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與西的錯位相遇 ──金斯頓遊記

志秋

本文原刊於《舉目》44期

         美加交界處的小鎮金斯頓(Kingston),屬千島湖風景區。我和妻子補度蜜月,前往此處旅遊。

           我們住的皇后旅館(Queen’s Inn),有露天酒吧。妻子為我點了一杯紅酒,為自己點了一杯當地風味的果類飲料。我們端著飲料,開始輕鬆地聊天。俄頃,一位客人從酒吧裡走出來,中等身 材,頭髮有些灰白,在我們身邊欲行不行,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過來和我們搭訕,問我們從哪裡來。

            我告訴他,以前我們住在地球的另一端。他掰著指頭猜測:“香港?台灣?還是大陸?”我告訴他,我們是從大陸來的,我的老家在上海附近。他一聽上海,馬上豎起大拇指讚歎:“那是世界經濟的引擎”。

           他見我的英文似乎可以進行較深度的交流,就問我,能否和我們小坐一會兒。我們欣然允諾,為他點了一杯啤酒。然後就在臨街的桌邊,海闊天空地聊起來。

           他說他叫孟逖(Monty),當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他不願意獨酌之後,馬上回到他那孤獨的公寓。他對自己的身世含糊帶過,只說自己是個聲樂家(vocalist),今年52歲。

           我看他是一個頗有品味的人,又恰好是他的生日,便問他對人生的體悟。言談之間,才發現孟逖對東方智慧傾慕神往,對印度教、佛教、包括禪宗,都有相當的瞭解。

           原來,雖然他生長在基督教風味濃郁的金斯頓鎮,並且深受基督教義的薰陶,但後來從基督教出走,成了求真道路上的探索者和流浪兒。我聽著他的故事,覺得很有意 思——當他出走的時候,我這個在東方社區成長起來的人,卻欣然接受了基督信仰,在這塊磐石上安身立命,甚至成了福音的使者、教會的工人。

           這種東西文化的錯位,在這樣一個夏日的夜晚,在金斯頓小鎮的露天餐桌上不期而遇。雙方都是真誠、愛慕真道的人,在這樣一個歷史小鎮,在湖岸邊的習習微風中,促膝長談,相互激蕩。這樣一種文化與地域的錯位,細細想來,令人不禁莞爾。

聖瑪麗大教堂

           去過金斯頓的人,都可以感受到小鎮濃鬱的基督信仰背景。金斯頓是加拿大最初的首府所在地,也是第一個總督John A. McDonald 的故鄉。金斯頓鎮的絕大部分居民都是基督徒,小鎮上林立著宏偉、考究的教堂建築。我和妻子花了大半天的時間,參觀了幾個向遊客開放的、具有代表性的建築。

           這些教堂大部分都排列在克勒基大街(Clergy Street) 的幾個街區,彼此相隔不遠。最宏偉的是聖瑪麗大教堂(St. Mary Cathedral),這個建築全部用當地盛產的石灰岩壘砌、雕琢而成,占地整整一個街區。教堂整體佈局氣勢雄渾,設計線條簡潔明快,細節處精雕細琢,實 在是美輪美奐。

           教堂的鐘樓高聳入雲,鐘聲清脆而激越,在整座城鎮的上空,餘音嫋嫋,不絕於耳。進到教堂的裡面,能看到兩排白色大理石柱子,托起高高的屋頂,人在裡面顯得很渺小。在這麼高大的空間裡,即便是輕聲細語,也能產生嗡嗡的回聲。

           教堂四壁的窗戶,俱是精美的彩色玻璃。每一個窗戶,都有一個主題,配有6幅圖畫,描繪聖經裡的6個故事:耶穌的受難,耶穌所行的神蹟,聖徒的故事,獻祭的歷 史與含義……畫中的人物及背景,都栩栩如生,所用色彩,鮮明有力。耶穌穿的衣服,或鮮紅,或純白。使徒保羅穿的是綠色袍子,猶大則穿灰暗的黃色。

           我和妻子仔仔細細地欣賞了每一幅圖畫,不斷地嘖嘖讚歎,欽佩設計者與製造者的匠心獨具,更感受到他們對信仰的敬虔和全身心的投入。整座教堂就是一個信仰的見證:建造教堂的經費,是金斯頓居民籌集起來的;整座教堂都由義工完成……

          站在這座教堂前面,我省思自己的信心與委身,真有點自慚形穢。

聖喬治大教堂

            按照敬拜禮儀的繁簡程度,天主教是高禮儀(High Liturgical) 教會,其教堂建築也是最華貴的。稍遜於天主教堂的,應該是聖公會教堂。聖公會也可以算作是高禮儀的宗派,他們的敬拜禮儀承襲了天主教的許多傳統。聖公會的教堂,通常也具有很高的觀賞價值。

           金斯頓擁有數座規模較大的聖公會教堂,其代表為坐落在國王大街(King Street) 和約翰遜大街(Johnson St.)交口處的聖喬治大教堂(St. George Cathedral)。此外,還有皇后大街上的聖保羅大教堂,以及普次茅斯(Portsmouth) 的聖約翰教堂,都算是當地具有代表性的聖公會大教堂。

          加拿大是英聯邦國家,向來忠於英國王室。作為英國國教的聖公會,當然在金斯頓鎮占盡優勢。這一優勢,從聖喬治大教堂的位置可見一斑。該教堂坐落在靠近安大略湖的最繁華的地帶,與市政廳相鄰,有大門分別朝向國王大街和約翰遜大街,門口4根粗壯的羅馬柱,盡顯皇家氣派。

聖安德烈長老會教堂

           在新教諸派別中,長老會算是禮儀、裝飾比較講究的宗派。當然,由於神學側重點的不同,新教諸宗派的教堂建築,都無法與天主教或聖公會相比。不過,金斯頓的聖安德烈長老會教堂(St. Andrew Presbyterian Church),卻給人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

           該教堂在高度上,不及一街之隔的聖瑪麗大教堂,可在占地面積上,似乎不相上下。教堂也是用石灰岩壘砌而成,外型美觀。教堂頂部高高矗立叉字型的聖安德烈十字 架——根據初期教會記載,聖安德烈在蘇格蘭被斜釘十字架而殉道。聖安德烈被稱為蘇格蘭的使徒,蘇格蘭把他殉道的叉字型十字架作為國旗標誌。

           早期的金斯頓移民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蘇格蘭地區。這些移民都是上層貴族。加拿大的第一任總督John McDonald,就是在5歲的時候,跟隨父母從蘇格蘭的格拉斯哥(Glasgow),移民金斯頓鎮的。他曾經是聖安德烈長老教會的會員——聖安德烈長老 教會,一向匯聚著當地的社會名流。直到如今,該教會的兩百多名會員中,仍然有不少是當地的政要、富商、律師等。

           我們觀光過的教堂中,只有這座教堂聘請了附近皇后大學的學生,擔任專職解說。給我們講解的Margaret,就是蘇格蘭後裔。她對教會史知之不多,但對當地的政治、軍事、歷史掌故頗為熟拈。

           聖安德烈教堂裡面也有玻璃繪畫,在規模和複雜程度上,遠遜於聖瑪麗大教堂。但其中有一幅巨型玻璃畫,在構思設計、做工精良方面,絲毫不亞於聖瑪麗大教堂的任何單幅作品。

           該畫由5扇窗戶組成,講述的是《約翰福音》12章裡的故事:當時有幾個希臘人想要見耶穌,他們托腓力引薦,腓力找到安德烈,一同去找耶穌。

           聖經中單獨提到安德烈的次數並不多,但每次他出現,似乎都承擔一種中介橋樑作用。例如《約翰福音》第1章記載:安德烈遇見耶穌後,就去把他的哥哥彼得找來, 介紹給耶穌。此外,在《約翰福音》第6章中,五餅二魚餵飽5千人的神蹟裡,也是這個安德烈,把那個身上帶著5個大麥餅、兩條魚的小孩引薦給耶穌。

           這幅巨大的玻璃彩畫,再現了安德烈把別人引領到耶穌面前的橋樑作用。細細品味,這引領體現了安德烈對耶穌的信心,也體現了這位聖徒的謙卑。他明白自己的職分,就是把人原原本本地引領到彌賽亞的面前,讓人直接面見救主。

好小偷教堂

           金斯頓鎮上還有一座獨特的教堂,就是坐落在卡塔萊特大街(Cartwright St.)上的“好小偷教堂”(Church of the Good Thief),用以紀念與耶穌同釘十字架、臨死前悔改的那個強盜。這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紀念小偷”的教堂。

為什麼在外面流離?

           徜徉在金斯頓的大街上,聆聽聖瑪麗大教堂的鐘聲,享受著安大略湖上吹過來的習習涼風,處處感受到這是一個得天獨厚的城市,瀰漫著的,是悠久而濃鬱的信仰傳承。

          我不禁暗自尋思,到底是什麼因素,讓孟逖這樣的、在基督文化中成長起來的西方人,離開他們的信仰家園,在外面飄蕩、流離呢?

           孟逖代表的是一類人、一種潮流。在歐美一些文化繁榮、思想開放的地區,有相當一部分基督徒,對東方宗教表現出極大的熱忱。尤其是帶有神秘主義、精英主義、知識主義的印度教和佛教,在這些地區流行傳播,蔚為時尚。

           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各種文明的衝撞與融合是不可避免的。向外來宗教學習,並在比較中確立自己的身分與位置,並非毫無益處。然而,孟逖離開他的精神與信仰的 “父家”,到異邦文化中流浪,卻是失焦了。所以他雖然已屆知命之年,卻斬獲甚少。從交談中可以感受到他的思想魅力,但他臉上卻寫著明顯的滄桑。他的情感生 活或許曾經多彩多姿,可到頭來還是孤影隨形。

           從孟逖的自敘中可以看出,孟逖離開傳統信仰的第一步,就是離開了教會,這個信仰的社區群體。 《約翰福音》15章中,主耶穌把自己比作葡萄樹,而信徒是葡萄樹上的枝子。枝子只有在葡萄樹上才能生存、結果,離開了葡萄樹,就會枯死。教會是基督在這個 世界上的具體體現,就像一棵千年的葡萄古樹,枝繁葉茂、果實累累。孟逖離開教會久了,生命的汁液便漸漸斷流、枯竭。

            如今的孟逖,雖然仍舊 景仰耶穌,卻不過視耶穌為一個超凡入聖的“古魯”(Guru,上師)。然而在我看來,印度的古魯信仰並不解本源問題。錫克教的十大古魯,大多生活在16、 17世紀,後來演變成精靈上師,救渡眾生。很顯然,這些精靈都是在歷史中產生的,與亙古的創世之神不可同日而語。

           孟逖與基督信仰產生距離 的另一個因素,是對信仰與政治相互糾結的反感。現實政治摻雜在信仰中,玷污了信仰的純正與神聖。上文所提到的加拿大第一任總督John McDonald,就曾經為仕途而改變他的長老會信仰,轉而加入聖公會。在孟逖留給我的便條上,我發現他也姓McDonald。或許他與那位總督大人有著 或遠或近的關係。先人用信仰為政治服務的態度,對後人難免有消極影響。

阿喀琉斯的腳踝

           孟逖可算是個有情有義、言而有信的人。第二天早上,我們去旅店前台交鑰匙的時候,老闆娘說有人留了一樣東西送給我們。原來是孟逖送過來的一本書,是普林斯頓的女教授裴格爾斯(Elaine Pagels)所寫的《超越信仰》(Beyond Belief)。

           裴格爾斯曾醉心研究諾斯底色彩的《多馬福音書》,並寫過一本評述《多馬福音書》的專著。裴氏運用歷史考古的實證研究方法,對初代教會的信仰提出質疑,也對正典判別標準持有異議。

           過去兩、三個世紀的宗教學研究,產生了一大批像裴氏這樣用學術批判精神研究教會歷史和經典的宗教學者。他們的著作撼動了許多基督徒的信仰,孟逖就是其中之一。

           其實,考古實證的學術研究方法,在我看來,有可取之處,甚至值得推崇,因為聖經啟示都是以歷史事實為依據的,文本傳承也有歷史可追溯。聖經不像《古蘭經》, 聲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聖言啟示和耶穌生平,都是可以進行歷史性研究的。所以考古研究、文本批判等歷史研究方法,並非基督信仰的“阿喀琉斯的腳踝”(致命 弱點),而是歷史依據和支持。

          聖經中多疑的多馬,就是有實證批判精神的人。當別的使徒告訴他,耶穌復活了,他表示極度懷疑,說:“我非看 見他手上的釘痕,用指頭探入那釘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總不信。”(《約》20:25)他需要實物證據,他需要經驗感知。直到耶穌站在他的面前,向他 發出邀請:“伸過你的指頭來,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來,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總要信。”(20:27)多馬這才俯伏下來,承認說:“我的主,我的 神!”(20:28)

           同樣,耶穌也向歷世歷代的多馬們發出邀請,歡迎他們伸出手來,觸摸這位歷史性的、真實的救主。終有一天,他們會在考 古中找到證據,或在文本批判中找到線索,他們會像多馬一樣降服在耶穌的面前。至於像我們這些不需要實物證據、“輕信盲從”的人,主耶穌安慰我們:“那沒有 看見就信的,有福了!”(20:29)

           祈盼著像孟逖這樣的精神浪子,有一天醒悟、回轉,明瞭那些玄奧哲學,不過是難以下嚥的豆莢。他就幡然起身,回到父兄之家,那裡才有真正的愛,那裡才有真正的救贖。

註:如果你對金斯頓教堂的外在景觀有興趣,可以參看這個網站: http://www.boldts.net/KingstonChurches.shtml 

作者來自江蘇,現任職於麻州中部某華人教會,並在波士頓大學攻讀神學博士。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