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的午後前奏曲》與我的似夢人生(黃奕明)2016.06.22

文/黃奕明

本文原刊於《舉目》78期及官網2016.06.22

BH78-16-8195-圖1-Frontispiece by Édouard Manet(1832-1883) for the poem L'après-midi d'un faune by Stéphane Mallarmé W800

在一個慵懶的午後,啜飲著第三杯咖啡,聽著收音機中傳出來的音樂,不禁陷入了沉思。

 

序奏

小時候的事兒,我還記得幾件,一是房間裡有一個五斗櫃,上面擺了一尊佛像。我半夜醒來看見了,就會哭。

第二件事兒,是弟弟的出生。我一歲半。媽媽進醫院前,早上先把我寄在隔壁鄰居家。我還記得她把我從陽台遞過去,以及隔壁的老婆婆背著我炒菜的那股油煙味兒。

就像德布西(Claude Debussy, 1862-1918。法國作曲家)《牧神的午後前奏曲》( 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的序奏,長笛吹奏出彷彿牧神潘的排笛般的音調。(視頻見文末編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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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不是只是春夢一場呢?

法國詩人斯特凡•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 1842-1898)的詩作《牧神的午後》,描述了古羅馬神話中牧神法翁剛,從午睡中甦醒過來的感官經驗——他以夢一樣的囈語,詳述早晨與幾名寧芙(希臘神話中的仙女或精靈。編註)相遇的經過,整段獨白儼如夢囈:

“這些寧芙,我想賜給她們永恆的生命。如此清澈,輕盈,她們玫瑰的膚色,飄蕩於繁葉沉睡的沉甸大氣。莫非我愛的是個夢?……”

德布西的管弦樂配器與和聲,都在此曲中突破了傳統的窠臼,在全音階和聲中的長笛旋律半音進行,配上豎琴的伴奏。

德布西也曾表示,《牧神的午後前奏曲》是從《牧神的午後》詩作最後一行:“再會了,仙女們!讓我去想像你們所變成的幻影”延伸、發展出來的。

德布西將詩的情緒,化為象徵主義中暗示、聯想的反現實寓言內容,同時也有印象派(Impressionism)強調光影的抽象意念。因此音樂不再具有明確的旋律線條,也不再有清晰的曲式輪廓,而表現出夢幻、飄渺的聲音特質。

偉大的作曲家總是有本事在第一句的序奏,就預示了全曲所需要的素材。就像是每一個人的DNA圖譜,造物主早已放在每一個受精卵之中了:

“我未成形的體質,你的眼早已看見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或作:我被造的肢體尚未有其一),你都寫在你的冊上了。”(《詩》139:16)

 

BH78-16-8195-圖4-周璇 W500主題的變形

聽我爸說,我3歲就會唱國歌了,而且字正腔圓。其實我不記得這事兒,只記得另一首歌兒《交換》:

“月兒,照在花上;人兒,坐在花樹旁。你教我書,你教我畫,我報答你的是歌唱。作書作畫是你強,唱起歌來我嘹亮。你的書畫我的歌唱,這樣的交換可相當。這樣的交換大家不冤枉。”

 

這是周璇唱的,那個年代她是最紅的天后。

我家有個電唱機,可以放33又1/3轉的黑膠唱片。

媽媽是“梁祝”迷,聽說《梁山伯與祝英台》這部電影,她看了7遍,每看必哭。

家裡當然也有凌波的原唱:“遠山含笑,春水綠波映小橋”。我耳濡目染,少不得會哼上兩句黃梅調。

家裡還有一台兩個8度、只有白鍵的木製玩具小鋼琴。我聽到什麼曲調,總會用單指在上面彈出來,有時候也會自動移成C大調。

《牧神的午後前奏曲》中,長笛的序奏主題是升C小調的。其實這樣說並不正確,因為德布西不斷地把這個主題變形,打破了調性,甚至調式的窠臼。除了全音階之外,5聲音階也是其中變形的種類。

前前後後主題共出現10次,最後一次的變形是簡化,就像中國山水畫中的留白。

那些變化半音,都僅存於想像的空間中。E大調的尾聲,配合著古鐃鈸(Cymbal Antique)的餘音繞梁,彷彿牧神又沉沉睡去。

其實連中間的發展部,也都是來自主題的變形。

這首前奏曲的曲式十分自由,是個類三段式。而究竟何處是再現部?也模模糊糊。是79小節嗎?可是第一個音是E。是94小節嗎?雖然回到了升C,但是更像是一個經過樂段……

其實這正像原詩的意境與結構。雖然110小節的管弦樂曲似乎對應了原詩的詩節,但是如夢如幻的交織,不也是原詩的特色嗎?

甘美朗音樂的層次複音結構,也取代了傳統管弦樂配器法。在55-78小節之間,酣暢淋灕的高潮,展現出一種“官能性的”(Sensorial)、迷惑人的魅力。

中國古代莊周夢蝶的故事(參《莊子.齊物論》),通過對夢中化為蝴蝶,和夢醒後蝴蝶復化為己的描述與探討,提出了人不可能確切地區分真實與虛幻和生死物化的觀點。

《詩篇》73:20也說:“人睡醒了,怎樣看夢;主啊,你醒了也必照樣輕看他們的影像。”

魯益師(C. S. Lewis)的真實故事,被拍成電影,叫做《影子大地》(Shadow lands)。這名字乃是出自聖經:“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 ”(《林前》13:12)。

《影子大地》所想要表達的,是實體與幻影、天上與人間、真理與知識、經歷與閱讀之間的對比與呼應。今天這個世界,就是未來新天新地的“影子大地”。

魯益師還在他7冊的《納尼亞的故事》最後一冊《最後之戰》中,有一段對新天新地的描繪。他畢生鑽研的知識,正是他一生經歷的“影子大地”——也就是說,知識在真理面前,彷彿只是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當年的我自然不會知道,童年往事中與音樂有關的點點滴滴,會與後來的人生經歷息息相關。

 

間奏與發展

《牧神的午後前奏曲》原本是為配合詩作的朗誦而寫,所以還要有幾首間奏曲與尾奏。不過,後來計劃取消,德布西就把所有的素材寫成現在聽到的前奏曲。

在德布西手裡,缺乏音級動向的全音階,以及削減了和聲功能的9和弦、11和弦,被廣泛運用,是塑造朦朧聽覺的主要來源。不時佐以帶點神祕色彩的東方5聲音階,使他的音樂罩上一層面紗,看不透內裡,縹緲如詩,幽邃如夢。

曲中的長笛,主題動機還是象徵著牧神。

在不同的場景氛圍中,其他的角色也一一登場。例如法國號吹奏的就像回聲,豎琴則營造夢幻的效果,雙簧管與豎笛則像仙女般地登場。尤其31小節的全音階旋律,以及37小節的5聲音階旋律,都像是與牧神嬉戲,一直到55小節進入全曲的高潮。

人生好像也在上帝的創作中,發展出許多意料之外的情節——靠著上帝的恩典,我勇敢地追逐了一個幾乎不能達成的夢想。

我出生在軍公教家庭。父親退伍後,經商失敗。我在初中就比別的同學早熟,很早就想我是誰?人生為何不平等?

然而要自我覺察我是誰,並不容易。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這樣說:“你是為了你自己而造了我們。除了安息在你懷中,我們的心無法獲得寧靜。”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中也說:“人若不先想念上帝的性格,繼而觀察自己,即得不著真正的自我認識。”

我曾經接著寫了下面一番話:

“一個人認識了上帝,才越認識自己;越認識自己,才知道自己不夠認識上帝;知道自己不夠認識上帝,才能發現自己連自己都認識不清;發現自己連自己都認識不清,正是通往認識上帝的唯一門徑。”

我小學畢業後,順利地直升私立復興中學。然而父親經商失敗,讓我幼小心靈蒙上陰影。

我曾經想輟學去打工,但是被父母親否決了。

我和弟弟成了鑰匙兒童,自己到巷口吃碗陽春麵,然後回家做功課,自己上床睡覺。多虧愛我的師長熱心幫我奔走申請清寒獎學金,又有胡文燕老師為我預備了兩年的午餐便當。

在聯考前一年,我信了耶穌,開始向祂禱告。英文成績竟然在最後3個月突飛猛進,最後考了95分,僥倖地上了第一志願建國高中。

我常常希望父親經商失敗只是一場噩夢,有一天能醒過來。我常常幻想父母是為了使我上進,因而假裝負債。可是一直到高中,這個“噩夢”都沒醒。

考上建國高中之後,我在林森南路禮拜堂受洗,成為家中第一位基督徒。

在閱讀宋尚節博士的講道集後,我痛哭悔改,並蒙聖靈光照、基督寶血洗淨,成為重生得救之人。高二暑假,我參加校園團契主辦的夏令退修會,決志奉獻一生為主所用。

我並不是非常用功的學生,因為參加管樂社和教會詩班,對音樂產生了興趣,荒廢了課業,所以高二留級了一年。

高三時被韓德爾的《彌賽亞》神劇所感動,因此在18歲的時候,勇敢地追逐了一個幾乎不能達成的夢想——我只學了8個月的鋼琴,竟然敢拒絕聯考,毅然決然投考國立藝術學院第一屆音樂系的單獨招生(1982年)!

同學都佩服我的勇氣,因為我用年輕的生命進行了一場豪賭。本來我也不敢這麼做,但是幸虧恩師錢寶午女士的鼓勵。她為我介紹鋼琴老師,又常買奶粉給我補充營養。

我因為家境清寒,住校工讀,負責管理樂器室,僅僅2坪大小的空間可以棲身。

但也因為如此,可以在音樂教室練琴及吹豎笛。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指揮家,但是鋼琴初學乍練,不能報考指揮主修,只得以豎笛主修報考,蒙主憐憫,以第10名錄取。

這些18歲以前的生命經歷,看起來雜亂無章,甚至光怪陸離,但是其中有許多線索,正是上帝在我身上奇妙的帶領與安排。追夢的勇氣,更是祂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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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與自由

《牧神的午後前奏曲》是個類三段式,有個著名的分析,甚至用黃金分割律的1、2、3、5、8、13、21、34、55,找出這首曲子與110行詩節之間的關聯,因而理解到前後段落之間的倒影關係。雖然有點牽強,仍然可以看出音樂家與詩人其實仍然在玩數學遊戲。

主題出現次數的分配,也是前後各5次。不過最後一次的變形,卻是旋律的留白。在看似對稱的形式中,充滿了自由的和聲色彩,更別提節奏的層次堆疊了,連旋律之間的音程都也微調過了。

我的人生,也好像是呈示部——發展部——再現部。

過了中年,好像又回到兒時。懷舊,卻回不去了;許多的空白,其實是一種感傷,是莊周夢蝶、黃粱一夢。然而信仰帶給我的力量,讓我相信生命的完成不在自己的手中,而是有一位譜曲者。在祂的嚴格的形式中,我仍有些許揮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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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現與尾聲

2014年,我接到一個邀約,沒有想到自己會再有機會,指揮《牧神的午後前奏曲》這個作品。

我在法國國立巴黎音樂院課堂上指揮過,現在竟有機會在里斯本指揮葡萄牙的樂團。這都是因為要向我的老師祝壽。

25年前,與老師相遇的時候,他的聲望如日中天。我不但什麼都不懂,連法文都不太會說。沒想到卻能通過三輪入學考試,成為巴黎音樂院的合唱指揮班的見習生。

從1990-1997的7年之間,我從一個只能上場排練5分鐘的見習生,到成為他的助教,甚至最後,他把聖摩里斯音樂院的指揮班教席交給我……在我心目中,他就像我的父親一樣。

再次見到他,並且要在他面前指揮,對我而言,是個尋根之旅。

我的心情忐忑不安。而且所要指揮的這首作品充滿了回憶——那一年我在法國貝桑松青年指揮大賽上,以此作品奪得特別獎,同年聖誕節過後,迎娶了妻子。

我常常想,這一生要追求什麼?

我曾經羨慕指揮帝王卡拉揚所建立的音樂王國,然而我總在落幕之後,曲終人散時,內心有難以言喻的孤寂。

我也欽佩文天祥。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但是人性的軟弱,讓我徒勞無功!

現在我知道,不用再追夢了,而是要放下自己的夢想,去跟隨耶穌的腳蹤!

雖然給老師祝壽,最後換成了另一首樂曲,但我卻再度研讀了德布西的《牧神的午後前奏曲》。再現部更像是另一個變奏,無論是豎琴的伴奏音型,或是長笛的主題旋律,都是回憶!

尾聲中有大量的留白,牧神沉沉睡去,繼續他的綺夢。我呢?我自己的夢想,在永恆的主面前消融一空。

我仍然是個“勇於追夢”的戰士,只是我已經學會了,讓主為我圓夢。

短暫的今生,不過是永恆的前奏曲罷了。我真正的想望,恰似《魔戒三部曲》電影中,巫師甘道夫論死亡的一段話:“當我們在晨曦的微光中醒來,光明的彼岸是一片遼闊的綠茵……”

這正是尾聲回到E大調三和弦,以及古鐃鈸餘音繞梁的深意啊!

編註:

1. L’après-midi d’un faune(牧神的午後前奏曲:弦樂與芭蕾) https://vimeo.com/9655680

2. 蘭伯特舞蹈團 Rambert Dance Company -《牧神的午後》L’Après-midi d’un faune(節錄)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V0kkbVOeHE

3. 视频: 牧神午后序曲 (管弦樂演奏)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cwNzM2NzMy.html?from=s1.8-1-1.2

4. 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0047(音樂視頻)http://v.qq.com/boke/gplay/ad928492d24335a28942b02a2cd695da_6ug000001ee8aft_12_j01470qf8bm.html

作者曾留學法國巴黎,專攻音樂指揮。現在休士頓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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