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利用” ──十年宣教回顧

陳慶真

本文原刊於《舉目》40期

xpic1157        “廢物利用”是我們母會(波士頓教會)流傳的一則小典故:幾年前,兩位宣教牧師在教會碰面,一位是從德國回來的陳牧師,一位是從泰北回來的李牧師。一番寒暄後,陳牧師希望李牧師從泰北回波士頓,為神國作更大的事,於是勸道:“把 你留在偏遠的泰北,真是‘大材小用’了!”李牧師趕緊謙虛道:“哪裡的話,無論在那裡,我都是‘小材大用’。”並轉而問陳牧師:“那麼你呢?”陳牧師笑 答:“我嗎?我既非‘大材小用’,也非‘小材大用’,而是‘廢物利用!’”

        乍聽似乎是句玩笑話,其實也是我們退休人的感受。近年來,大環 境的經濟不景氣,各行業除了盡量裁員,對不能裁的資深員工,則以一個看似非常吸引人的“退休方案”(Retirement Package),“請”他們提早離開職場。長江後浪推前浪,像我們這些到了退休年齡的人,對社會來說,已漸成為年經人眼中的“廢物”,神卻仍用我們奔馳 在宣教路上。

       我們夫婦踏上宣教的路,源自一個偶然的機會。12年前,波士頓教會差派到英國劍橋的一對宣教士夫婦,需回國述職,教會就派我 們去暫代照顧他們在劍橋的查經班。那時已是中國改革開放後18年,不少公派、自費學者、學生在歐洲。就在暫代的三個月間,神開啟了我們的心眼。除了看到英 國中國留學生的需要,聽見了他們的心聲,同時經當時在德國宣教魏克勤牧師夫婦的介紹,認識了當時德國華人查經班及教會的處境。我們即時感恩地意識到,神要 “利用”像我們這樣的“廢物”。多年後回頭一看,當年劍橋查經班的成員,現在多已成為歐洲大學城查經班以及華人教會的領袖。更喜見有弟兄姐妹離開穩定的工 作,入神學院深造,為明日歐洲華人教會的需要受裝備。

         至於正式加入福音機構,以團隊的方式從事宣教和培訓,則是因參加了2000年6月在 倫敦召開的中國學人福音座談會,以及2002年4月在巴黎由“海外校園”舉辦的“歐洲中國學人事工會議”。來自歐洲各地對中國學人事工有負擔的機構,齊聚 一堂,集思廣益,檢討過去,展望未來,並強調團隊事奉重要。那年正值《海外校園雜誌》創刊十週年。我們也毅然決定放下大學的教職,加入“海外校園”團隊, 開始了“中宣接力”的宣教事工。

         “中宣接力”是一個新的宣教模式,特為願意提早退休的專業人士所設計,也最適用於歐洲大陸。原因是在“歐 洲申根簽証”(European Schengen Visa)限制之下,外國人在申根國的停留,每半年不得超過90天。德國就是申根國之一,因此當一對同工滿90天回來,另一對接棒前往。一方面工作不致中 斷,另方面對已屆退休年齡的同工,体力有限,藉著回來休息的三個月,養精蓄銳,摩拳擦掌,準備下一次的出征。從2003年起,我們就和同工們在德國、英國 各大學城輪番上陣,樂此不疲,過著火火紅紅,充實豐富,退而不休的日子。

        德國和英國是僅次於美國中國留學生最多的國家。由於兩國民族性和 學制的不同,我們也連連面對不同的挑戰。一般而言,德國教授上完一學期課後,並不立即舉行期末考。待學生自己認為準備妥當後,再單獨向教授申請考試。也許 德國的學生較有自動自發的精神,中國學生自小就被父母“逼”著讀書,出了國,沒人逼,學期終了,立即趕去打工。加上德國自幼兒園到博士班學費全免,外國學 生也不例外。因而拖拖拉拉下來,一個碩士學位可以讀六年。至於博士學位,拖上十年也不稀奇。我們在慕尼黑時,認識一位從台灣來攻物理博士的弟兄,就把個博 士學位唸了17年。當年少小離家時25歲,學成回國娶妻時已是兩鬢少許華髮的42歲新郎。我們以學長身分參加了他的博士答辯,並答應代表家長參加他的畢業 典禮。畢業那天,我正巧感冒發燒。頂著慕尼黑八月的太陽,撐著發燒的病体,無論如何也要看著他穿戴著博士帽禮服,從院長手中領受証書。這個學位得來不易 喔!

       外國學生入英、美大學要先通過托福考試(TOEFL),入境德國卻沒有這項要求;而是在登上德國的陸地後,必先到歌德學院去修德文, 直到考過DSH(相當TOFEL)才可申請學校。大部分中國學生皆能在一年內通過。也有一些年輕的學生,從國內帶了父母給他有限的錢,竟一連兩三年沒有通 過DSH。進既無法申請德國學校,退又無顏見江東父老。進退維谷之際,流落德國街頭。有一次我們去探訪一個弟兄,赫然發覺他的床下就躺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學 生。嚴寒的二月天,睡在瓷磚地上,真是令人心疼。

        英國的留學生情況就不同了。由於學費昂貴,獎學金有限,促使來英的留學生快快地唸,畢業 後找不到工作則快快地走。如此一年可讀完一個碩士學位,三年拿博士學位。近年來國內經濟起飛,英國劍橋及牛津城內,滿街都是國內及台港來的小留學生。大學 先修班一年三學季(Quarters),每學季僅學費就是800英鎊。這些孩子們太年輕,並非個個珍惜留學的機會。來到異國,生活失去定規,學習沒有目 標,男生們個個梳了日本漫畫頭,在街上晃來晃去。學校把他們安頓在一些當地家庭(host families)中,負責提供吃住及輔導,由校方按月付不低的費用,但卻少來稽查。

        這些家庭多半屬英籍印度人,有些真是重“利”輕 “義”。教會有一位新來的小姐妹告訴我們,她被安排和另外兩個來自中國的學生同住一房,其中有一個竟然是男生。就這樣二女一男睡在一張床上。他們雖努力地 向校方反應,卻久久不得要領。我們看在眼裡,真有力不從心之痛。北美的小留學生,至少還有“內在美”(內人在美國)的母親隨旁照顧,誰來擔起這麼多小留學 生的關愛與福音工作?真盼望類似台灣校園的“飛揚”團契,能把工場擴展到歐洲!

        除了2007年女兒得了產後憂鬱症,我們留守照顧她及孫兒女,其它的時間就這樣三個月來去於德國、英國的大學城。雖然辛苦,卻有生生不息、屬靈傳承的滿足。

        猶記第一次宣教到德國南部的一大學城,那是2003年夏天。我們和一對學音樂的夫婦同工了三個月。第一次走進教會,偌大的會堂稀疏地坐了20人,這在北美教 會是很少看到的現象。感觸太多,當晚我竟作了一個夢:夢見這位音樂教授同工,神采飛揚地指揮教會詩班;繞樑天使般的歌聲,聽得我好為激動。下意識地數一 數,詩班座上竟然有46位弟兄姐妹在獻詩。隔週我把這個夢當笑話告訴同工,以資鼓勵。日子就在我們兩對夫婦和當地同工同心傳福音、約談、輔導、教導中飛 逝。

       每個主日聚會後,大家一面喝茶、一面交通,依依戀戀不願離開。三個月期限到,我們必須回國。最後一次的主日崇拜,同工會主席贈與我們 一本貼滿弟兄姐妹照片的相冊,照片旁密密麻麻寫滿不捨之情。緊接詩班獻唱“相約在主裡”。一句“捨不得要告訴你,在主的愛裡我等著你。”唱得台上台下哭成 一片。淚眼模糊中,我不經意地數數詩班班員,不多不少整整46人。就這份情誼,我們能不再回去嗎?

        同工們在德國、英國的培訓,也是秉持“海外校園”所傳遞“追隨基督——建立以神為中心的世界觀、價值觀、及生活方式”為原則。因著每接力棒有三個月的時間,培訓課程可以有系統的朝著“生命、生活、事奉”方向來進行。

         每到一大學城,我們就開始6週到10週的課程。還記得2004年在柏林“海外校園培訓中心”教授“基要信仰”課程,對未信主的是介紹我們的信仰,對基督徒則 是整理他們的信仰。其中有一對來自上海的夫婦,在柏林工業大學攻讀碩士。妻子來自國內家庭教會,丈夫是死硬派的無神論篤信者。每次被妻子好言相勸來上課, 總是斜坐在最後一排,面對窗外看報。一副“我可是陪老婆來的,對你們所講的毫無興趣”的態度。我們見怪不怪,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接著發覺他的座位越挪越 前,眼睛也越張越大。上完課我照例做大鍋飯給他們吃。一次我正在切菜,這位死硬派的無神論者,走進廚房,塞給我一張20歐元的鈔票,臉紅紅地說:“老師, 真不好意思,每週六都吃你的飯,我奉獻點午飯錢好嗎?”我看著他那張可愛的臉,對他聳聳肩膀:“沒事兒,吃不了多少錢。等你瞭解奉獻的意義後,我會收你的 錢。”他低下頭來把大鈔塞進我的圍裙口袋,“這張鈔票你一定要收下,我昨晚已經自己決志成為基督徒了。”那頓午飯,我們都吃得好香!

       “以基督為中心之生活方式”的課程,自然也包括了基督徒的婚姻與家庭生活。我們的週間輔導,80%的時間是耗在輔導交友與婚姻問題上。一年冬天,我們應邀到德 東的一個大學城,領一個為期三天的“交友與約會”的工作坊。照例當然從“如何處單身”講起。開始不到20分鐘,說到根據《哥林多前書》第7章的教導,單身 其實是更大的恩賜。就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孩,霍地一聲由位子上站起來,大聲地問:“老師,你自己是結了婚的,不可能瞭解單身人的困惑,實在沒有什麼條件來 講單身的課題!”這種場面我在美國也碰到過,於是不慌不忙地對她說:“單身是一種恩賜,婚姻也是一種恩賜,兩者皆有酸甜苦辣,高山幽谷。我知道,因為二者 我均經歷過。目前的單身者僅淺嘗其中的一半,所以你認為誰較有資格來比較這兩種生活呢?”她勉為其難地坐了下去。兩天後,她的臉色漸有柔和的笑靨。第三 天,她偷偷告訴我,她可能有“單身的恩賜”。不知道這位姐妹現在是否仍然單身。但半年後聽同工說,原本該大學城同居的幾對青年男女,後來信了主,結了婚, 快快樂樂地結束了同居的生活。

       “流動性大”是留學生的特色。從德東轉學到德西,從英國申請到北美,或是學成歸國。這也是歐洲華人教會增長 困難的原因之一。十年過來,我們也經驗到除了學生工作,關心當地定居的華人家庭,亦屬燃眉之急。健康的基督徒華人家庭,自然就成為當地華人教會的穩定力 量。除了家庭間能彼此建造,也能夠在宣教士流動的情況下,照顧到當地的留學生。

       像柏林這樣的大城,就有不少的留學生已在當地有固定的職業,並且定居下來。其中不乏如醫生、工程師等專業人士。他們的社交圈,圍繞在老同學、孩子的中文學校,合唱團等週末活動,也有幾家到教會來。我們每次到柏 林,都會應邀參加他們的聚會,或分享關於基督教家庭的信息。其中有一對金童玉女夫婦,真是郎才女貌,女才男貌,養育了一對漂亮的女兒。妻子是合唱團的女高 音兼團長,在我們同工一次福音探訪中信了主。從此熱心讀經禱告,開放家庭聚會。丈夫雖尚未信主,偶而也陪著妻子來聚會。

       三年前,晴天霹靂,妻子得了肺癌,並且是末期。丈夫打電話到我們在洛杉磯的家,聽筒的那邊,他說說停停,泣不成聲。我們在電話中為他禱告,求神憐憫,賜給他妻子再十年的光陰,好看著兩個孩子長大。第二年我特由牛津趕去柏林看他們,妻子堅持下廚做我愛吃的薺菜餃子。丈夫背地輕輕對我說:“一年來她在治療中受了好多的苦,但 從沒聽過她一聲的埋怨,總是滿口感恩。感謝神讓她在得病前認識耶穌,才得在痛苦中從十字架上的耶穌得到安慰。她的每次感恩,我的心就每次的滴血。我寧可她 大聲地哭喊……”臨別時,他們送我到車站。從車後窗看到妻子在秋風中瘦弱的身影,這是我最後一次向她揮別。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妻子離開了我們。合唱團 的團員在追思禮拜上獻詩,也隨著一個個回到了教會。“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十年來,歐洲工場的客觀環境也在改變中。華人人口總數直逼美國,已達兩百萬。我們的工場也漸漸從德國、英國向外延伸,到蘇格蘭、中國、並計劃向丹麥、荷蘭等地進軍。近 年“中宣接力”隊友雖有增加,仍然趕不上教會與查經班“火燒眉睫”的需求。“請你過到馬其頓來幫助我們”的馬其頓呼聲,是越來越清晰迫切。期盼北美各教會 在海外宣教上,慎重考慮歐洲的中國學人事工,為神國儲備中國明日的領袖。焉知你的查經班,不會培育出另一個朱德、周恩來、鄧小平?每每整裝待發時,我們就 以《詩篇》92篇的話互勉:“他們年老的時候,仍要結果子;要滿了汁漿而常發青。”我們不僅要繼續地結果子,而且要結肥胖多汁的果子。直到有一天回家見主 時,被誇為忠心良善的僕人。

        寫到這裡,想起19世紀末一位美國宣教士的故事:這位宣教士名字是山姆.摩里遜(Samuel Morrison,不是200年前來中國的Robert Morrison)。他在非洲蠻荒土著中宣教25年,最終帶了一身的病搭船回美國老家。當船靠近紐約,自由神像遠遠在望,他似乎看見岸邊擠滿了人群,大家 揮動著旗子,空中飄揚著氣球,樂隊奏著歡迎的歌曲。摩里遜正納悶,怎麼有這麼多的人認識他,來迎接他。船駛進了哈德森港口,才發現羅斯福總統才是這些人潮 迎接的對象。原來泰迪羅斯福去非洲打獵,與他同船回國!摩里遜避開喧嘩人群,黯然下船,老淚滿面的對神說:“主啊,這個總統去非洲殺戮動物,回來時全紐約 城列隊歡迎。我為你離鄉背井25年,一身是病回來,竟沒有一個接船的人。”言罷,他從心靈深處聽到那微聲細語:“但是,親愛的孩子,你還沒回家啊!”

作者曾任波士頓大學教授,現已退休。她與夫婿俞培新目前是美國校園團契的特約同工,負責歐洲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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