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歌声

王晓丹

本文原刊于《举目》第8期

奇特老人乐队

       那是我刚搬来美国奥克拉荷马州橡树泉市不久,邻居雪瑞便成了我 的好朋友。她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是个性格开朗、热情洋溢的家庭主妇。她丈夫是飞行员,经常不在家,一个女儿已经出去上大学了。雪瑞每周日在一家小教会里演 奏管风琴,她的钢琴也弹得很好,而平常的时间,她总是热心参与公益事务。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雪瑞说带我去访问一个老人乐队,她是乐队的司琴。一路上她向我介绍这个乐队的情况:

        “那是一群住在‘基督之家’公寓里的老人组成的乐队,他们中年纪最小的六十八岁,最老的九十岁。每周二、四是他们排练的时间,周五下午他们去附近的小学、残障儿童福利院,或老人公寓演出。他们最喜欢演出了,每周五都像过节一样兴奋。”

        “你也每次都去吗?”我问。

        “是的,每周五我一定陪他们去。有段时间我实在很忙,真想辞去司琴的职位,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群可爱的人儿,我就不忍心,我知道我会想念他们的。”

        “他们那么老了,还能自己开车去演出吗?”

        “谁说不能?他们中有几位身体硬朗得很呢!”

        “他们都学过音乐吗?”

        “没有。不过,他们中各样人才还挺齐全的,有歌手,有鼓手,还有讲笑话能手。辛娣最会讲笑话,每次她戴着那顶滑稽的草帽往台上一站,一开口,下面的人都被她逗 得前仰后合。爱丽儿的歌喉很美,她唱的西部情歌又伤感又动情,简直要把人的魂儿勾走。那位击鼓手汤姆,从前是位小有名气的西部艺术家,你大概猜不到,风靡 全世界的可口可乐商标,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呢!噢,还有麦克……”雪瑞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真是一个老活宝!不过,他最近可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他遇见什么麻烦?”我好奇地问。

        “他呀,差点儿当不成指挥了。麦克今年九十岁,他参加乐队一年多,一来就吵着要当指挥,结果终于当上了。开始还挺不错,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对于自己总是背对 著观众很不满意,常常在指挥中途把脸转过来,做一些可笑的动作,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以引起观众的注意。吉儿说麦克太爱表现自己,不遵守指挥的本份,建议 乐队罢免他的职务。这使麦克很伤心。他说无论怎么处罚,都不能让他不当指挥,他太喜欢这个工作了。他请求大家的原谅,说以后一定好好谨守本份。不过,他还 是常常管不住自己。”

       “人年纪越大,行为举止越像个孩子,不是吗?”我觉得很好笑。

       “是这样。更有趣的是吉儿,今年八十二岁,她从一开始就是麦克的克星,处处跟麦克作对,两人在一起就有吵不完的架。有一次居然把麦克气哭了,一个礼拜不来排练。大家都怪吉儿说话不饶人,吉儿竟然也哭起来,骂道:‘他是个笨蛋老头,太笨太笨的小老头!’”

        “真是两个地道的小孩子!”

         我和雪瑞都笑起来。

        此刻,我心中已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想尽快认识这批可爱的人儿。

十八般的乐器

        车开到“基督之家”公寓停车场时,就听见一楼接待室里传出打击乐的声音。雪瑞带我进去,我的眼前顿时出现一幅奇异的情景:屋里七八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律穿 著大红上衣,这大概是他们的乐队制服。他们手里的乐器真是稀奇古怪,除了中间那位矮矮胖胖的老头面前放著三面鼓,其他的人手中有的拿着铃鼓,有的拿着沙 袋,有的拿两根棍子,还有一位手中拿着一个汽水瓶,里面装了半瓶红豆。一位背对着我们的瘦高老头,手里拿着指挥棒,连腰带身体一起和着节拍扭动着,从他的 动作幅度,真看不出是九十岁的老人。

        见我们进来,击鼓手率先停止了击鼓。他站起来说:“雪瑞,你终于来了,我们乐队离开你这司琴,还真要荒腔走板!呀,这位小姐是谁呀?”

        我赶紧自我介绍说:“我是雪瑞的朋友,名叫丹。我知道你是汤姆,世界著名的艺术家!”

        他哈哈大笑起来:“世界著名的是可口可乐,可不是我这个又老又丑的汤姆!”

       “谁说你又老又丑啊?玛丽就不只一次告诉我你实在很英俊,尤其是在台上击鼓时,那简直是潇洒迷人呐!”一位老太太拿下头上的宽边草帽,我注意到那草帽上镶嵌著 五颜六色的绢花,很是好看,只是那草帽的边沿实在宽得有些滑稽。她朝我走来,给我一个温柔的拥抱,说:“我叫辛娣,很高兴认识你,丹!”

        我也高兴地说:“你就是那个会讲笑话的辛娣!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哈,看来你对我们很熟悉,我是谁你知道吗?”这时候指挥说话了。

       “你是大名鼎鼎的指挥家麦克先生,对吗?”

       “对!对!一点儿也没错!”麦克喜孜孜地回答道。

       “啊,你说他是大名鼎鼎的指挥家?算了吧,我看他是大名鼎鼎的胡闹家!”一位拿沙袋的老太太撇著嘴说。

        我知道那一定是吉儿。

        “我们邀请丹来参加我们的乐队好吗?”雪瑞对大家说,“她的年轻美丽会给我们大家带来好运气的!”

        “好啊!”大家一致鼓起掌来。

        雪瑞又给我介绍其他几位队员,有爱丽儿,凯伦,格莱蒂斯和温波蕊,还有一位是坐在轮椅上的玛丽。

        “让丹下午和我们一起去养老院演出吧!”汤姆提议。

        “演出?我可不会呀!”

        “会!怎么不会?练习两遍就会了。”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边摇着节奏边唱起那首《古旧十架》。唱完一段,把钥匙递给我说:“很简单啊!”

        是啊,这样演奏乐器确实很简单,我欣然接过来,这就算加入老人乐队了。

       “好吧,我们现在就来把下午要演出的曲目练两遍。”雪瑞坐到了钢琴前。

        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乐队主要是靠雪瑞的钢琴和汤姆的鼓点,其他人只要合著节拍发出声响就行了。虽然很随意,但每个人都那么认真,聚精会神,和音居然也那么动 听感人。我们演奏的曲目有教会歌曲,也有经典西部情歌。爱丽儿的演唱确实很不错,虽然是六十八岁的老人,嗓音依然圆润甜美,富有感染力。

u=1576972590,131734332&fm=24&gp=0养老院中笑声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养老院。

       养老院的餐厅布置成了音乐厅,有观众席,有舞台,舞台上居然还放著一架很有气派的三角钢琴。

这是一家新建的高级养老院,建筑豪华,设施齐备,护理小姐都经过特别训练。住在里面的人每年付费三万美元,特殊护理加倍。看来,只有那些非常有钱的老人才能住进来。

        我从台上向下看去,观众席上那些老人,很多已经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他们被护士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参加正式音乐会一样,男士都穿西装打领带,女士们脸上 都化了妆,有两位还穿上了晚礼服。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很呆滞,看不出来,这豪华的住宿环境,和周全的护理条件,是否给他们带来内心的快乐。

        然而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有了反应。有几位和著乐器的节奏拍手,有几位摇头晃脑地哼歌。而辛娣讲笑话的时候,他们很多人都笑得像孩子一样开心。

        看着他们,我心里却想着我们乐队里的这几位,按年龄来说,他们早都可以住进养老院受人服侍了。可他们没有钱,他们住的“基督之家”公寓房子陈旧简陋,是福利 性质的。在物质享受方面,他们远不如台下这些老人,甚至可以说他们是贫穷的。然而他们却是快乐的,不但自己快乐,还把音乐,歌声和欢笑带进了这所豪华却沈 闷的养老院,带给了这些有钱却渴望快乐的同龄人。

        中间休息的时候,我看见汤姆走到玛丽的身边,弯下身子向她询问什么。来的时候也是他,将玛丽的轮椅推上车,又搬下来。玛丽没有参加演出,她只是在观众席上和着节奏拍手,拍著拍著还睡着了一会儿。此刻汤姆对她的态度那样和譪亲切,仿佛是在询问她感觉如何。

        我问雪瑞:“玛丽是汤姆的妻子吗?”

        “哦,这里有个故事。”雪瑞说,“汤姆有一个好朋友叫杰克,他们的友谊保持了很多年。到了俩人都退休的时候,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妻子搬进了同一幢公寓,两家住在对门。他们每天一起散步,一起开车外出,一同做饭,一同进餐,真的是形影不离。

        “过了些年,汤姆的妻子去世了。又过了不久,杰克也去世了,只剩下汤姆和杰克的妻子。那时杰克的妻子已患了轻度老年痴呆症,生活需要人照料。汤姆就把她接过 来,承担起照料她的责任。她就是玛丽。他们在一起算起来也有三年了。玛丽在汤姆的照料下,病情还不算恶化得太快。虽然这种病到后来,会逐渐丧失所有记忆, 但目前她清醒的时候,还明白不少事呢!”

        养老院演出结束后,我在停车场又看见了推著轮椅的汤姆,西下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相约唱那首曲

        以后,我每次都和雪瑞去参加老人乐队的演出,渐渐和每个人都成了朋友。我知道凯伦有三个儿子,都成了家,事业也很出色。温波蕊已过世的丈夫到越南打过仗。辛娣常常拿她孙子的照片给我看,告诉我他是很棒的垒球手,他的球队得了当年的中部冠军。

        吉儿却告诉我她多么后悔没有和她女儿处好关系,她是多么希望她女儿带着外孙女常来看她。可是她除了感恩节能接到女儿的电话以外,平时就只有想念的份儿了。我说:“你可以去看她,把你的后悔告诉她。”她说:“不,我虽后悔却不是我的错!是她错了,她实在不该错得那么厉害!”

        还有一次,我们去一家教会的老年人团契演出,演奏了一首教会歌曲《我心灵得安宁》。那天,玛丽的状态出奇的好,她居然还跟我说了许多话。她说这首歌是一位爱 主的弟兄写的,他的妻子儿女在海上遇了难,他是多么悲恸啊,但是靠着主爱,他的心灵重获安慰,因此写了这首充满信心的歌曲。

        她的话说得不太清楚,但在汤姆的帮助下,我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汤姆说这是玛丽最喜欢的一首歌,当年她和她的丈夫杰克两人有约,谁先被主接去,另一位一定要在追思礼拜上唱这首歌,结果她为杰克唱了。现在她又请求汤姆,如果哪一天她去了天家,汤姆也一定要为她唱。

        再以后,我有了身孕,当身孕渐重的时候,我就没有再去老人乐队。不久雪瑞也离开了奥克拉荷马,她的丈夫心脏开了刀,再也不能驾驶飞机了,他在佛罗里达州找到一份新工作。雪瑞走的时候很有些伤感,毕竟她在橡树泉住了近三十年。她最舍不得的,还是她的老人乐队。

         接着我的孩子出生了,新生儿几乎占据了我的全部生命。别的很多事情都被我渐渐忽略了,包括乐队里的那些老人。

公寓上的歌声

        大概一年以后的某一天,我偶而经过“基督之家”老人公寓,忽然想起那个被我淡忘了的老人乐队。那天刚好是星期四,如果乐队没有解散的话,他们应该在排练了。我将车停在一楼接待室门口,刚出车门就听见那熟悉的打击乐声,我的心竟突然狂跳不已。

        当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愣住了,过一会儿才欢喜地反应过来。我又见到了这些可爱的人儿!凯伦,吉儿,格莱蒂斯,温波蕊;辛娣仍然戴着那顶宽边草 帽,麦克看上去还是那样硬朗。有一位年轻的女士坐在钢琴边,她是雪瑞的接替者,叫安吉拉。还有玛丽,她依然坐在轮椅里,似乎在安祥的睡眠中。

       “怎么不见汤姆?”我忽然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大家的沉默令我恐惧,却又证实了我的预感。后来是辛娣告诉我,汤姆在两个月前过世了,他走得很突然,却很平静。那个午夜,只有玛丽陪在他身边轻轻地唱歌。现在只要玛丽清醒的时候,她就唱歌,那是为汤姆唱的。

       “汤姆是个好男孩!”辛娣叹息著摇摇头,“不过,我们不要说他了。这地上的宴席迟早要散的,我们将来都要去天家会面。”

        “可是汤姆走了,玛丽怎么办?”

        “我们大家轮流照顾她。对了,丹,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吉儿和麦克快要结婚了!”

        “什么?吉儿和麦克?”这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朝他俩望去,麦克微笑着点头,吉儿竟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哈,这真是不打不相交。吉儿、麦克,我真为你们高兴!”

        “还有高兴的事儿呢!”吉儿说,“我和女儿和好了。她现在经常带着外孙女来看我,她们都很喜欢麦克。”

       “你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一定来参加!”

        这时候轮椅那边有了动静,玛丽醒转来。她的面部表情很庄严,嘴里发出一种像婴儿般单纯柔弱的声音。别的字都模糊不清,但“得安宁”三个字却清晰可辨。是的,她在唱歌,唱那一首《我心灵得安宁》。

        我走到她的轮椅边,蹲下来,缓缓握住她的手,和着她的声音也轻轻唱起来:

        “有时享平安,如江河平又稳,有时忧伤来似浪滚。不论何环境,我已蒙主引领,我心灵得安宁,得安宁……”

         这时,安吉拉开始弹奏钢琴,其他人也跟着唱起来:

        “求主快再来,使信心得亲见。云彩将卷起在主前,号筒声吹响,主再临掌权柄。愿主来!我心灵,必安宁……”

        那充满感恩、充满期盼的歌声,在“基督之家”老人公寓的上空久久回荡……

作者来自中国南京,曾任江苏省《雨花》杂志社编辑,现住美国奥克拉荷马市,育有一儿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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