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做個用人(晨牧)2017.11.24

晨牧

本文原刊於《舉目》84期和官網2017.11.24

 

一大早的感謝

一大早弟媳打來電話,頭一句話就是:“謝謝你,二姐!”

她的這一聲謝謝,讓我一驚,我聽她繼續講。

弟媳在電話中說,她清晨起床,給家人正做著飯,突然心頭一陣感動,淚都要落下來了。原來她想起,1年以前,她和弟弟的婚姻觸礁,她被各種問題弄得心力憔悴,她帶著孩子來我家,我什麼都沒說,愉快地幫她照顧孩子,聽她分享心裡的憂傷,最後還給她做了一碟韓式蛋包飯。其實她好幾天沒胃口,吃不下去飯,看見我專門為她擺上那金燦燦的蛋包飯,她的心一下亮堂了,有了盼望和愛的勇氣。

她為此謝謝我。一陣欣慰湧上我的心頭。

“好老師”遇見“壞學生”

弟媳信耶穌,我算得上是個引路人。她年齡比我小好多,加上是初信徒,我就對她關懷有加。她欣然地聽我談經論道,那好學的精神激發出我為人師的熱情,不知不覺,我把教導她如何跟隨耶穌當作了我的使命和責任。再加上弟媳為人單純直率,有時候甚至略顯“幼稚”,就讓我覺得更有必要點撥引導她了。

日子久了,她的想法也多了起來。探討聖經時,我雖然口頭上鼓勵開放式的討論,但我習慣擺出標準答案;而她不是一個顧忌面子的人,會問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對我給的標準答案進行挑戰。挑戰也罷了,有時候,她那種即便不知反而自信的樣子,讓我心裡不安,對她進行輔導,我越來越沒成就感。

我自認為自己信主多年,擅長於和人分享聖經,在輔導方面也有些經驗,起碼教會裡願意和我談心的人就不少。唯一不同的是,其他人都不出現在我的私生活裡,大家之間比較有禮有節,而弟妹呢,她是我的親人,我們熟知彼此,她的直言直語有時讓我感到尷尬。

但無論怎樣,我還是急於希望她成長,我“處心積慮”地想讓她明白真理,也盡力地為她解釋得更加清晰。可是情況越來越糟,我覺得自己把金子般的真理放在她手裡,可她呢,根本不予以理睬。我自覺很愛她,卻遭到這樣的對待,難過、疲憊、失望接踵而來。

和學生一起慶祝生命

當我開始為這段不愉快的“服事”反省時,想到耶穌說過祂的擔子是輕省的,祂的軛是容易的。難道我擔了不該擔的擔子嗎?主讓我在一次工作會議上有了發現。

那一次,我帶領特教老師們開月會,我們談的主題是工作帶來的成就感。作為中重度智障孩子的老師,日復一日指導孩子們行為規範,教他們音樂,美術和簡單的文化課,協助他們吃喝拉撒,但最後有些孩子連“老師”這一稱呼都叫不出來。我問我們當中一個年輕老師,她為什麼留在這個隊伍裡,帶給她成就感的是什麼。她回答說,她不是盯著成就感在工作,也沒覺得自己在教他們,她在分享他們的快樂。

她說的分享他們的快樂,用特教老師的術語,就是“和學生們一起慶祝生命”。這個“慶祝”意味著刻意地降低自己,約束自己的“能力”,給予他們需要的幫助,而不是老師想給的幫助。在這種情形下,特教老師的教學計劃永遠是未完成,或待完成,甚至是完成不了。

但往往在我們放開這些目標、計劃時,我們就能發現新的契機和方向。孩子們開始越來越信任你,他們對你綻放出難得的笑容,最後他們樂意邀你去和他們一起享受最微小的喜樂,並且讓你察看他們的傷痛。如果一個智障孩子能到老師面前哭泣,或者讓老師看他劃破的手指——這是我們覺得最該慶祝的事。

 

 

從老師到用人

這件事讓我反省自己和弟媳的關系。其實弟媳很多情況下,還真有點像這些孩子,她不會偽裝,會自然地將自己的“幼稚”和“軟弱”顯示出來,她也特別喜歡與人交流。

但我曾經努力地想改造她,盼望她變得更聰慧,更成熟,卻不曾駐足欣賞她生命的美好,慶祝她的生命,分享她的快樂,去感受隱藏在她身上的耶穌。

想一想,我以為自己是在以“牧者”之心服事弟媳,但其實耶穌要我全然否定自己,倒空自己,將自己當做一個用人,一個無用的工人,以這樣的心態來默觀上帝的工作。

“你們不要受拉比的稱呼,因為只有一位是你們的夫子,你們都是弟兄;也不要稱呼地上的人為父,因為只有一位是你們的父,就是在天上的父;也不要受師尊的稱呼,因為只有一位是你們的師尊,就是基督。你們中間誰為大,誰就要作你們的用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太》23:8-12)

這段耶穌的教導,提醒了我究竟是誰,我能做什麼,我要做什麼。在弟媳面前,我曾經擔當起她的“母親”(還可能是婆婆)、老師、二姑姐的角色,常擺出教導的姿態,但聖經說“不要多人做師傅”(《雅》3:1),去做一個用人就好了。

從此,我開始學習當弟媳的用人。她來找我聊天,我就準備好茶點,聽她流淚傾訴,給她遞紙巾,偶爾說一兩句安慰鼓勵的話;她要探討聖經,我就真誠地聆聽,也主動詢問她的理解和領悟。我發覺,當我想讓上帝介入她生命中時,我已從她的生命裡見到了上帝。她的經歷開始吸引、感動我,我被她那顆單純仰望的信心所鼓勵。雖然,她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但正因為此,上帝能工作的空間不是更大嗎?

付出者變為受益者

不但如此,弟媳的幽默詼諧也帶給我很多快樂。我驚奇以前只想著“教化”一事,鮮有感受這個生命的特別。我一直以為在我們之中,我是那個有能力給予的人,後來才發現,在這段關係裡,我其實是受益最大的那個人。弟媳看似柔弱,生活中遇到的問題不少,但她卻不以自己的一無所有,所知不多為恥,她那不顧一切依靠上帝的樣子,更顯出我自以為是。

當我放下一個教導者的姿態,約束自己的“能力”,和弟媳肩並肩地交流,我才發現,聆聽一個“弱者”比一個強者更被祝福,藉著聆聽,她容許我去察看她經歷過的拒絕、沮喪、輕視;她的悲傷、痛苦、軟弱和黑暗。這一過程中,弟媳沒有把她的成長“繫於”在我的教導上,我也不把我的成就建築在她的聽從上,我們接納彼此,並且怡然自得地順服上帝。

每一次,弟媳將她的破敗不堪顯給我看,我的軟弱也得到了醫治。我看見作為一個自詡的“牧者”,我曾在我的軟弱四周築起防衛,以至於看不到自己的需要。

 

 

被破碎,是為賜新生命

當盧雲談及事奉時,他說我們的服事是捨命的服事,而“人為什麼要為朋友捨命?”答案只有一個——帶來新生命。盧雲所說的這個新生命,我認為不僅指被服事的人,也指服事者。說到底,真正服事我們的是耶穌,我們不過是祂手裡的工作。

在我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其實都是最隱藏的,如要進入那個部分,必須有人願意被破碎,像一粒麥子那樣死了,落在泥土裡的麥子,似乎是被黑暗和重壓拘禁了,但那隱藏的生命,只有在約束中才能爆發出成長的能力。

這和耶穌本來是上帝,卻降卑自己成為人,並且在死亡裡破碎,為要使人得到新生命是相通的。耶穌也渴望與我們一起慶祝生命,分享快樂,分享哀愁。祂將自己的能力約束了,使我們看見祂的柔弱,屈辱,在十字架上的死亡,以及祂絢麗的復活。

每個人都能給予禮物

就這樣,我和弟媳營造了一種容許上帝來工作的空間,這種關係帶給我極大的祝福。有一年我過生日,家人都不在,我以為要獨自一人了,沒想到弟媳帶著孩子特意趕來給我過生日。那一刻,她遞上一大把玫瑰花,給我一個緊緊的擁抱。其實那段時間,她的生活也不如意,但卻仍然以最明朗的狀態來給我慶祝生日。我知道她這力量來自哪裡。

那天晚上,我們吃蛋糕,講故事,心裡甜絲絲的,直到她離開,我覺得我的身上還留有她擁抱的溫暖。我想那也是耶穌留下的溫暖。

耶穌往往藉著微不足道的人,讓我們看見祂的能力。所以,無論如何低微的人,他們都有能力給予禮物,只是我們不都具備從他們手中接過禮物的能力。有時候是因為我們站得太高,不妨試試看蹲下來,或者跪著,也許你將會領受到這份禮物。

 

 

作者現住中國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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