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藥丸、藍藥丸,以及《駭客任務:復活》無奈的懷舊(王星然)2022.02.07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22.02.07

王星然

 

千呼萬喚,在睽違18年後,《駭客任務》(Matrix。註1)終於推出了第4部:《復活》了。

 

基督徒不宜太過自嗨

1999年上映的《駭客任務》第一部令人眼睛一亮:當時AI(人工智慧)、虛擬實境的概念都還很新鮮,但導演/編劇Wachowski很有創意地引領觀眾進入了一個未來元宇宙(Metaverse)的異想世界,完全顛覆空間概念,讓人腦洞大開!

令人玩味的是,《駭客任務》不僅玩弄新鮮的虛擬科技,更善於拼貼古老的宗教符號:

女主Trinity的名字是三位一體;人類最後的希望之城叫“錫安”;錫安城裡有一艘航艦取名為“尼布甲尼撒”;特工Smith出場時開的車,車牌IS5416就是《以賽亞書》54章16節;先知Oracle預言裡的the“One”稍改字母排列就成了主人公的名字Neo(源自希臘文,就是New),意指那位要引入“新”時代的救世主;整個系列電影還花了相當篇幅討論“自由意志”這個千古難題……

一時間,《駭客任務》成為許多基督徒津津樂道的系列電影,就連神學院也開課,引用它來討論流行文化中的信仰元素。我們坐在電影院和Neo一起服下紅藥丸,興奮地以為自己瞥見了“空中掌權者”控制下的世界真相……

當激情過後,平心而論《駭客任務》就是一部用宗教元素精心包裝的科幻小說(SCI-FI),它的確有一些深入的哲學討論,其用意並非為闡述基督教神學立場,基督徒不宜太過自嗨,但樂見主流電影探索神學哲學的用心。

本文將從元宇宙裡的數字正義切入,討論《駭客任務》裡的“政府”及道德規範,預定及自由意志的張力。文章後半部分享筆者對第4部《復活》的個人評價。

(這裡需要提醒讀者,本篇文章涉及的討論,可能不易消化,而由劇情衍生出來的專有名詞及概念,也許需要先看過電影,或上網自行腦補,才容易理解。)

 

數位正義說起

最近聽到一位朋友操作虛擬貨幣,被駭客入侵系統,偷走了價值不菲的比特幣(bitcoin),不甘心的他另砸重金,雇用網路私家偵探,希望能找回被盜的比特幣,結果這仍是血本無歸的騙局。

虛擬世界刻意與政府法律脫勾,正是“那時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參《士》21:25)。為了去中心化和追求自由,元宇宙砍斷了真實世界裡的政府監管與法律轄制,無道德邊界的新世界悄然誔生。

數字正義(Digital justice)絕對是元宇宙最重要的課題之一。可是在這裡,何為正義?誰說了算?由誰來執行正義?誰設定網絡安全的規範?

一個社會不可能長久存在於無政府狀態,無論是真實或虛擬世界都不可行。多數社會附予政府權柄,來扮演立法及司法的重要角色,但要在虛擬世界設立政府,又似乎違背了它的初衷,這是元宇宙的自身存在的悖論。

 

高度監管的元宇宙模型

《駭客任務》系列電影揭示了一個高度監管的元宇宙模型(matrix又譯:矩陣),似乎預言了無政府狀態之不可行,而它的監管者也是它的創造者——反客為主的AI。

矩陣裡一切生存法則由AI設定,也由AI執行,其中左右大局重要的AI角色,包括第一代的矩陣架構師(Architect)、第三代矩陣的先知(Oracle)、第七代矩陣的心理分析師(Analyst)。

這些AI角色都在試圖用不同的方式建構矩陣裡的倫理道德,設定元宇宙社會裡的遊戲規則,甚至《駭客任務》裡的AI可以做到轄制人類的心靈及思想。

《駭客任務》劇情自然是隨當代社會思潮進化的!第一代的架構師AI是個冷血的統治者,他要求一種機械化的順從,由統治者完全決定被統治者的人生,這種決定論的架構哲學,遭到人類大規模叛變,因此第一代的矩陣以失敗告終。

隨後的先知AI(Oracle)則是人性化多了,幾經試驗,AI發現只要給人類自由意志(其實是讓他們覺得他們有自由意志),99%的人就會乖乖聽話,那麼他們只要專心對付像Neo、Morpheus這些1%的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叛變者即可。

這個自由意志的哲學討論,是整個系列裡最經典的。

 

自由意志是絕對的嗎?

人類的自由意志是絕對的嗎?

《駭客任務》2藉著Merovingian的一句臺詞告訴了我們導演/編劇的想法:選擇不過是個幻覺,是當權者和無權者之間建構的把戲(Choice is an illusion, created between those with power, and those without)。

第1部Neo選擇吞下紅藥丸的決定,那是出於自由意志的決定嗎?

哦!是的,Neo有自由選藍藥丸,但他必然不會如此選擇。根據先知的“救世主”預言,Neo其實沒有可能“不”選紅藥丸。

很燒腦嗎?!

預定和自由意志之間必然存在某種無法妥協的張力,這個張力實實虛虛地貫穿在整個《駭客任務》電影系列裡,很有深度地刺激觀眾思考。

導演/編劇Wachowski透過《駭客任務》告訴我們人類沒有“絕對”的自由意志!人類尋尋覓覓,在浩瀚的元宇宙中追求無拘無束的絕對自由,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這個自由意志的論述在第1到第3部裡已經充分展開,此議題在第4部《復活》中,並無新鮮觀點,反而更加悲觀!

 

復活了,然後呢?

第3部最後Neo 和Trinity為救贖人類壯烈犠牲,畫下了受難史詩的句點,第4部名為《復活》,非常順理成章。

本期待Wachowski能完成更深邃的受難復活的神哲學討論,卻沒想到Wachowski讓Neo 和Trinity復活後,重操舊業,繼續泡在矩陣裡做電池,繼續被操縱,自由意志只是一場夢。

第4部的復活開場,就讓前面幾部的救贖與悲壯,成了一個情何以堪的荒謬笑話,也令所有等待的劇迷震驚!

透過心理分析師(Analyst)的角色,AI讓Neo相信他的前世今生一切殘存的記憶不過是出於某種精神疾病的幻覺,他開的處方,當然就是“藍藥丸”。

第4部《復活》劇情其實很“存在主義”!

Neo從充滿黏液的發電池醒來,就只是為了追求真我,做自己!他對救贖人類沒有興趣,只想扮演尋找真愛的癡心漢,第4部的癡心程度堪比金庸小說裡的段譽,他不太在乎別人的死活,只要Trinity回來,《復活》至此完全失去前3集的波瀾壯闊。

而Trinity在新矩陣裡早已嫁作人婦,還生了孩子。因此,她在第4部裡面對的倫理困境是:為了和Neo在一起(就是婚外情啦!)她必須看破矩陣裡的“假相”,拋夫棄子才有可能逃出矩陣的束縛。

導演/編劇Lana Wachowski其實在這裡說的是自己的故事,18年前還在拍第1部的時候,他的名字是Larry Wachowski,2012年變性後改名為Lana。Lana和Trinity一樣要離開配偶孩子,追求自我。(註2)

其實“復活”在第4部裡意謂著“出櫃”,它的背景是時下最火的性別議題。

 

Avatar有道德責任嗎?

有趣的是,Trinity的婚姻發生在矩陣裡,若是她真回到Neo身邊,這算是“出軌”嗎?

在元宇宙的虛擬世界裡,人類需要為分身(Avatar)的道德選擇負責任嗎?

這本是一個精彩的倫理學提問,可以好好發揮,但導演/編劇Wachowski還來不及把它展開,就匆匆結束了,殊為可惜。

在電影中,Trinity很快的就決定拋夫棄子,離開那個矩陣裡的家庭關係(也可以看做社會既定的道德價值體系),回到真愛的身邊,這真的很符合好萊塢的cleché(爛梗)!。

 

懷舊的情愫

第4部的武打場面沒有前幾集精彩,之前的經典畫面:如“子彈時間”、“百人大戰”、長鏡頭的運用……都很難再超越了。

我覺得《駭客任務:復活》最大的亮點是:元宇宙裡還有元宇宙的設定,類似2010年的電影Inception夢境中還有夢境(註3)的劇情。

Neo成了新矩陣裡的遊戲設計師。

他設計的遊戲是第2層的元宇宙,看這些人物角色在不同層級的虛擬世界裡來回穿梭,而不同的世界又有不同的遊戲規則。

現在到底在哪一層?電影要求觀影者邊看邊分析,夠刺激也夠燒腦!

至於,原本最令人津津樂道的神學哲學討論,如前所述《復活》缺乏更深入的探索,更是摧毀了前3部精心建構的救贖論,把它變成了小情小愛小資的真愛論述,而這樣的主題好萊塢從不缺乏。

抱著懷舊的情愫走進電影院,看見成熟(其實是老化)的Neo和Trinity的身影,中年的肉身不再矯健,感歎元宇宙裡的Avatar竟也無法挽留青春!

突然想起,那些曾紅極一時的青春偶像,如Bon Jovi、Bruce Springsteen都50、60歲了,還在舞臺上蹦蹦跳跳,與歌迷一起變老,開演唱會重溫曾經年少的種種美好!看《復活》就是這種感覺。

其實,《駭客任務》3部就夠了,第4部純屬畫蛇添足,就當懷舊吧!

 

作者來自臺北,任職於密西根州政府IT部門。

 

註:

1.電影Matrix,臺灣譯《駭客任務》,大陸譯《黑客帝國》,香港譯《22世紀殺人網路》,本文統一用《駭客任務》。第四集,台灣片名《駭客任務:復活》,香港為《22世紀殺人網絡 復活次元》,大陸則是《黑客帝國:矩陣重啟》。

2.《駭客任務》一到三集是由Andy及Larry Wachowski兩兄弟共同編劇並執導,其後他們分別變性,弟弟Larry在2012年成為Lana,哥哥Andy在2016年成為Lily。第四部則由Lana獨挑大樑。

3.電影Inception大陸譯《盜夢空間》;香港譯《潛行兇間》;臺灣譯《全面啟動》,是一部2010年上映的美國科幻動作驚悚片,由Christopher Nolan執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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