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爆米花裡的一齣悲劇 –解讀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王星然)2015.02.08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亦刊載於《舉目》7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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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奧斯卡金像奬9項提名(獲4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著劇本,最佳攝影,最佳剪輯,最佳配樂(獲奬),最佳服裝設計(獲奬),最佳美術設計(獲奬),最佳畫妝(獲奬)
  • 2014柏林影展評審團大奬
  • 2015金球奬最佳音樂/喜劇影片

是喜劇還是悲劇?

2015金球奬把“最佳音樂/喜劇影片”的殊榮頒給《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我十分不以為然,它怎能是一齣喜劇呢?

無疑,《布達佩斯大飯店》是部極好看的電影,片中有豪門爭奪家產的機關算盡,一樁匪夷所思的謀殺案,失竊的文藝復興名畫,拍案叫絕的越獄行動,令人大開眼界的雪地亡命追逐……整部片子裡,精心安排的黑色幽默段子俯拾皆是,高鮮飽和的色調呈現出令人歡愉的漫畫印象,停格動畫(註1)的電影技法概念,帶來一種緊湊的卡通節奏,加上誇張的人物性格塑造,令人噴飯的劇情和對話……似乎都指向喜劇。

可是,當你再三咀嚼,細細品味,電影裡戲謔嘲諷,誇張可笑的敍事語調,其實是對倒塌的昨日文明無盡的眷戀,血淚控訴著戰爭的殘酷和荒謬。整個觀影的過程,一股莫名的鬱結之情環繞著我。我在飛機上看完這部電影,竟然難過到吃不下客服員送來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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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地利猶太裔作家褚威格

要談這部電影,必須提到奧地利猶太裔作家褚威格(Stefan Zweig 1881-1942),不僅因為導演Wes Anderson在電影結束時打上“本片的靈感來自褚威格”,他更不諱言電影中主角Gustave──那位風流倜儻的傳奇飯店經理(Ralph Fiennes飾演)──的原型就是褚威格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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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威格出身富裕猶太家庭,早年在維也納學習哲學,其哲學觀點受尼采的影響頗深,而尼釆是第一個用現代的說法說上帝死了的人,既然上帝已死,人必須勇敢決定自己生命的價值和意義。自己決定價值和意義──是褚威格創作中常不禁流露出來的哲學反思。褚威格經歷納粹迫害,輾轉流亡至英國,最後落腳巴西,他痛恨納粹和戰爭。

《昨日的世界》是褚威格出版的最後一本書,年老時他用充滿情感的文字,思鄉成病的筆觸,娓娓道出他對家鄉的懷念──那個人文薈萃的古城維也納,那個高舉著理性、自由、和人本主義的社會文明,那個第一次大戰前曾經不需要護照就可以來去自如的古老大陸,那個成長記憶中──得以安身立命的黃金年代(the Golden Age of Security)……現在因著納粹和戰亂,一切已然不復存在。

Antonio Vivaldi的《魯特琴協奏曲》

《布達佩斯大飯店》主角Gustave正是昨日文明的象徵人物,開場有一幕戲,Gustave西裝畢挺,優雅地穿梭在華麗的飯店大廳,此時背景傳來紅髮神父韋瓦第(Antonio Vivaldi)的《魯特琴協奏曲》,還有什麼比17世紀典雅的巴洛克音樂,更能表達歐洲輝煌歷史的文明況味?

只見Gustave指揮若定,各部門按部就班,他運籌帷幄,長袖善舞,與政商富豪談笑風聲,更是深諳如何“伺候”有錢貴婦之道,導演明示暗示Gustave與這些老女人之間各種複雜關係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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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在Gustave的用心經營之下,門庭若市,冠蓋雲集。這是導演刻意塑造的美好昨日場景,象徵著大戰前的歐陸,19世紀末20世紀初──那個褚威格成長記憶裡的黃金年代──富庶繁榮,科學日益發達,醫學不斷躍進,各項工業發明推陳出新,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取代《創世記》,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取代靈修和禱告,為人類問題指點迷津,既然尼釆宣告上帝已死,超人們努力自強奮鬥,人類對自身的前途充滿信心!

電影裡,有一個與Gustave完全對比的角色“Zero”(Tony Revolori飾演),是飯店新進的門僮,有著悲情的過去:父親被謀殺,母親及兄弟姐妹都在戰爭中被處決,敵軍燒燬了他們的村莊,他被迫成了亡命之徒。 Zero沒有身份和護照,正如他的名字,他一文不名。戰爭中,誰不想找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而布達佩斯大飯店就是這樣一座令人安心的山寨,它不僅提供保障,還承載著那個昔日文明的美夢。

Tony Revolori

當人的價值和尊嚴被貶低成幾張紙

Zero能和Gustave這樣呼風喚雨的的名流攀上關係,自然是無往不利。有一回Zero和Gustave搭火車外出,中途被攔下查驗護照,眼看沒有身份的Zero就要惹上大麻煩,不料主事的警官一看Zero是Gustave的人,立馬放行,Zero不僅沒事,還獲贈一紙特別通行令,逢凶化吉。這是特權,也是昨日“文明”的一部份。

然而,物換星移,隨著戰事蔓延,金碧輝煌的布達佩斯大飯店被改裝成為戰時軍人駐紥處,Gustave遭誣陷成了階下囚,其後雖能平反,終究風光不再……電影最後,冰雪聰明的導演再次安排了一幕火車中途驗護照的場景,此一時彼一時, Zero的那張特別通行令當場就被軍警撕毀了,不識時務的Gustave仍想出面保護Zero,被視為挑釁,拉出去就地槍決。大能的Gustave倒下了,昨日的文明也與之一同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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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昨日的世界》裡,褚威格寫下這樣一段話“很久以前,人只要有身體和靈魂就可以生存;現在,他還需要一本護照,沒有護照,他不會被當成人來對待。”護照裡的那幾張紙很重要,至於他本人是誰,無關緊要。如果人的尊嚴、意義、與價值不是普世性的,只不過是相對的,自己決定的,那麼政府的隨意踐踏,也就不足為奇了。

《布達佩斯大飯店》這一前一後兩幕驗護照的戲,機巧安排,讓觀眾感歎今非昔比,不勝噓唏!

暗藏毁滅力量的特洛依木馬

看完導演嘔心瀝血,大費周章打造的那個記憶中的完美文明,一個問題從我心底幽幽昇起:昨日文明真的那麼美好嗎?最近重讀薛華(Francis A. Schaeffer)的《前車可鑑》(How Should We Then Live),這本書50年了,其對過往文明的深刻觀察,至今讀來仍是犀利。

薛華在書中直陳,歐洲文明其實早在拒絕上帝時就已經注定死去。導演和褚威格深深眷戀的黃金昨日,不過是座美輪美奐的特洛依木馬,看似令人目炫,令人崇拜,卻不知裡面暗藏了可怕的毁滅力量,時候到了,它就要將擁抱它的人們,盡行殺戳。

當人宣佈上帝死了,野心家順勢取而代之,戰爭的來臨只是遲早的事,學哲學的導演Wes Anderson(註2)和褚威格看不見的是:當文明企圖掙脫上帝的束縛,當人以自身的存在來決定價值和意義,當道德成為相對,當尊貴的人性被抹掉成為動物,當機率和進化成為歷史的唯一解釋……那麼,可怕的負作用終究無法避免。既然人的本質無異於禽獸,物競天擇說大行其道,世上又沒有絕對真理來判定是非,那麼納粹消滅次等人種不過是替天行道,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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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雖能重新打造光彩奪目的昨日世界,卻也無力深究,為何人性走向敗壞?美好文明為何傾覆崩塌?因為這些議題已經進入了神學的領域。1942年2月23日,就在《昨日的世界》交付出版的第二天,二次大戰仍打得熾熱時候,61歲的褚威格和妻子一起自殺結束了生命,當他們看見深深眷戀的美好昨日已被摧毁,面對未來,人類文明一片漆黑,不見曙光,活著的荒謬令人難以忍受。

在遺書上,褚威格寫著:“我已無力重新開始,該有尊嚴地結束生命了,我曾奉獻一生的智力與精神,致力於人性的自由及最純淨的喜悅,那是大地上至高的價值……我耐性不足,先走一步。”

薛華說:“上帝一旦死去,一切由上帝而來的答案和意義,也都跟著死去”(引自《前車可鑑》)。Wes Anderson的《布達佩斯大飯店》是一齣悲劇,充滿了死亡的氣味,只是這齣悲劇隱藏在看似歡樂的爆米花中。

註1: 停格動畫(Stop Motion或Stop Frame)有別於一般手繪動畫,不管影片中運用的是人偶、物體、或黏土,都必須藉由動畫師去調整該物體各部分的細微動作變化,再一格一格(frame)拍攝下來,透過視覺暫留的幻象,在觀眾腦中製造出連續性動作的效果。導演Wes Anderson在拍攝《布達佩斯大飯店》真人版之前,曾製作了該片完整版動畫,來分析並理解他要的效果,因此他能徹底掌握每個分鏡畫面的諸般細節。這裡不是說《布達佩斯大飯店》是一部停格動畫,只是導演運用了停格動畫的分鏡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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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導演Wes Anderson畢業於University of Texas, Austin,主修哲學。這個背景使他的作品常呈現出一種哲學的反諷意味。Wes從小就對寫作和拍片有極濃厚的興趣,他十分鍾情於褚威格的文學創作。《布達佩斯大飯店》可說是他向褚威格致敬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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