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大我們的帳幕

          “要擴張你帳幕之地,張大你居所的幔子,不要限止;要放長你的繩子,堅固你的橛子。”(《以賽亞書》54:2)
          這一代基督徒作家正是被神呼召、被歷史選擇,來成為這個“積累”的一代。
           基督教文學不僅是面對非信徒的,也可以是面對信徒的。

施瑋

本文原刊於《舉目》23期

u=2564315907,453280601&fm=24&gp=0          什麼是基督教文學?基督教文學在文化宣教中有何意義和作用?這類理論性的文章以及先知性的呼籲,近年來越來越多,我就不在本文中重述了。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神這些年藉著對我寫作的帶引,讓我看見基督教文學寫作的寬廣領域,以及我所体驗的、獨特的寫作方式。

           作為一個詩人、作家,信主以後走上文字事奉的道路,特別是從事基督教文學寫作,外人看來實在順其自然。似乎從世俗文學寫作轉為基督教文學寫作,只是作者信仰 身分的改變,和寫作內容上的改變。其實卻不然,這其中遇到許多生命上、神學上、觀念上,以及實際寫作實踐中的挑戰。我相信這些挑戰也是基督教文學創作中普 遍會遇到的。

           華文的基督教文學寫作目前還處於拓荒階段,在神學觀念、文學理論、書寫實踐各個方面,幾乎都無例可循。剖開自己7年來在基督 教文學寫作道路上的摸索、掙扎和疑惑,為得是與更多同蒙此呼召、同擔此使命的弟兄姊妹們,共同來探討、建構基督教文學。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華文基督教文學 不僅在文本寫作、理論批評,也在作者團隊上有蔚為大觀的發展。

基督教文學審美的分別為聖
一、功夫在詩外

           一個文學作家、詩人,在他一生的文學寫作中,審美是非常重要的環節。對文學審美的發展,構成了作家作品的不斷提高;而審美的改變,則構成了作家作品文風、乃至內涵的改變。

           文學審美反映了作家世界觀、人生觀的深淺,甚至滲入了許多潛意識層面的,信仰和靈性的体驗。以我自己的体會,對於一位非基督教家庭出身,童年、青少年,甚至 成年後,都生活在非基督教文化社會環境中的基督徒作家來說,從事基督教寫作最難跨越、最花功夫、卻又是最關鍵的,就是“審美”更新。

           有句老話:“功夫在詩外”。怎樣的生命,就會寫出怎樣的作品。主動去經歷生命的歷練,懇求主在生命中做修剪、雕刻的工作,是一個基督徒作家最重要的詩外“功夫”。一個作家的生命体驗和思想深度(屬靈看見),將在文字中暴露無遺,我們不能不懷誠惶誠恐之心。

           雖然基督教文學是非常廣的概念,但我認為基督徒寫的傳遞聖經世界觀的文學作品,是廣義的“基督教文學”中的核心部分。

           為什麼華文基督教文學在主流文學中沒有足夠的影響力?我們並非缺少非基督徒或文化基督徒寫的,受基督教和聖經思想影響的華文作品,恰恰是缺少了有生命的基督徒,能將生命與信仰傾注其中、傳遞純正聖經信息,又具備文學價值的“核心作品”。
           曾有學者研究認為,中國當代大多數著名的作家,作品都曾受基督教深淺不同的影響,甚至不乏取自聖經題材的作品。但這些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作品,和有基督徒身分的知名作家,並沒能形成華文的基督教文學。

           基督教文學的“核心”類作品,需要寫作者將自己的生命和文學審美放上祭壇。但是,對於一個文學寫作者來說,有時文學審美甚至重過自己的生命。所以,“審美更新”是非常困難的。

           我自己起初就抱持著與世俗文學相合的“文學審美”,以屬地目光來寫屬天啟示。直到聖靈清楚地啟示我“放棄你的審美”,才逐漸有意識地轉入“以屬天的目光來寫屬地生活”。

二、分別為聖的割禮

           神對我的呼召,首先是一個宣教士,然後是基督教文字事奉者,最後才是一個基督教文學寫作者。也就是說,我可以是個作家,以基督教文學這種形式來傳遞神的信息;我也可以順從神的引導,隨時放下文學寫作,以任何一種別的形式傳遞神的信息。
          基督教文學寫作者有無這樣的心志,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他寫作的審美趨向。這也是基督教文學作家必須經過的,“分別為聖”的割禮。經此割禮後的人,他的寫作審美不會被世俗文學所局限、同化。他的審美來自於造物主,也將被神不斷豐富、更新、擴大。

           在此分別為聖的前提下,不斷提高寫作技巧和表述藝術,是為了充分展示和傳遞這種新的、與世俗分別的審美,使基督教文學審美能被世俗文學認識、甚而羡慕。這才能体現:認識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才能使基督教文學進入主流文學,並且成為主流文學中的引導先鋒。

          任何一個文學運動都起源于新的文學審美的衝擊,並結束於它的確立。聖經“神的話”和聖靈的啟示,及聖靈所引導的信仰体驗,正好提供了確立新的,與舊有文學 (文化)相對立的“審美”。如果我們反而媚俗、趨同于世俗文學的審美,就失去了藉著我們的文本,讓“神性審美”衝擊世俗文學、衝擊人們心靈的機會。以屬天 的審美,衝擊、影響、改變世俗審美,才是基督教文學作家的衝鋒目標。

           這個目標需要幾代人的前仆後繼。也許這一代達不到目標,但華文基督教作家至少應該渴望,死在通向創立華文文學中“神性審美”這一目標的路上,使自己畢生的創作實踐,成為後來的同路人的一級台階。

           華文基督教文學的各個領域都需要文本與寫作實踐的積累,這一代基督徒作家正是被神呼召、被歷史選擇,來成為這個“積累”的一代。令人興奮的是我們的開拓使命 與腳掌所踏之地,就是神所賜的疆域。但作為“積累”,作為金字塔的底部,今天的華文基督教作家,也需要早期宣教士單純奉獻的心志。我們需要持守一個信念: 流淚撒種的必與收割的一同歡喜。

           如果放棄這個使命,拒絕將自己這一生的才華與寫作實踐,填入這個“積累”,而回頭混跡于世俗文學審美中, 一生的文學奮鬥最多為自己在“你方歌罷我登場”的文壇,爭短瞬的一席之地。你的創作實踐卻不能成為華文基督教文學後來者腳下的一級台階,不能使金字塔在你 身上向天壘高一層。那麼,在永恒的計劃與意義之外的“成功”,能有真正的價值嗎?

三、堅固橛子、擴大帳幕

            目前,基督徒寫作者常需儆醒的是兩種“媚俗”,一是媚“世俗文學”之俗;二是媚“教會傳統”之俗。無論是世俗文學還是教會傳統,都是我們必須關注並從中學 習、吸取養分的。但面對世俗文學審美的經緯,和教會傳統認知的框框,我們不該劃地為牢、自我困囿。若是這樣,我們就比那不信的更可憐,一個基督教文學作家 的翅膀就會比一般作家沉重千百倍,甚至失去飛翔的能力,目光更近更窄,基督教文學也必會走向衰微。

          “要擴張你帳幕之地,張大你居所的幔子,不要限止;要放長你的繩子,堅固你的橛子。”我始終相信這是神對我文字事奉的帶領,也是從天上來的異象。
          對於一個基督徒作家來說,首要的不是技巧,不是寫得像“文學”,因為今天是一個文無定規的後現代主義時代。第一要緊的是“橛子要堅固”,生命的根要牢牢扎在神的話裡。

           寫文學散文、小說、詩歌的弟兄姊妹,也許無需成為神學家,但我認為在神話語上,特別是在基本要道上所下的功夫,不該比傳道人少。雖然這功夫不能、也不需要直接反映在文字表面,但若不下這功夫,你的基督教文學寫作就上不去、深不了。
          在橛子堅固的前提下,我們要誠實面對世界,也要為了影響世界而進入世界。一次又一次地將腳跨入面前的約旦河水中,經歷神蹟,我們的腳步才能越走越遠,華文基督教文學也才能隨著我們的腳步,擴大帳幕。

基督教文學實踐中的文本寫作
一、文學的誠實與深厚

           文學表達的是生活,是真實的、活生生的生命,而不是生命的標本;文學塑造的是人物典型,而非僅僅是榜樣;文學描述的是生命的過程(行為和心理),而不是概述。
           無論你的出發點如何、動機如何,當你的文字不能誠實地面對,並表述真實生命、生活時,你所寫的就是偽文學。基督教文學也應該藉著表現真實生命、生活,而從中折射出信仰的理念。為了傳遞一個理念,來虛構一個“平面”的人生標本,也許是論述文的方式,卻不是文學的語言。

          不媚從世俗文學,並非不需要了解世俗文學,因為只有了解、掌握後,才能超越。所以,對華文基督教文學作者,我建議不僅要讀經典文學名著、傳統西方基督教文學 作品,更要注意最新世界文學,特別是華文文學作品。因為語言和文學都是“活的”,是變化著的。傳統基督教文學的形式和語言,並不能代表從神而來的文學審 美,它們只是適合當時代的“衣裳”,而不是衣中的生命。

           基督教文學理應比世俗文學更具備“真”的元素,基督教文學的美,不應是狹隘的、粉 飾的“美”,而應是建立在“真”上面的美。這“真”就是全方位地洞察人性、描述人生。如果一個基督教文學作家,信仰的眼目必須避開許多人性、生活中真實的 角落與層面,這樣的文學是軟弱、蒼白的。

           信仰文學絕不是描繪幾個“高、大、全”式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典範人物,也不是描摹一幅美妙幻境, 而是呈現出最真實的,最被剖析到深處的生命,所有的痛苦與喜樂、醜陋與美善。只有生命中真實、隱密的衝突、掙扎、得勝,才能傳遞生命的信仰。真實不代表真 理,但只有真實才能作為真理的載体。

           基督教文學不應只是文革時代的“樣板戲”、瓊瑤式的“愛情小說”、人生格言式的“教化詩”。基督教文 學作品應產生震撼人心靈深處的作品,因為住在我們裡面的聖靈是鑒察人心腸肺腑的。“屬靈的人能看透萬事”(《林前》2:15),神話語的應許是基督徒作家 寫出深刻人性、剖析社會的保証,也是呼召。

二、靠禱告的寫作
           前幾年,神通過帶領我進行不同文 体的寫作,在我生命中做祂奇妙的善工。祂一方面向我開啟來自天上的智慧,讓我寫出我自己寫不出的東西。信主第一年,在我對聖經還不熟的情況下,就讓我經歷 了非常奇妙的詩劇《創世記》和長詩《關於苦難》的寫作,裡面運用了大量的經文,全部是禱告得來的。

           那時我基本上沒有什麼解經書,只有一本簡易的《經文字詞索引》。

           這種經歷使我極為好奇、興奮,對神的主權和智慧常常驚歎不已。那一段的經歷使我養成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習慣,就是凡與信仰有關的文字,特別是比較重要的文章 (包括散文、小說、詩歌等文學作品),或者是長篇小說重要的關鍵部分,我都會跪下禱告,在主面前訴說自己的無能,仰賴祂賜下。

           有時,禱告 後就平安地相信祂,坐下寫時,句子就從裡面泉水般流出。有時,卻需要長久等待,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離開桌子跪下禱告,直到心裡得著了神同在的確據,和從 祂而來的勇氣。也有的時候,會按照裡面聖靈的感動暫停寫作,等待祂的時間再動筆。這種依靠禱告的寫作方式,並非是基督教文學寫作的唯一方法,但應該是很重 要的一種,基督徒作家可以藉此方法超越自我。

           起初兩三年中,神不讓我在一種漸漸熟悉的文体和風格形式上持續創作,使我對明天寫什麼毫無把握,像個打印機,全看神什麼時候開開關,也全由祂選擇打印什麼。

            起初,我認為神讓我這樣寫作,僅僅是為了向我証明祂在我身上的主權,讓我學習“順服”的功課。因為當時覺得只有連續地寫一種文体,藝術上才能達到一個高峰,後來我才漸漸看到這不僅僅是生命主權的轉移,也是神在幫助我實現祂給我的那個啟示:“放棄你的審美。”

三、經歷孤單與獨行

           在那段“黑暗”地洞般的日子裡,我的寫作沒有同伴,沒有目的,甚至也沒有讀者。大型歌舞詩劇、以舊約聖經故事和現代人生活寫的覆式結構長篇小說等等,從環境上看完全沒有演出、出版的可能。

           我相信今天每一個宣教工場的拓荒者,特別是華文基督教文學作者,都必有一段這樣的日子:單單只有主成為你“腳前的燈,路上的光”。甚至沒有眼睛看得見的路和 光,只有主的“手”可以牽住。這其實是神給祂工人的祝福,因為我們自己看不見路,就被主抱著走在祂的道路上,而祂的道路遠高於我們的道路,甚至,高於我們 夢想的道路。

           說起來很容易,經歷時真是一靠信,二靠捨棄自己的心。記得自己曾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向主立志說:主啊,若是你定意讓我寫這些無用的東西,我就一生寫這些只有你一個讀者的文字,只要你喜悅,我就不以為是浪費。

            這 7年中,我學習寫了詩劇、長、中、短篇小說,當詩歌界老朋友批評我信主後不會寫詩,“慘不忍睹”時,我沒有被他們“激動”,懷疑神的呼召和所走的路;也沒 有逃避退入“教會”的保溫箱,而是跟隨聖靈的帶引,以聖經体裁、信仰体驗,寫了一連串的長詩組詩。從詩歌藝術上贏得了非基督徒詩人們的喜愛,從而讓他們羡 慕我裡面的信仰,和我身後的神。多人在網上和詩會中感慨:認識耶和華真是智慧的開端(我主頁上的標題,見註1)。

           一個基督教文學作家不必 限定自己的文体和風格,因為造物主更了解受造者,更能化腐朽為神奇地使用我們,創造出祂心意中的東西。充分地信任祂,將自己心思、時間完全柔順地放在主面 前,是一個基督徒作家的“聰明之舉”。我体會到:你能將自己生命中、寫作中多大的空間給神,神就能在你的生命和寫作中,創造多大的神奇。

四、文体與風格的豐富

           從華文基督教文學整体來看,也應提倡“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在文字描述的對象、題材上,在文學的形式、甚至寫作風格上,基督教文學應無禁忌。並沒有什麼類型的人或事,是基督教文學應該迴避的;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文体,是基督教文學最為適用或專屬的。

           西方基督教文學從古代到今天,各種文体、各種風格、各種流派層出不窮,華文基督教文學本應是站在巨人肩上的,怎麼能在一開始就設下種種限制,劃出條條框框 呢?藍圖在主心裡,教會應給基督徒作家更多的支持、更寬敞的實踐(包括失敗)的園地。不要因自己在經驗知識、文學欣賞、神學理念上的種種局限,而來限制基 督教的文學寫作,使它在開拓期就陷入狹隘。

            而基督教文學作者們也應遵循自己裡面的感動,持守天上來的異象,做好“自己”。應更多地縱向與神連結,領受並回應,而非橫向與人的比較或認同。蘭草清幽、牡丹華貴、松柏偉岸、垂柳柔情,各俱特色,合在一起才顯出神的豐盛。

           基督教文學不僅可以有向非信徒傳遞福音信息的,也可以有提升信徒生命和對神認識的;既可以是淺易的、較直白的、貼近現實生活的流行小說,也可以是內涵深厚、文句廣博華美的詩章;即可以是讓基督教世界觀融在文中,不著痕跡、滲透式的作品,也可以是以聖經和信仰体驗為內容的。

           現在有一個狹隘的認識,把基督教文學定位于福音預工。但我認為基督教文學不僅是面對非信徒的,也可以是面對信徒的。以聖經為題材的文學作品,始終是基督教文學中非常重要的,甚至是屬於“核心”的一塊,對於當前的華文基督教文學創作尤其重要。

           目前,需要培養華人基督徒的文學閱讀。一來因為基督徒除了聽道、查經、讀屬靈書籍,也需要娛樂。文學不僅可供娛樂,且寓教於樂,同樣可以有門徒培訓、講道、 靈修的功用。另一方面,如果基督徒都沒有適合的文學作品可讀,不具備文學閱讀能力,認為文學就只有世俗文學,他們怎麼可能來支持基督教文學?他們中間又怎 會成長起一批又一批的基督教文學作家?

           目前應將信徒作為主要的基督教文學受眾。這個領域的空缺,是華文基督教文學發展的一個契機。

          另外,非信徒也同樣會被這類作品打動。例如我寫的33首《十字架上的耶穌》,完全是心靈獨白式的靈修小詩,卻被許多世俗的詩歌論壇轉貼,被很多不認識上帝的 人喜愛。當初我自己也很驚詫,但當他們說這組詩讓人看見了中國抒情詩的希望,稱其為“另一種情歌”時,我明白了,真實的情感永遠都能獲得共鳴。

註:
施瑋工作室: http://www.shiwei.org
文庫: http://www.shiwei.us
作者為本刊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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