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反思的誤判&引向救贖的偶然——對話《東京教父》(晉達&小旭)2022.04.02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22.04.02

晉達&小旭

 

《東京教父》,是英年早逝的日本動畫大師今敏(こん さとし Kon Satoshi, 1963-2010,編註)執導的作品,2003年獲東京國際動畫電影節最佳影片獎。

一說起“教父”這個詞,人們想到的,很可能是1970年代美國電影《教父》,隻手遮天的黑手黨,以及爾虞我詐、生死相鬥。然而,這部《東京教父》和黑手黨全然無關,而是更貼近“教父”一詞的原意,即孩童在出生之際,被指定一個“教父”或“教母”,為孩子取名,陪伴孩子成長,並在孩童成長時,教導其信仰……

不過,這部電影裡的“教父”人選,實在出乎人意料,竟是3位東京街頭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因賭博而失去家庭的“前自行車賽選手”大叔老金、年過半百的跨性別認同者哈娜,以及離家出走的少女美由紀。

聖誕夜,他們竟然在垃圾堆裡,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女嬰。

哈娜給孩子取名“清子”。在哈娜的堅持和推動下,他們決定帶著“清子”尋找她的親生父母,由此踏上了漫長的旅程,並如同“教父”般守護她。

 

影片中的偶然救贖

尋親的過程跌宕起伏,處處有神奇的“巧合”和“偶然”,不幸與幸運可謂渾然一體。他們3人都不禁感歎,這個嬰孩“受到上帝的寵愛”,是“上帝派來的使者”。

熒幕前的我們,也感歎這簡直是上帝寫的劇本,因為那些充滿了小小的奇跡和救贖性的情節,彷彿背後有一位美善而掌權的上帝在運作。

影片的編劇和鏡頭語言運用,都十分精巧。如果將劇中大大小小的“巧合”組合起來看,我們可以發現,幾乎每一個“偶然”的發生,都有很深的含義。

尋找清子父母的過程中,得到的種種線索,不斷引向這3個“教父”各自的過往,也不斷考驗人性的選擇。他們在這個過程中,與過去的自己和解,與牽掛且愧對的人和解。可以說,3個人雖然成了清子的“教父”,但最後被“救贖”的,卻是他們自己。

在一次關於《東京教父》的訪談中,導演今敏提到:

“我並不想將無家可歸者看作是弱者、不幸的代表,或社會的包袱。與其把他們等同於現實存在的無家可歸者,不如將他們看作是每個人都無法擺脫的‘軟弱’與‘悔恨’的象徵更合適……他們的不幸並非無家可歸。生命的黯淡和光鮮不再,才是真正的痛苦。我認為,重拾生命的光明,對他們來說才是真正的幸福。本片的內容,正是要向大家展現救贖的過程。” (註1)

 

若沒有這麼多幸運的偶然

這部影片的劇情設計、人物發展,對於“救贖”過程的展現,是很有說服力的。而這個“救贖”的過程,很大程度上是由“偶然”事件所推動的。這不禁讓我們懷疑:若沒有這麼多幸運的“偶然”,是否難以成就那童話般的結局?

導演今敏對此回答:

“幸運與不幸只是一線之隔,一切都取決於人面對現實的態度。‘命運’、‘因緣’和‘偶然’,既無法預測,也不能逃避。你必須接受現實。人對既成事實的應對方式,能夠改變未來。”(同註1)

筆者非常同意今敏對於“人的選擇”的重視。不過,他似乎對“命運”持不可知,甚至比較悲觀的態度,卻對人對“命運”的影響力非常樂觀。反觀我們基督信仰,所秉持的態度是:“我雖不知明天發生什麼,但我知誰掌管明天”(註2)。這讓我們在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帶著盼望生活。

此外,人的選擇、人對既成事實的應對方式,許多時候受限於人的“軟弱”,是否造成了更多的“悔恨”? 而當我們認識到有一位良善、全能的上帝在護理我們的世界和生活,認識到祂賜我們自由做發自本心的選擇,但也有能力指引我們的選擇(註3);當我們明白我們經歷的一些事情可能隨機且偶然,但是上帝使“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羅》8:28)——我們就因信靠上帝的掌權而有盼望,因為祂的恩典勝過我們的軟弱。

有意思的是,儘管《東京教父》並不是基督信仰內涵的片子,但實際上卻促使人思考“上帝叫萬事相互效力”。而且,恰恰因為這部作品並不是基督信仰的片子,那些精巧的劇情設計,反倒不會讓人覺得太刻意和說教。

 

邊緣群體中奇跡的珍貴

《東京教父》中的3位主人公——玩物喪志的中年男性,被迫在夾縫中生存的跨性別者,懷著對父母的不滿與罪疚感而離家出走的少女,都是日本社會中不被接納、卻又屢見不鮮的群體。時至如今,仍舊如此。

3人找尋清子父母的過程中,所發生的各種經歷,都巧妙地覆蓋到日本社會的許多陰暗面:消費主義橫行、大量的資源和食物浪費、冷漠的人群、黑社會組織、藏在黑暗裡的骯髒而充斥著毒品的街道角落、日本人不願接近的異國族群社區、街邊流竄的少年流氓團夥、半夜道貌岸然卻醉酒尋釁的男人,以及因種種苦難而變得偏執甚至瘋狂的人……

在這樣一個高樓林立,卻不能為人提供一個居所的城市,比起那些隨處可見、雖然可以自給自足卻麻木如同行屍走肉的人,“奇跡”卻更有可能出現在這些邊緣群體當中。這是觀眾在這部影片中體會到的巨大反差。

整部影片雖然在略顯頹廢的情境中進行,3個人的對話卻是幽默詼諧的。並且,劇中和人語言不通卻心靈相通的西裔母親,夜店的“媽媽桑”,不遜人情面、平等行醫的醫生,年輕的護士,以及最後出場的那沒有露臉的年輕父母……都讓觀眾心裡覺得非常溫馨。

大概,正是因為那些人正在經歷缺乏,或曾經缺乏過,他們才會設身處地為他人考慮,並願意幫助別人,同時對生活持有美好的願景。

也大概正因如此,奇跡才更加有可能眷顧他們——不,奇跡已經眷顧了他們。在眾人都冷漠的社會中,親情和溫暖居然誕生在這些不起眼的角落裡,不可不謂奇跡。

值得一提的是,像3位“教父”這樣出於“自身原因”,而非不可抗拒的客觀原因,從而生活困難的街頭流浪者,在日本的社會制度下,是無法向政府領取救濟的。如此就更加突顯了他們生活的困頓。而當奇跡來臨時,亦更能凸顯奇跡的珍貴和感人。

 

對基督教的呈現和映射

講到這裡,不得不提到影片當中對基督教元素的使用,以及傳遞出的信息。

本片開場,耶穌降生的舞臺劇以“平安夜”這首聖詩結束之後,牧師拍著講臺,向台下的流浪漢(哈娜和老金也在其中)激昂高呼:“耶穌之所以降生在馬槽中,是為了救贖流離失所的人……給孤獨的人創造生存空間!”

這個佈道信息,面向流浪漢可以說是恰切的。不過,陰暗的鏡頭語言、演員的演技手法(例如牧師講道時,作出的誇張而滑稽的神情),使人對教會中的聖誕聚會產生些許負面的印象。

形成反差的是,在教堂之外,普普通通的生活中,卻正發生著大大小小的、可謂神跡的“奇跡“。如果排除掉故意抹黑基督教的可能性,導演今敏想要傳達的,恐怕是:神跡並不只在教會中發生!神跡就在你每天柴米油鹽的一點一滴中,就在你注意不到的細節裡,甚至在被你輕看的人群當中。這點值得基督徒反思。

在影片中,今敏通過很多細節,繼續解構基督教。

比如,片中不斷以各種方式出現1225這組數字(代表聖誕節)。

再比如,被人丟棄的嬰兒,取名為“清子”(きよこ),即是“平安夜”的日文諧音。

“清子”被發現時,黃皮膚、黑頭發,哇哇啼哭,被3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圍著。而開場聖劇中扮演小耶穌的娃娃,白皮膚、黃頭髮,紅潤的臉蛋帶著笑意,被3個東方博士拜見……

雖然不知道今敏這樣對比的意圖如何,但如此的鏡頭語言,結合主人公們在尋親之路上充滿奇跡的經歷,可能會給觀眾這樣一種印象:“清子”才是帶來救贖的,而非那位不知民間疾苦、高高在上的上帝之子。

對於真正認識耶穌的人來說,上面的印象顯然是一種誤判。

就像影片中,哈娜在把“清子”遞給西澤幸子,深感快慰之餘,吟詩兩句:“人生債終清,除夕鐘鼓鳴。”殊不知,人生的債務只有基督能替我們償清。尊貴的神子甘願放下一切,來到世間成為人,為人類受苦。祂甚至上了十字架,乃是為我們的罪、我們的軟弱、我們的悔恨做了贖價“ 因為“軟弱”和“悔恨”。如主的門徒保羅所感:“你們知道我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祂本來富足,卻為你們成了貧窮,叫你們因祂的貧窮,可以成為富足。”(《林後》8:9)

或許,耶穌被誤判是我們基督徒做得不夠的緣故——若我們沒有走進流離失所的人,為孤獨的人創造生存空間,沒有帶著“東京三教父”那樣的熱心腸去護送“清子”踏上尋親之旅……我們的基督便不會被認出來。

因為,對於很多人而言,我們才是他們讀到的第一本“福音書”。

 

註:

  1. https://www.douban.com/note/91631340/?_i=6280586ujViWl2 。
  2. 經典聖詩:《我知誰掌管明天》, I Know Who Holds Tomorrow
  3. “人心籌算自己的道路,唯耶和華指引他的腳步。”(《箴》16:9)

作者晉達是帶著宣教之心進入日本職場服事的動畫人。

 小旭是在芝加哥服事年輕人的90後傳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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