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成肉身的迷思?(黃奕明)2019.07.08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19.07.08

黃奕明

筆者小時候住在台灣,父母都沒有宗教信仰,接觸到許多民俗文化,大多是儒道釋三教合流後的產物,再加上一些神怪小說與武俠小說的影響,因此那時我對於修道有一點懵懵懂懂的幻想。

我當然知道,還珠樓主劍仙小說中的元神出竅並不可信,但是卻對於一些坐缸的老和尚(編註:坐缸指佛教中的僧人圓寂後舉行的一種儀式。)所謂“肉身成佛”感到不可思議。長大一點,知道那不過是另一種木乃伊,跟長生不老相差甚遠。於是轉向思考所謂悟道的境界,特別是對老莊或是禪宗的思想產生了興趣。六祖壇經中的開悟,似乎不是一般凡夫俗子可以企及的,必須要有慧根,而筆者覺得自己就是與眾不同的覺者。所以看到“道在屎溺”這種充滿禪機的話語,就覺得高妙極了。

在這種先入為主的偏見下,當筆者讀到《約翰福音》1章14節:“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他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很自然地,我便認為這是天上某位神明的化身,或者更高級一點,是宇宙運行的法則變成了一個人的樣式。

直到我信了主,參明白原來“道”所指的是耶穌基督。後來聽到聖經教師們說,“道”是指著“先存的基督”,一開始雖然似懂非懂,但也試著去接受這個概念;甚至在讀完神學院,教授系統神學時,我對此教導仍深信不疑。直到筆者讀到謝文郁教授的著作《道路與真理》,其中提到“本體論誤區”的說法,原本的信念才開始動搖。

  • 太初有道?

太初有“道”是和合本對Logos的翻譯,李秋零認為,如果不那麼嚴格地看問題,把Logos譯為“道”,確實是一個成功的翻譯。Logos在希臘文中原有“言說”、“法則”的意思,後被斯多亞哲學引申為界的合理秩序、本質。受古希臘哲學影響的猶太教神學家斐洛(Philo)進一步把Logos理解為上帝的智慧或者理性,理解為上帝創造世界的原型。基督教基本上繼承了斐洛的理解,認為太初有Logos,Logos與上帝同在,萬物都是藉著Logos造的。漢語中的‘道’也同樣兼有“言說”、“法則”的意思,中國傳統哲學中所說的“天道”,實際上也就是支配宇宙萬物的基本法則。以“道”命名的道家哲學,進一步把“道”作為世界萬物的本原、本體。如果僅僅停留在這一步,那麼,把Logos譯為“道”將是非常合適的。(註1)

但是在漢語語境中,“道”的語意因為受到道家哲學的影響,並沒有位格的概念在內,而僅僅是“言說”、“法則”的意思而已。Logos在新約聖經中卻常常只有“話語”的意思,僅在《約翰福音》第一章的序言中,出現四次接近“道”的用法。甚至別處出現的“神的道”,語意不同,應該是指“神的話”。

因此,我們很難從《約翰福音》1章14節“道成了肉身”,去推論“道”化身成了耶穌基督,嚴格來說,“化身”的概念都受到佛、道教的影響,當景教於唐代傳入中國時,大量借用佛、道教的詞彙,例如在《尊經》中出現的“妙身、證身、應身。”(註2)就與佛教的“法身、報身、應身”等詞彙相近,在這樣的漢語語境下,“道”究竟是會引起混淆,還是比較準確的一種翻譯?

我們必須承認,語言在變遷,歷史很可能重新定義了某些詞彙,今日的漢語語境下,“道”與“話語”的確有相似之處,這也是和合本選擇把Logos翻譯成“道”的主因吧?

  • 太初有話?

Logos翻譯成“話”,是跟隨西方的傳統,從拉丁文的Verbum,或是英文的Word,都傾向翻譯成“話語”或是“聖言”,“話”在漢語語境中並沒有定義、理性或計算等意義,李常受的翻譯可能受到希伯來文dābār的影響,在舊約中神的話是“說有,就有,命立,就立”也帶有行動的面向。他可能傾向把所有Logos都翻譯成“話”,但是這樣就把兩個不同的概念混淆成為相同的意義了,所以得出“基督-神的話”的結論,因而聖經是神的話的概念就與基督的概念混淆了。

問題是“話”並不只是作為一個名字,把基督說的話與祂自身是太初就有的神的話對照,再加上祂在復活裡是賜生命的靈,而這靈又具體化於祂的話。這裡顯然有形態論的危險,聖子與聖靈之間的關係交代不清。另外一個危險是把基督的位格概念化,這不僅僅是李常受的問題,而是任何語言都無法迴避的問題,也是所謂“本體論誤區”,即到底Logos是不是一個概念?還是只是用來指稱基督位格的一個名稱?

李氏和召會的話語系統,有其獨特的一面,但是諸如“化身”“享受”都是一語雙關,基督是食物嗎?祂的確說過:“我是生命的糧”,“我的肉真是可喫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但是“話成了肉體”卻不是這個意思。這種由中文字面意的聯想解經,就使得原本清楚的聖經原意,反倒模糊不清了!

“話”的譯詞雖然貼近英文的Word,然而似乎比不上“言”或“聖言”清晰,現代也有學者翻譯成“言說”,筆者認為,這仍是一種誤讀,是把近代語言學的關懷讀入聖經,而非《約翰福音》經文之原意。

  • 本書所言在本源

謝文郁的翻譯有他的特殊背景,他特別提到了語境問題:“我想提供的這個注釋,目的便是要展示希臘思想語境。讀者只有親臨其境,才會有閱讀的親切感。我不想誇大當代漢語語境與古代希臘語境之間的代溝。當代人雖然有自己的思想表達方式,但是,在深層意義上,我們所關心的問題和希臘思想家所關心的問題,其實是相通的。”(註3)

解經者常常面對的問題是:當一個詞出現在一句話或一段話中時,該句的詞義是多義還是單義呢?我們如何確定何時詞義在文本中應是多義的,何時又應是單義的呢?回答是簡單的,在眾多意義之中,確定其詞義或字義的最佳、最簡,也是最正確的途徑,就是“語境”。(註4)

Logos 的中文翻譯到底應該是“道”、“話”,還是“本書所言”呢?除了探討這個希臘文字詞的原初意義之外,對於當代漢語語境與古代希臘語境之間的代溝,我們也要有相當的了解。謝氏主張:“從這一角度出發,我們就不難理解《約翰福音》序言中的Logos。作為開頭語,它相當於一個宣告。就語氣上看,這個開頭語相當於說:“我們的Logos是……”,或“我們要說的是……”《約翰福音》並無意參與希臘哲學來討論作為理性或其他什麼的Logos,因而無意把它當作一個哲學概念來使用。……《約翰福音》的Logos僅僅是一個宣言,而不是一個專有哲學概念。(註5)

謝氏認為無論是把Logos翻譯成“道”或是“話”,都必須避免把其當作一種指稱耶穌以外的哲學或神學概念,他稱之為一種本體論誤區。(註6)“本書所言在本源里”,Logos只是指稱耶穌基督的一種言說,而“太初”其實是“本源”。謝氏不認為約翰在此是引用了一個哲學概念,而僅僅是一個日常用語(註7)。

也因此,謝文郁把《約翰福音》1章14節翻譯成“本書所言乃是一個肉體之軀;他和我們一起生活過。”他認為把ἐγένετο翻譯為“成”是不合適的,因為並不是由一物變成另一物的過程,而是另一物就在那裡了。在他的認知中,Logos不是作為一個概念,而僅僅是指稱耶穌基督這一位。(註8)

  • 斯言與聖言

筆者認為,Logos的中文翻譯無論是“道”或是“話”,都難免指向一個概念,如果是哲學性的概念,就會產生混淆,無論是指“原則”或是“語言”這些無位格的概念,甚至把希伯來人的“智慧”位格化,可能都不是《約翰福音》的原意。

我個人傾向翻譯成“斯言”,不僅僅是“本書所言”,至於ὁ Λόγος σὰρξ ἐγένετο是否該翻譯成“本書所言乃是一個肉體之軀”,則是見仁見智,因為“道成肉身”已經成為專有名詞Incarnation的翻譯,“斯言成了血肉之軀”是另一個可能的翻譯,因為耶穌基督是從童貞女馬利亞取得人性,而祂本來就是神,“太初已有斯言,斯言已與神同在,斯言就是神”。我們應該問的是“斯言”是指誰?而非“斯言”是指什麼?

漢語語境中的“道”是個普遍啟示中的概念,甚至可以是“神”或是“本原”的別稱,約翰福音的Logos的確可以賦予“道”新的意義,但是顧慮到其他經文的翻譯,“道路”或是“神的道”都容易引起混淆,中文不像英文可以用大寫的Word來區分,這可能是天主教思高譯本翻譯成“聖言”的用意吧,用以與“話”或“言”區分。或許我們都想得太複雜了?大道至簡,誠哉斯言!

註:

  1. 李秋零,聖三一神漢語譯名辨析,《翻譯與吸納-大公神學和漢語神學》(香港:道風書社,2004)194-195。
  2. 翁紹軍注釋:《漢語景教文典詮釋》,200-201。
  3. 謝文郁,《道路與真理 – 解讀<約翰福音>思想史密碼》(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58。
  4. 謝文郁,《道路與真理 – 解讀<約翰福音>思想史密碼》(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58。
  5. 謝文郁,《道路與真理》,33。
  6. 本體論是ontology的中文翻譯,因而與形而上學metaphysics也發生混淆,而所謂本體論誤區,是指著把Logos概念化,而忽視其可能只是日常用法中的宣告。
  7. 謝文郁,《道路與真理》,26-28。
  8. 同上,98-101。

1 Comment

  1. My boy’s first name is Logos. Is that a problem then? In fact I don’t understand the explanation of 斯言?Looking forward to your reply pls. Than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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