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代 --参与青少年事工的心路历程

周传初
本文原刊于《举目》21期
断代危机?
       以第一代移民为主体的华人教会,有许多不容易面对的挑战,诸如制度的建立、同工的相处……以至于建堂等等。这些情况,通常是不面对也得面对,不解决也得解决的。
       另外一项挑战,人人能躲则躲、能拖就拖的,就是青少年事工。一般的处理方式,是雇个土生土长的华裔作超级保姆,名义上是青少年事工牧师或主任,“你办事,我 放心”,只要成年人能放心聚会,青少年做什么,一概不过问。一旦出事,却唯此雇工是问;作不好,换个保姆也没什么了不得。        每年六月,是一些孩子高中毕业的时候,也是他们向信仰说“拜拜”(bye-bye)的时候。不少基督徒父母所关心的,是孩子进的学校能不能光宗耀祖、是不是前途无量?而长执所关心的,是儿童主日学以后还有没有青少年人可以用。

        至于这些将要进大学的孩子是否信了主、有没有继续成长、跟随主,教会同工与父母往往互推责任。推到最后,结论是“让孩子自己选择”。于是“天下太平”,如此周而复始。

        谈到向大学生传福音及对他们在信仰、事奉方面的培育,不少教会认为和青少年事工一样,是血本无归的投资。因为根本不相信学生毕业后会留在当地,何必为别人造就人才?

        过去赴美留学热潮鼎盛的时期,每年大、小留学生源源不绝。以华人为主的教会以乡音凝聚了千百游子。时过境迁,从台湾、香港来美的留学生早已成为稀有动物。中 国的改革开放政策实行廿多年后,国内也发展出有利的学习及就业环境,提供大学毕业生留学以外的其他选择。相对而言,美国由于恐怖攻击的威胁,紧缩留学签证 及移民配额;加上经济不振及工作机会外移,造成华人留学及移民潮明显衰退。

        以上种种趋势给北美华语教会带来的冲击就是人口老化:二、三十 岁的人明显减少,四十五岁以上的快速增加,不少教会开始警觉到“断代”的危机。以事工而言,接棒乏人,教会变成“喜福会”(The Joy Luck Club,1993年的一部小说改编的,以老一代华人移民回顾当年为背景的电影),对四周的社区或下一代渐渐失去影响力;更无待言,将来聚会场地水电、瓦 斯的费用谁来付,清理、维修谁来作?

只是附属?

       其实人口老化、会众萎缩,并不是移民教会特有的问题。美国、欧洲许多当 地人的教会,也走到拍卖礼拜堂的地步。这种现象原因固然不一,但有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一个在教牧事工上,不分年龄、全方位发展的教会,往往是比较健康 而有生机的教会;而一个只把成人当人,把青少年及儿童事工放在附属地位的教会,往往是一个不健康而好不过一代的教会。

        以笔者较熟悉的台湾教会近卅年之发展为例,早年几个主流宗派,对青年事工的处理方式,有的着重社交活动,有的着重领导才能训练,有的是作为诗班及儿童照顾的人力来源,有的则是任其自生自灭。

        当时不少有心追求真理及寻求委身的青少年,在心灵需要及热诚被长期敷衍、忽略或抑制下,往往向他处发展。其中一些人专注于学术或事业的追求,但在信仰上却成为挂名的基督徒,甚或走入气功、紫微斗数、禅学等;更可惜的是成为不可知论或无神论者。

       另有一些则在校园中找到信主的同学,参加校园团契,一同祷告、查经,彼此勉励,并向老师、同学传福音。由于一切从头作起,有主动性及使命感,且在事奉及探索真理的过程中,品格及恩赐受到磨练。这些学生在当时或日后,在教会中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也有些教会,牧长不但看重向青少年传福音及培植他们,而且和校园团契主动连系合作,为青少年在上帝的话语、灵命的成长、品格的塑造、事奉的原则几方面创造有利的环境,打下坚实的根基。

        多年来这些教会不但人才辈出,且为海内外华人教会及宣道工场造就了无数的得力同工。反之当年故步自封,抱门户之见的教会,当时也许门庭若市,而今却门可罗雀,甚至牧职年年出缺、乏人问津,令人扼腕叹息。

语言隔阂?

        鉴往观今,今天海外第一代华人移民所组成的教会,不能不面对青少年的需要及青少年事工的挑战。语言的隔阂及文化的差异,的确是实际的困难,然而不是不可能克服──能不能,是上帝的事,肯不肯,是我们的事。

        举例来说,笔者有一位朋友的孩子,唸十一年级时因在课堂上受了委屈,情绪颓丧,上课无心、回家也不再作功课,学业一落千丈。作母亲的原来是学美术的,英文课本早在毕业时就不再看了,数学对她来说更是与外星人语言无甚差别。

        但是为了儿子的需要,她从头来过,每天白天啃儿子的课本(包括微积分进阶),晚上亲自为儿子补习。经过这位母亲将近一年的祷告呼求及循循善诱,孩子的信心及学业渐有起色。后来申请大学,竟得到第一志愿的入学许可。

        八、九年前,笔者所在教会的青少年事工青黄不接,许多家长觉得孩子来到教会,不但看不到灵命成长,反而学了一些不良习性,因此一方面向牧长投诉,一方面不再带孩子上教会。当时中文堂与英文堂同工对此棘手情况束手无策,互踢皮球。

        笔者与妻子当时心中虽然难过,但爱莫能助。不说别的,听青少年讲话,速度快,俚语多,自己仿佛回到刚来美国第一年的噩梦当中。对方一句“Never mind”听在耳中,无异于当年教授宣布英文太差,考试不及格。那种被拒绝的梦魇,余悸犹存。
此外笔者曾在一些场合曾蒙牧长错爱,被点名用英文祷告,当时不到一分钟就辞穷,那种进退不得的尴尬情况,也使我们不敢投入青少年事工。当年主耶稣行神蹟时,门徒还有五饼二鱼,而如今我们连小鱼干也没有,只有心里空发急的份儿。

        有一天,接到曾是我高中团契辅导的范大陵长老的一通电话,当时他应邀在美西讲道。在电话中范长老勉励我,要把时间和精神放在教会青少年身上,并一再强调学生 福音工作的策略性及投资报酬率。范长老那熟悉的声音加上殷切的叮咛,使我想起多年前,他所教导--服事青少年的三个祕诀:爱心、榜样、时间。于是我和妻子 调整祷告方向,祈求主的差遣与同在。不久以后,我们就投入了青少年团契事工。

消费导向?

        刚开始的一两年,跌跌撞撞,闹 过一些笑话,也和一些同工(本土长大的大学生及毕业生)起过摩擦。经常争论的,有以下一些例子:“团契活动应以联谊(fun)为优先,还是以信仰落实为优 先?”“小组查经有无必要?行得通吗?”“团契是辅导当家还是学生当家?中学生有没有能力安排聚会、准备材料?”“学生的言行、穿着,是否应取最低标准, 以展现包容性?”“邀请父母来加入辅导团队,是否会造成青少年反感?”“教会是否可以完全不过问青少年事工,只要有求必应,支持活动经费就好?”“聚会用 的音乐是否可以完全弃用传统圣诗,以符合口味、顺应潮流?”

        在这段时间里,也有一些家长劝我们不要插手,让年轻人带年轻人就好。也有人劝 我们不要太强调查经和信仰造就,因为青少年平常唸书已经太辛苦,团契聚会应以休闲活动来调剂身心,不必太认真;主日学上课吃吃点心、聊聊天就够了,千万别 真和学校一样、又讲课又给功课。更有人警告我们,二、三十年以前那套什么装备、造就、服事的作法是天方夜谭,搞这些东西,已经摇摇欲坠的青少年团契非关门不可。

        经过多方与同工及学生个别沟通后,我们体会到青少年事工不能过一天是一天,也不能存被动的心态,必须要建立共识、设定远景、订下阶段目标及计划、规划团队结构、邀请及培植同工。

        共识的首要,是以基督而非个人为中心的运作,凡事以祷告及圣经依据为出发点,而不是“我想……我觉得……”或是“大家都这么作”;是以合乎主的吩咐为榜样、讨祂的喜悦为先,而不是一味跟着社会上消费者导向的文化看齐,迎合人的偏好。

从头做起

       在教会环境中要使青少年事工的文化脱胎换骨,当然不是易事。我们意识到,一切必须从头作起,也就是把重点放在低年级学生的身上。第一步是努力记下他们的名字,每次看到他们,不论他们理会与否,亲切地一一叫名字,打招呼。

        几个礼拜下来,这些青少年从我们的态度上感觉到,在教会里有人在乎他们的存在。同时,我们鼓励一些对信仰认真的中、高年级学生,邀请他们负起服事的责任,并与我们一同关心低年级学生。

        在选拔学生同工的事上,开始有相当的阻力。有些辅导认为中学生什么都不懂,团契应该由辅导发号施令;有的认为给学生头衔,会造成优越感或自卑感。但我们事先公开声明及个别强调,服事是责任,不是一个头衔;是脚踏实地作榜样,而不是高高在上。

        此外在邀学生考虑接服事前,我们先得到家长的认可与支持,确定家长了解其孩子在团契服事的目的、内容、需要投入的时间。如此不但使学生没有后顾之忧(例如接送),而且可使学生在家庭及团契生活上一致,学校课业及教会服事上均衡。

脱胎换骨

       经过大约四年时间,青少年团契的文化从社交联谊,转化成以福音、成长、事奉为主体,分工与责任制度也上了轨道。

       团契每年暑假有同工讲习会,介绍新年度目标、同工组织及分工职责,并以团体活动方式彼此熟识。每个月有同工会,检讨聚会及小组关怀方面的得失。每季有一次计 划会,提早订好下一季的聚会内容,与当季及各月份主题,使活动有连贯性并加强效果。每周的聚会,由一位辅导及两三位学生一同设计(小组查经、各种专题、团 体游戏、福音聚会等等),并在一周前以电子邮件通知所有团契成员及家长。

        我们也特别欢迎牧长及家长的意见及参与,除了平时常沟通及邀请外,一年有一次的家长会。辅导的团队中,家长、毕业生及大学生约各占三分之一。

        和团契事工相辅相成的,是主日学。我们要求每位老师以牧者之心来教学,要熟悉学生的背景;且要清楚知道学生有没有学到所教的内容,以及课程对他们与主的关系、个人生活及团契服事方面的影响,并在日后追踪。

       目前我们规划的基本课程以两年半为一期,内容有受洗班、门徒训练(各一季)、新旧约概览(一年)、基要真理、世界观及价值观(各一季)以及事奉入门(崇拜、 教育、小组事工、福音及宣道等等,任选两门,各一季),须按次序上完。在完成基本课程后,有选修课及在儿童主日学作助理老师等跟进课程。

       四年前,高中团契学生提出暑期圣经学校的构想。之后展开筹划,每年以六个月的时间预备,内容由家长辅导,学生设计及执行,儿童事工部协助。学生们主动要求, 每个信主家庭的孩子报名,必须要带一个未信主的邻居孩子一起参加。至今暑期圣经学校已经办了四届,每年能接触到五十个以上的社区家庭,有些家庭不但孩子信 了主,连家长也受了洗。

       这些年来,我们评估事工的两个依据,第一是学生在家中、学校、教会中,是否活出信仰,有一致的态度及表现;其次,是学生高中毕业进大学后,是否仍继续爱主、并主动事奉。

       我们的盼望是“储训今日青年、蓬勃明日教会”(Develop today’s youth for building tomorrow’s church),事工目标是成熟的团队事奉(Student Leadership Maturity)、和谐及全心的敬拜(Harmony and Quality in Worship)、宣教士的生活方式(Inspired Missionary Life Style)、服事人而不是受人服事(Not to be Served but to Serve)及在主话语上厚植根基(Enriched Foundation in God’s Word),英文的简称是取各句第一字母合起来的“SHINE”。此外我们的事工重点(Core values)是知识(Knowledge)、品格(Character)、热诚(Passion)、合一(Unity)。

宣教之旅

        如今,我们教会的青少年对教会有相当的归属感,从场地清理到儿童主日学、音乐事奉(诗班、乐团)、社区服务、探访老人院、暑期圣经学校等等,均有他们积极的参与。

        当青少年感受到,教会牧师、长执及大人对他们有真心的关怀、肯定和期许,且愿在他们最需要榜样及支持的几年中,伴他们走过,这些青少年不但听到耶稣,也能看 到耶稣。如此他们对长辈能从心里尊敬和爱戴,能包容文化及表达方式的差异所产生的误会,更能以正面的态度,发掘及效法长辈的长处。“生命带出生命”,实在 不错。

        我们回顾八年来参与教会青少年事工,好像是一段宣教的过程。语言从头学起,文化从头适应;所服事的对象,有不少是等待救恩的。如今 所带出的学生,有的已在大学团契,将过去所学的用在事奉中,也有的在大学期间或毕业后,回到青少年团契担任辅导。主奇妙的作为,不断显在我们当中。

        笨鸟慢飞,我们英文的进步十分有限,如今用英文祷告,居然可以到三分钟了。

作者在制药公司从事免疫研究,现居纽泽西,并在若歌教会事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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