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秋──文化戰爭結束了嗎?

臨風

本文原刊於《舉目》34期

候選人的訪談

            今(2008)年8月16日,暢銷書《標竿人生》與《標竿教會》的作者,美國馬鞍峰教會的牧師華理克(Rick Warren),各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在他教會的公民論壇節目中訪問了兩位總統候選人,奧巴馬和麥凱恩,以瞭解他們的基本信念和價值。這次訪談對全美國 進行現場轉播,內容非常精彩。

           本次對話的意義十分重大。首先,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次總統候選人在教會裡面廣泛討論競選的議題。它肯定了信 仰與政治間互動的重要性,顯明“價值”的議題,並不是任何一黨的專利。華理克牧師可能是目前基督教界最具有聲望,又能夠被雙方接受的訪問者,可見他近年來 所做的許多關懷全球的努力,已經受到廣泛的肯定。華理克在這次訪談中的表現可圈可點,樹立了他在基督教界的領導地位。

          其次,他所提出的議 題不但包括了保守人士所關心的社會價值的範圍(反墮胎、反同性戀婚姻,等等),還包括了解決貧困、孤兒、疾病(艾滋病)、教育、暴力、奴役、經濟、環境、 全球化、能源危機,等等的議題。這反映出福音派思考方式的突破,似乎象徵著“文化戰爭”(註1)的結束,和一個嶄新時代的來臨。

           作為牧師,他特別問了一些個人性的問題,也更讓人感到親切。例如,華理克牧師問到他們個人道德上最大的失敗(而不是可以自豪的)是什麼。奧巴馬講到自己青少年時 期吸毒和飲酒的往事,認為自己的錯誤是只關心一己,不考慮他人。麥凱恩則認為,他個人道德上最大的失敗就是第一次婚姻的失敗。他雖然沒有講述細節,但他向 來並不諱言這次婚姻失敗他所應負的責任。

          我無法想像任何其他國家的領導候選人,會當眾承認自己道德上的缺失。當年小布希和克林頓總統,在 競選時,都極力掩飾自己年輕時的荒唐。如今這兩位候選人,卻能擺脫對形象的掛慮,真實地面對選民,讓人耳目一新。這給人感受到,訪問者與答問者都比那些以 “衛道”自居的人士,更具有基督徒的風範。

           可是,從華理克的問話裡,我們也不難聽出,在基督教界內部還是暗流洶湧。有人認為,教會是傳福音的場所,不應該討論政治問題。又有人認為,唯一重要的,就是文化戰爭的“石蕊試驗”(即“試金石”之意)。候選人如果通不過,就得“付出代價”(道布森博士語),對之大加撻伐。

華理克的頓悟

           在 2004年總統選舉的時候,華理克牧師曾經考慮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作為接續法威爾(Jerry Falwell)牧師和道布森(James Dobson)博士的接班人,推動“宗教右派”(註2)的政治主張。他當時雖然沒有正式出面支持小布希,但是他並沒有隱瞞自己的偏好。在投票前兩週,他送 電郵給幾十萬個牧師,列出一個“不可妥協”的立場清單,作為基督徒投票的考慮,包括墮胎、幹細胞研究、同性戀婚姻、安樂死、克隆人等幾項。他當時也積極爭 取對共和黨內部的影響。

          但是逐漸地,他体會到自己並不適合作宗教右派的積極分子,因為他從來就不認為政治是解決問題最有效的方式。他後來說:“從歷史紀錄來看,政府機構解決問題的能力素來有限,這是我做牧師而不從政的原因。四年來,我的價值觀沒有絲毫改變,但是我的議題範圍擴大了。”(註3)

           華理克在2003年有個頓悟的經驗。他的妻子那時正專心從事對抗艾滋病的工作。這個疾病當時還是被福音派視為上帝對同性戀的懲罰,不願去觸及。九個月後與妻 子一同在非洲的時候,他体會到從上帝來的信息:“你一點都不關心那些有病痛和窮苦的人們。你應該悔改。”他逐漸看到,聖經上原來有二千多處有關照顧窮人的 經文。《馬太福音》不但提到了大使命,也提到了“愛鄰舍如同自己”的教訓。

          正統福音派一向注重社會關懷和慈善事業,但是主要還是為了傳揚 福音。華理克把這種做法向前推了一大步,不但重視個人的靈性,更是關心文化、社會的整体,企圖解決全球的五大問題:靈性空虛,有私心的領導,饑餓,疾病和 文盲。這個運動簡稱作P.E.A.C.E.(或作PEACE)計劃,是積極與第三世界的教會合作,期望共同改造社會。馬鞍峰教會成千上萬的信徒參與了這個 建設工程,他們的理想是建立“標竿國家”。到目前為止,他們做得最有成效的地方,是非洲的盧安達。

          這是一個雄心萬丈的計劃,到底能夠做多 少還很難說。可是,除了華理克以外,全世界可能再無第二人可以傳遞這樣偉大的理想,或是將之付諸實現。這是一個嶄新的嘗試,是對社會關懷最高度的表現。他 解釋說,他的目的不在於建立地上的天國,乃是要遵行耶穌基督的命令。無論成功與否,福音派教會對這個挑戰所引起的新思考,已經不能視若無睹了。
福音派的轉型

         其實,華理克所作的,正反映了這幾年來美國文化氣候的轉變,特別是年輕的一代,包括基督教界。“巴拿研究所”(Barna Group)是服務美國基督教界的研究組織,他們最近的一本書(註4),談到美國“成長中的成年人”(Emerging Adults)這一代,也就是從18歲到30出頭的這個族群。他們對基督教的印象十分負面,認為基督徒是一批不容納異己,好論斷人的偽善者。這種現象非常 令人費解,會不會是30年來“宗教右派”的運動所造成的反彈呢?或是我們寧願相信,這不過是“人心不古”的徵兆罷了?

           麥凱恩與奧巴馬的出線,也具類似的意義。它吐露了美國政治與宗教間互動氣候的質變。經過2000年和2004年兩次的教訓,民主黨的候選人這次特別注重“核心價值”。雙方也都儘量少從意識形態來切割,因此大約不會出現2000年與2004年選舉時兩極化的傷害。

          麥凱恩出線的象徵意義則更為顯著。在參與2000年總統初選(與小布希競爭)的時候,身為共和黨的麥凱恩,居然公開批評“宗教右派”的領導人法威爾牧師和電 視佈道家羅伯森(Pat Robertson),認為他們分裂美國,稱他們是“不容忍的代表”(agent of intolerance)。這次初選時,共和黨內的傳統勢力,包括許多“宗教右派”的領袖和名嘴,又都對他大肆攻擊(註5)。所以,他之能夠出線確是非比 尋常,顯示廣大民心的轉向,不再以文化戰爭的狹義意識形態,作為選擇的“石蕊試驗”。

           這種轉變反映著宗教右派在美國政壇上的失勢。可是,到底原因何在呢?

           一種解釋是說,在後現代的潮流下,美國離開了上帝,再沒有人關心真理的絕對。容忍變成了執照,讓各種理念和價值百花齊放,造成是非不明,黑白不分,衛道者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這種說法或許不無幾分道理。

          另一種解釋是說,許多傳統福音派的信徒,除了律法主義的優越感和指責他人的憤慨心理之外,並沒有真正按照基督的教訓生活,對於弱勢族群和人類的疾苦,並沒有 真實愛心的流露。這也是所謂“新興教會”(Emerging Church)在年輕人中流行的原因之一。他們之中許多都是在傳統教會受到傷害,或是為了尋求更真實,更像基督,更有同情心和更能接納異己的信仰經驗。

            今天“嬰兒潮”的社會中堅,30年前不都是叛逆的嬉皮士嗎?今天“成長中的成年人”,不也就是30年後的社會中堅嗎?基督教會若是有高瞻遠矚的視野,就不應 當輕易藐視年輕人的想法,一味地指責他們“人心不古”。他們也有理想,也關心社會的未來,只是他們不甘於固步自封,單單以“石蕊試驗”作為自義的道德準 繩。他們更真誠,更開放,也更關心環境和全球的問題。他們正在作嚴肅地反省和摸索,希望找到一條新的復興之路。

          歷史和經驗告訴我們,沒有 一個教會的復興是不會影響社會的,也沒有一個持續性的社會改革是不需要靈性的更新的。但願基督的教會也謙卑地用同情的態度與年輕一代對話,不要總是扳著家 長的面孔,認為只有自己代表正統,代表真理。讓我們多一份瞭解彼此世界的熱誠,少一點教訓的指頭,或許我們都能夠從彼此的經驗中汲取智慧,特別是老一輩屬 靈的經驗,讓基督的教會走出一條更鮮活的路子。

註:
1. “文化戰爭”(Culture War)是1996年由保守派參選人布坎南(Patrick Buchanan)所喊響的口號,意指保守的傳統主義與開放的世俗主義對社會價值之爭,強調的是由於意識形態和世界觀的差異,所造成的文化鴻溝。這種意識 形態的鬥爭在2000年與2004年大選時達到高潮,助長了美國社會兩極化的傾向。
2. “宗教右派”(Religious Right)指的是美國一批保守的基督徒所推動的政治與社會運動,希望藉著影響選舉政治,消除世俗的與無神論的道德價值,推動基督教的道德價值。這個運動 開始於1980年的大選。30年來,影響政治的不多,但卻往往成為被政治利用的工具。我們可以說宗教右派是推動文化戰爭的骨幹。
3. David Van Biema,“The Global Ambition of Rick Warren, ”《時代雜誌》,2008年8月7日。
4. David Kinnaman, “unChristian”, Barna Group, 2007。也可參考註5。
5. 請參看臨風:“美國大選與基督教信仰”,《海外校園》第91期,2008年10月。

作者現住北加州,在美國某大企業中,擔任電腦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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