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奉獻你的筆”到按下寫作的暫停鍵 ——回應“傳道人的寫作”(寧子)2020.08.07

寧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20.08.07

在海外校園傳道人作者的退修會上,蘇文峰牧師分享了“文如其人——傳道人的寫作”這個主題,蘇牧師針對傳道人的寫作,總結出四個要點:第一、要有先知性特徵,第二、要擔祭司性角色,第三、要有廚師般手藝,第四、要兼導遊式功能。這四點的每一點都有可延伸討論的空間,作為一個作者,我想以自己的寫作經歷來回應。

 

一、先知性特徵

先知性特徵是個大題目,我不敢深談,僅針對自己的寫作經歷,談一點反省。

上世紀90年代初,神呼召我:“奉獻你的筆”,於是我以“寧子”為筆名從事傳道人寫作,後來陸續出版了5本書,其中有兩本報告文學集,兩本散文集,一本藝術札記。這些書中的文字基本都是先在報刊雜誌上發表,後來才結集出版的。當我以寧子為筆名開始寫作的時候,無論我有意還是無意,內心都有一些“為神而寫”的情感,因此,我下筆謹慎,寫作克制,初稿完成之後只要沒有付印,我都忍不住想再多斟酌,想必編輯們對我這樣的作者也不勝其煩。即便如此,文章付印後我還是能發現一些不恰當的表述,這種遺憾在我結集出書的時候猶甚,我驚訝地發現在白紙黑字間,我竟然摻雜了那麼多不適當的內容,我在“為神而寫”的名義下竟產出了那麼多屬於“我”的,卻經不起時間過濾的東西。

在《靈魂的高度》和《大地之窗》這兩本書結集出版的時候,我不得不把原先的文稿做了大量修改和刪除,這段經歷對我後來的編輯和寫作影響深遠,我不再簡單地相信自己的“寫作衝動”,而是謹慎地審視自己的內心:為什麼寫?寫什麼?怎麼寫?這些簡單而原始的問題擺在我面前,它宛若一道細密的濾網,一些粗糙的東西,一些不純的東西,就這麼一次次地被濾掉了。

這些年我基本上停止了文學性寫作,因為我深感自己的生活閱歷,內心沉澱,思想積累,知識儲備的不足,我不敢再輕易動筆;同時我也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文學寫作的局限——文學面對的是自己的主觀世界,即使描寫世事人倫,作者也難免在自我認知的主觀世界裡轉圈兒,雖然有時候這個圈兒轉得很大,比如我寫報告文學的時候,我的採訪對象來自不同的專業領域,我不得不跨界,這種寫作經歷很奇特,很勵志,很突破,但這種寫作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合適的採訪對象是可遇不可求的,在不合適的時候不寫其實是一種合適的態度。

至於詩與散文這類更具文學性的寫作,主觀的局限就更難免了。人在年輕的時候,對事物的感受與年長的時候會有不同,詩人何其芳曾經在他的作品中藉著主人公的口說“青春是誇張的”,我覺得這種誇張也是適合表達的,甚至是可愛的;但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誇張”色彩漸漸褪去,我們或許更習慣沉靜下來,望向窗外,面對同一片草地,我們依然心動,但無論如何都不會跑去草地上打滾了。此刻的我們,依然有一種參與生活的方式,依然有一種表達內心的許可,但與“青春的誇張”畢竟不同。當我意識到“青春的誇張”不再適合我的文字,而“文學的主觀”更需要我及時矯正的時候,按下寫作的暫停鍵就成了此刻的選擇。

而對“文學的主觀”有效的矯正,或許就在於走向自我之外,向更大的真實敞開,這是一段更值得我們從容體驗的人生。因此《蔚藍色》停刊之後,我基本上停止了文學性寫作,偶爾動筆,也僅限於講章的預備,我整理了“認識聖經系列講座”,目前還在寫“認識聖經人物系列”,這雖是非文學意義上的“傳道人寫作”,但過往歲月裡文學的訓練,那些“果實裡的陽光”還是會照射在我的裡面,並影響著我的畫面,比如選材的嚴密性要求,表達的真實性把握,結構的合理性安排,文字的準確性表述等等,即使在非文學的寫作中,文學依然有它當有的色彩,文學依然該獲得它當得的尊重,上帝在我生命中布下的每一處景觀都有機會進入我的“此刻”,並影響著我寫下的每一篇講章。

回顧自己將近30年的寫作經歷,我特別認同蘇牧師的這個表述:“傳道人的寫作應該具有先知性特徵。”先知的角色決定了他要比世界上任何人更謹慎地表達,更誠實地說話,對傳道人來說,“不可妄稱神的名”,既是他的信息,也是他的立場和態度。

 

二、祭司性角色

祭司是在神面前供職的人,祭司被神分別為聖,聖經《利未記》很詳細地記載了神對祭司、祭物、祭禮的聖潔性要求,我想分享的是福音書中一段對祭司撒迦利亞暫時性失語的描述:

當神的使者在聖殿的香壇邊向撒迦利亞顯現,告訴他“你的祈禱已經被聽見,你的妻子以利沙伯要給你生個兒子”時,撒迦利亞的反應有些失當——他對天使說:“我憑什麼可知道這事呢?我已經老了,我的妻子也已經老邁了。”撒迦利亞的失當不在於他的困惑,而在於他的預設:“我憑什麼可知道這事?”他在神的應許之外要憑據,他的“憑什麼”裡其實包含著“憑自己”,那是與文學的主觀性很類似的東西,他被他自己圈住了,所以不信,撒迦利亞因為不信,神就不讓他說話,直到這事成就的日子。(參《路》1)

撒迦利亞的暫時性失語並沒有耽誤他在聖殿裡事奉,撒迦利亞的事奉並沒有可責之處,聖經說他們夫婦二人“同心事奉神”,並且夫婦二人“在神面前都是義人”。他的暫時性失語不是因為行為的不對,而是因為信心的不足,所以即使神不讓他說話,也還允許他在聖殿裡做事,直到“他供職的日子已滿,就回家去了”。

撒迦利亞的暫時性失語對我們也是一種提醒,當神看到我們信心不足,讓我們暫時不要說話的時候,我們是否願意沉默地等到神允許我們開口的日子?

 

三、廚師般手藝

說到傳道人要有廚師般的手藝,我的心情就輕鬆了起來,我那糾結許久的“挑食”終於找到了理由。廚師首先得是個美食家吧?一個不挑食的人恐怕當不成好廚師。美食家至少吃過好東西,品得出好東西,廚師與美食家的區別可能只在於他除了吃過好東西,品得出好東西之外,還烹製得出好味道,對味道不講究的人當不了好廚師;同樣,對“道”不講究的人,也寫不出好講章。

談到品味,我就自然地想到很多年前讀過的一本書,是歌德的秘書愛克曼寫的《歌德談話錄》,我讀的是朱光潛譯本,內容是愛克曼對歌德藝術思想的記錄。在這本談話錄裡,愛克曼提到一個細節,就是歌德為了培養愛克曼有好的藝術鑒賞力,要求他只看最好的藝術作品。歌德認為,藝術鑒賞力的形成,必須從欣賞最好的作品開始,只有看過最好的作品,才不會把次好的當作最好的欣賞。

對好東西的鑒賞是一種難得的品味,可惜的是,不少傳道人對“品味”不在乎。其實“道”是有尊嚴的,這尊嚴不僅僅包含在“道”的精髓中,也包含在講章的篇章結構,邏輯節奏,語言色彩,甚至講道者的語音、語調、姿態和心態中。“道”是一道大餐,營養豐富,但在教會中,有些傳道人不精通廚藝,又不下功夫學藝,只提供營養(甚至稀釋營養),不負責味道(甚至弄壞味道),這其實是對“道”的不敬,也是對會眾的粗魯。

對“道”的講究不僅僅是一種生命,也是一種教養,在過去的教父時代,這種生命與教養在傳道者身上是尋常可見的,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種尋常可見的氣質變得陌生了,稀有了,許多好東西我們稍不經意就丟棄了,可要找回來卻得傷透腦筋。

 

四、導遊式功能

導遊式功能實在是個有意思的比喻,導遊是帶人去看風景的人,好的導遊應該具有“觀看和教導的天賦”——引號中的這句話是《泰晤士報》的尼葛拉·洛森對修女溫迪的評述。溫迪·貝克特是修道院的修女,1992年,她離開修道院隨旅行隊去參觀英國6座城市藝術博物館,她相信生活中一切都有指向,藝術也是指向某種目的的方式。

在這趟旅行中,她為英國BBC電臺主持了一檔電視節目《溫迪嫲嫲的藝術之旅》,這個節目點燃了觀眾喜愛藝術的心,溫迪也因此成為當代最傑出的藝評人之一。我對溫迪的藝術觀極為欣賞,讀她的藝評對我來說是極為愉快的精神旅行,在這趟旅行中,她讓我看到了許多我早已“看過”,卻沒有真正“看見”的作品,我欣喜不已,激動萬分地寫了一篇書評《做一個適當的人——讀“溫迪嫲嫲的藝術之旅”》,這篇書評後來收入了我的書簡《大地之窗》。

我十分認同“看”和“看見”是不一樣的概念,從“看”到“看見”中間隔著的不是一片空間距離,而是心理界限,我們只能看見自己心裡已經有的東西,溫迪之所以能在藝術博物館中看到許多別人沒有看見的東西,是因為她的心裡深藏著許多別人沒有的品質,為了說明這一點,我需要引用一段她自己的話:“對藝術的熱愛是我熱愛上帝的一種方式……對我來說,藝術更能夠揭示我所意識不到的自我的某些角落,因而通過它,我就可以袒露更多的自我,交託給主。藝術是一種培養靈性的途徑,除非是扎根在自己的人性真實中,否則你就無法祈禱。祈禱者從來不是一個逃避現實的人,相反,他將自己完全袒露給世界,這個真實的自我向著真正的上帝敞開,任何矯飾或者脫離現實,都會使修行失去意義……”正是她的這種率真和坦誠,以及她對上帝由衷的熱愛,才使她那與生俱來的“觀看和教導的天賦”被激活起來,當我們跟隨她一起去看的時候,我們眼睛上的“鱗片”就脫落了,我們就看見了本來沒有看見的東西,這也應該是傳道人的本分。

“觀看和教導的天賦”在西方文學作品中也不少見,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德國作家斯蒂芬·安德雷斯的自傳性小說《井中男孩》,這本書是外國文學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趙登榮譯。我沒有買到這本書,只是從《蔚藍色》作者匙河的散文《井中歲月》中讀到此書的一些片段,那些片段觸到我心靈深處。許多年後,我依然會想到那個小男孩的童年,想到他那個開磨坊的父親,想到父子間的對話:

小男孩給父親放牛,有一天牛不見了,小男孩哭著回家,父親對他說:“上帝給了我們每個人一片草原,也託付我們放牧祂的牛,有時候,我們以為牛走丟了,但牛正走在自己回家的路上。”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牛還真的自己回來了。父親說:“有時候我們在世界的草地上醒來,孤零零的,天黑了,那就是我們該回家的時候了。有一天,上帝要我們回家,一個人回去,不帶牛。”

這些日常而不尋常的話陪伴著孩子長大,小男孩學會了觀看,也學會了思考,以至他能面對生活中各種不同的處境和場景,甚至父親的死亡也變成了一個生命的節奏,變成了一個永恒的現場,變成了一個憂傷而美麗的意味深長。

《井中男孩》講述的就是一個成長的故事,在小男孩平靜的敘述中,我們也跟著他一起長大了。傳道人的寫作,是不是也該像這位父親呢?

編者註:本文是作者在[海外校園機構] 傳道人作者退修會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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