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的必由之路

範學德

本文原刊於《舉目》48期

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

       “求主垂憐”,這是一個古老的祈禱詞,釵h基督徒都非常喜歡用這個詞,我也一樣。

       記得幾年前的一個黃昏,兒子學完了鋼琴,我開車載他回家。在車上,我們聊天, 我說,兒子,如果老爸有一天死了,老爸希望在墓碑上刻上這幾個字:“求主垂憐”。

        可能這幾個中文字太典雅了,兒子不明白,就問我,什麼意思?我說,就是求主憐憫我。

        我說,你還記得《路加福音》里講的那個故事嗎?兩個人到聖殿里禱告,一個是法利賽人,一個是稅吏。法利賽人覺得自己是好人,而稅吏都不敢抬頭看天,只是一個勁地捶著自己的胸膛說:神啊,開恩可憐我這個罪人!這也就是我在人間的最後祈求,求主憐憫我這個罪人。

        兒子說,爸,太悲觀了吧!這要是寫在碑上,別人會以為你做了多少壞事哪!我說,我的確做了不少的壞事。最壞的事都發生在心里,可能別人都不知道,連我自己有時也不知道,但上帝知道。

         曾經看到路德這樣說:來到上帝面前,就要做一個實在的罪人。所謂“實在”,就是承認我有罪。這罪,包括那些“隱而未現”的,即自己沒有意識到的罪,甚至自己認為不是罪而是功德的東西。但實際上,在上帝的眼中,那些恰恰是罪。

        法國大革命中,羅蘭夫人被革命黨人送上了斷頭台。就在被砍頭前,她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自由啊,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其實這句話,也可以改寫為:美德啊,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因為,在我們引以為榮的美德之下,隱藏了多少罪惡啊!

       中國古代歷史上最著名的例證,就是描繪理學的那個成語:以理殺人。這個“理”字,也可以換成“德”字——在統治者宣導的美德之下,是血淋淋的兩個大字:殺人。

       以我所經歷的那個時代為例,我們被要求沖進火場,犧牲生命搶救國家財產。我們被要求學雷鋒,甘做革命的螺絲釘。這樣的結果,就是做好事,往往也陷入一個 “偽”字——小學生在街道上撿不到一分錢交給警察叔叔,於是,只好回家跟父母要一分錢,然後再送給老師,說這是我在大街上撿到的……

       對於基督徒來說,最可怕的“偽”,就在於以為自己是最愛主的,或自己是最虔誠的。如此這般,就會自覺不自覺地把自己當成上帝的化身、基督的代表。而人如果冒充上帝,結果必然化為魔鬼。

美德形成的必由之路

       基督徒大都知道使徒保羅的一句話:“無論是生是死,總叫基督在我身上照常顯大。因我活著就是基督,我死了就有益處。”(《腓》1:20-21)這是不是說,保羅覺得,他可以做得像耶穌基督一樣?

       不是!就在《腓立比書》中,保羅告訴兄弟姐妹:“我不是以為自己已經得著了。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忘記背後、努力面前的,向著標竿直跑,要得神在基督耶穌里從上面召我來得的獎賞。”(《腓》3:13-14)

       這就是說,保羅並不認為自己能像耶穌基督一樣完美、完全,他只是朝著這個完美,竭力地追求。竭力這兩個字,說明他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和努力。

       基督徒追求美善的重點,不在於此生達到完美。恰恰相反,基督徒清楚地知道,無論自己怎麼竭力追求,都不可能達到完美。並且,他越是奔向完美,就越能發現自己的缺失,發現自己怎麼也不可能完全擺脫生命中的邪惡。

       其實,如果從自己出發,我們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完美在哪里。我們自以為的完美,或者說,我們所立定的完美標準,都是有利於自己的。人已經陷在罪惡之中,這惡 中之惡,就是以自己為美善的源泉、生命的中心,要立自己的義,而不是上帝的義。以這樣的出發點追求美善,從根本上就錯了。

       如果我們不是以自己為起點,而是從耶穌基督出發,或者說,是耶穌基督在我里面出發,在我里面長大,一天一天地得著了我,得著了我的心,這才是真正的美好,這才是真正的良善,這才是真正的美德。

        保羅把這說成是聖靈在我們生命中結出的果實,他說,聖靈所結的果子,就是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節制。當然,聖靈所結的果實並不 僅僅是這9樣。保羅在《以弗所書》中還說,光明所結的果實,就是一切的良善、公義和誠實。可以這樣概括說,基督徒生命中的一切美好、每一種美德,都是聖靈 所結出的果實,都是從一個或幾個側面, 彰顯耶穌基督的榮耀和美德。

       注視著基督,讓基督一天天地在我的生命中長大,這是美德形成的必然之路、必由之路。謂“讓”,就是在基督的感召之下,不斷地清理隱藏在自己生命中的邪惡,為成長清理好場地,敞開空間。

我是喝狼奶長大的

       我從大陸出來已經快20年了,成為基督徒也15年了,按理說,大陸的影響對我應該不那麼強烈了。但是,夜深人靜、獨自一人反省時卻發現,那影響在我的生命中根深蒂固。

       有一件事情,多年來一直難忘:才到美國不久,我就去了教會。臨近聖誕節時,牧師到我家探訪。他還帶了一個禮物,是一個大盤子,上面有聖誕快樂的圖案和字樣。我一看就覺得有點奇怪:我和你非親非故,為什麼來關心我、對我好?

       我從小就被教導了: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於是我就琢磨,牧師愛我的“緣”與“故”是什麼?受多年無神論的教育的我,自然不相信有來自上帝的愛。結果就斷定,牧師和教會的基督徒對我好,是為了拉我入教。

       從那以後的幾年間,無論基督徒怎麼拉我,我都朝相反的方向使勁,拒絕相信耶穌,甚至很得意,說,你們別勸我了,你們是說服不了我的,我絕對不會信耶穌。

       怎麼也沒想到,別人拉我,我不進去,但時間到了,我居然自己就進去了。想進去也不是我說服了自己,我根本就沒能說服我自己,我只是跟上帝祈禱:主啊,我願意 相信你,但是信心不足,求你幫助我。就這樣,一個信字,成了臨門一腳:是耶穌為我打開了信仰之門——他自己,就是那道門!

        信主後,反省自己的前半生,我得出了一個重要的結論:我是喝狼奶長大的,渾身散發著狼氣。這個狼奶,就是從小接受的“階級斗爭”和“革命專政”的教育。斗!斗!斗!爭!爭!爭!

       當然,不止是在“好斗”這一點上滲透著狼性,在不說真話這一點上,也狼性十足。從小的教育就是不要講自己要說的話,而是說上面要求你說的話,只有說那些話, 才是正確的。天長日久,我自然就習慣說“官話”了。哪怕偶爾自己也覺得這官話不對勁,但還是壓下自己的想法,照著領導的口徑去說,戴上特制的眼鏡去看問 題、思考問題、回答問題。

       不可否認,最近這30年來,大陸的社會環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是,經濟上開放、政治上收緊,這一基本政策並沒有變;從小就開始進行政治思想教育,並沒有變。

       奧威爾在《一九八四》這本名著中,如此記錄了集權國家中“黨”的3句口號: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我斗膽加上一句:謊言即真理。

       就在奧威爾的這本書中,還提出了一個新詞匯:“雙重思想”。在他之前,人們使用了另外一個詞:“雙重人格” 。雙重人格絕對不是從文化大革命才開始有的,更不是中國獨有的。保羅分析自己的時候就說過:“我也知道,在我里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 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故此,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做。若我去做所不願意做的,就不是我做的,乃是住在我里頭的罪做 的。我覺得有個律,就是我願意為善的時候,便有惡與我同在。因為按著我里面的意思,我是喜歡神的律。但我覺得肢體中另有個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戰,把我擄去 叫我附從那肢體中犯罪的律。”(《羅》 7:17-23)

        這種“兩個我”,也可以說是雙重人格,它們都集中在我一個人的生命中,彼此征戰。如同一位聖徒所說:我的虔誠和不敬,都同樣真實。

結語

       幾周前,我去一個教會布道。牧師到機場接我,路上和我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聊到了教會中的兩個族群──大陸人與台灣人的區別,或者說,各自的弱點。

       牧師說,對於大陸人來講,最大的挑戰是奉獻;對於台灣背景的兄弟姐妹來說,最大的挑戰是權力。我說,一個是錢財,一個是權位,這兩個東西都是要與耶穌爭,爭著坐在基督徒生命的重要位置上。

       牧師說,這不是一下子能改變的。我同意。改變乃一生之久的過程。沒有捷徑,也極少有那種戲劇性的變化:一夜之間,或者幾日的功夫,就從一個舊我,變成了一個全新的我。

       只有仰賴上帝的引導,不斷地追求,才能活出上帝的恩典,成為他所心愛的兒女。

作者原為馬列哲學講師,現住美國伊利諾州,自由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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