的心呼籲著良知的感動。

 

真正的自由

夫妻兩人走出家門,兩年間在柏林十數區的門廳與樓梯(特別是婚禮現場附近)投放了280餘件手寫的明信片。直至被捕入獄,以斷頭臺上的死,全然共振著投入良知在心底發出的終極震顫。

蓋世太保控制著生活的每一空間,每一個角落都被暗藏的“自覺”告密者掃描著,“誹謗元首罪”絕對地預定了每一個抵抗者的肉身消散,這對夫妻依然靜靜地發放著真理的消息,最終,以斷頭臺前的相視微笑,預示了終極震顫仍然從死的另一邊搏動著這個世界。

這是沒有外在波瀾的至上激情;這是一個沒有“運動”的終極抵抗。不需要外在運動的推動,不需要煽情宣傳的鼓動,不需要理性邏輯的證明,心的終極震顫就使一個人從全然自我的個別境遇裡,絕對超越地開始行動。這就是真正的自由。靈由心底終極性地震顫著(即開端著)整體生命,那就是自由的本底。

這是這個號稱“自由”的世界裡面罕見的真正自由。理性的熨斗已經把整個世界碾壓成了一個“普遍”的平面:沒有個性躍起的自在高度,沒有靈魂隱秘的終極深處。一切都由批量的運動所推動;一切都被普遍的理念所規定;沒有靈動的終極自由。

運動的威勢無論攜帶著多少成批的數量,仍然只會在肉體上洶湧,未能推動靈魂一步。理念的普遍不管抽象地劃過多少大腦,依舊只是一個平面,不能沉入靈魂而掠過個性至深的心弦。

哦,這裡說的還不是作為世界的世界,而是世界化的教會。占當時德國人口三分之二的新教基督徒裡面,為什麼絕少出現漢佩爾夫婦那樣真正超越的自由活動(儘管我們也有潘霍華和“認信教會”的見證)?到底是什麼並如何扯動了終極超越的個人自由活動?

 

聖靈內住,個人才有終極超越的自由

在這個時代,我們似乎已經徹底地忘了上帝是作為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這啟示表明:只有作為一個個人,才可能生發終極性的自由活動。如果把個人設定為普遍理念的個例或者批量堆積的人頭,都不會生發真正超越的自由活動。

“耶和華啊,你已經鑒察我,認識我。

我坐下,我起來,你都曉得,

你從遠處知道我的意念。

我行路,我躺臥,你都細察,

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

耶和華啊,我舌頭上的話,你沒有一句不知道的。

你在我前後環繞我,

按手在我身上。這樣的知識奇妙,是我不能測的;

至高,是我不能及的。

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靈?

我往哪裡逃,躲避你的面?

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裡;

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裡。

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就是在那裡,

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詩》139:1-10)

靈是形體裡面的內在超越收聚。只有至上之神的靈,才絕對超越形體、卻內住於形體,從內在終極隱秘處把肉身整體收聚為獨立自在的個人。上帝必須住在裡面,個人裡面才出現了終極自在之處。

聖靈就是住在我們裡面的上帝。聖靈的彌漫內在超越地掠過個人生活的每一角落,所過之處就有內在更新的風暴,平靜地驅動了個人的肉身。凡聖靈內住者,終極超越的自由就從裡到外地活動起來。

“聖靈內住”並不是混沌靈氣的中性充灌。聖靈就是那位上了十字架後又復活的耶穌基督的靈。聖靈內住無非就是十字架——復活的基督樣式於個人的終極處內在地矗立起來,於是,個人就由內向外地破碎,同時,卻回轉著收聚於聖靈而身體復活。聖靈內住是最後審判於個人生命裡面的內在展開。

內住的聖靈將個人的整個生活都全然收聚於基督的十字架——復活之下,內在地光照出個人最隱秘私處的罪,在光照中透射著十字架的破碎之力與同時回轉著的復活之能。只有讓攜帶著十字架復活大能的聖靈內住,最後審判才不會是遙不可及的空洞規條,而是內在光照而不斷湧動的自我更新之淵源。

聲嘶力竭的外在噴發,並不是聖靈內住的外在標誌。如果內在的超越可能盡於外在發泄,那麼,超越肉身的聖靈又如何可能內住於肉身呢?聖靈的內住恰恰是內斂的。正因為聖靈在肉身最隱秘的終極處絕對地超越著,她才可能全然收聚著整體肉身,使之凝聚為一個獨立自在的個人。

至於外在肉身的,怎麼可能絕對超越地由內整體收聚肉身呢?“看哪,我的僕人,我所扶持,所揀選,心裡所喜悅的,我已將我的靈賜給祂,祂必將公理傳給外邦。祂不喧嚷,不揚聲,也不使街上聽見祂的聲音。”(《賽》42:1-2)

聖靈內住也不產生孤芳自賞的疏離。聖靈絕對地超越個人,於是,才可能由內整體地收聚肉身為個人。絕對超越個人的無限聖靈收聚著一切他者而內住於個人之內。所有聖靈內住者,就全身投入內在掠過的聖靈之風,去會聖靈所攜帶的一切他者。

聖靈內住是個人之間終極會面的基礎,那就是基督身體不可斬斷的內在終極連結。無論外逼還是內訌,只要罪的外在強力稍稍施壓,那些外在利益鏈接的肉體拼合,那些普遍理念的空洞聚集,立即就顯露了屬肉體鏈條的脆弱。沒有基督的靈,由每個人的終極處整體地貫通,哪裡會有以形體承載永恆榮耀的基督身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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